师从海菲茨、做过卡拉扬助理……他这样追忆“黄金时代”

平夏斯·斯坦伯格 高尚/摄

文 | 谷宇飞

近日，2026年国家大剧院歌剧节以威尔第经典歌剧《阿依达》启幕。美国指挥家平夏斯·斯坦伯格（Pinchas Steinberg）再度执棒，以炽热的情感将百年歌剧的厚重底蕴与当代审美巧妙融合。借此契机，本报记者独家专访斯坦伯格，听他讲述从提琴巨匠到指挥大师的蜕变历程，以及与海菲茨、卡拉扬等传奇音乐家的交往往事，一同探寻其跨越世纪的指挥哲学与艺术坚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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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旋律里，想诉说什么样的情绪？”

斯坦伯格的艺术人生始于琴弓。师从小提琴大师约瑟夫·金戈尔德与亚莎·海菲茨，他在弓弦间锤炼出精准的乐感；随后赴柏林研习作曲，从旋律创作中领悟情感的密码。这段经历成为他指挥生涯的独特优势——对弦乐声部的细腻把控，让他与乐手达成灵魂共鸣。

1974年，他执棒柏林美区广播交响乐团（RIAS）完成首秀，自此琴弓让位于指挥棒，开启横跨数十年的指挥传奇。谈及转型，他坦言指挥的魅力远不止于表面的挥臂，“指挥的魅力在于超越个人演奏，引领众人完成一场有灵魂的音乐对话。手势本身毫无意义，真正的核心是创造音乐。如果没有艺术再创造，一场演出只会平淡乏味。”

恩师海菲茨的严苛教导，为斯坦伯格奠定了一生的艺术理念根基。“音乐的核心永远是情感表达。如今这个时代太看重技术，乐手都能把音符演奏得精准无误，但我常问他们：你想向听众诉说什么？能不能传递出情绪？”斯坦伯格说。

海菲茨的教诲，恰是这份理念的源头。一次演奏勃拉姆斯奏鸣曲时，斯坦伯格仅机械地完成了音符演奏，随后便被海菲茨当场质问：“你的旋律里，想诉说什么样的情绪？”这句诘问，与斯坦伯格后来始终坚守的“演奏不等于弹对音符，核心是情感表达。没有表达的演奏，毫无趣味、空洞乏味”形成呼应，成为贯穿他一生的艺术信条——无论是演奏还是指挥，情感永远是灵魂。

卡拉扬的邀约，彻底改写了他的职业轨迹。在担任其指挥助理期间，他近距离汲取这位大师的艺术气场与排练哲学，更深刻理解了指挥的深层内涵。而安东尼奥·沃托从担任斯卡拉歌剧院伴奏到成为托斯卡尼尼助理，并参与《图兰朵》首演筹备的传奇经历，则让他领悟到歌剧演绎的平衡之道：“歌剧的演绎，既要尊重作曲家的原意，也要注入自己的艺术思考。”

童年随父亲观摩托斯卡尼尼排练的场景，更让他深谙指挥沟通的精髓。后来他在专访中谈及此事时说道：“我很少口头说教，更习惯用肢体示范代替语言讲解。人对肢体动作、视觉信号的感知，远胜过语言说教，这是指挥与乐团之间无声的艺术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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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赋予音乐灵魂，才是指挥和乐团一辈子的功课”

高尚/摄

斯坦伯格始终坚信：“指挥的本质，是超越书面乐谱的音符，诠释并传递作曲家的创作本意。”在他看来，总谱研读的核心是读懂作曲家的心声，“我研读总谱的时候，总想弄明白作曲家真正想表达什么、落笔写下了什么。音符就像英文字母ABC，只是符号本身；关键不在于音符，而在于你想用这些音符诉说什么。”

本次在国家大剧院复排《阿依达》时，他在尊重威尔第原作的基础上注入巧思，每一处调整都源于对作品本意的深刻理解。他选用现代短款小号替代传统加长“阿依达小号”，既适配乐团现有配置，又尽力还原原版音色；指导弦乐手调整运弓方式，以细腻揉弦呈现序曲的柔和内敛，传递出他所强调的“音乐氛围”——“我所说的音乐氛围，不是舞台布景、演员走位这些视觉层面的东西，而是音色本身——演唱、演奏时，透过声音传递出的情绪与故事感。”

平夏斯·斯坦伯格（左二）与演员们在国家大剧院制作歌剧《阿依达》演出后谢幕 凌风/摄

在重音处理上，他更是一丝不苟，“这些重音都是作曲家原本标注好的。在歌剧抒情段落里，作曲家特意写下重音记号，就是希望突出词句与旋律的重点，塑造不一样的层次感。我始终把自己当作威尔第的诠释者，他既然这么写，我就有责任遵照原意呈现出来。”

他还特别注重乐器形制的时代差异，“威尔第创作《阿依达》的年代，乐器形制和现代完全不一样。作曲家标注的‘极强’力度，是针对当年的古乐器，不是为现代大音量乐器写的。”因此，他依据乐器特性调整力度层次，在忠于原作原意与适配现代演绎之间找到了完美平衡。同时他也感慨：“很多乐团演过《阿依达》无数次，音符早就烂熟于心，但短板永远是艺术诠释与情感表达。懂谱、奏准只是基础，怎么赋予音乐灵魂，才是指挥和乐团一辈子的功课。”

■“指挥家的使命，是引领乐团跳出技法桎梏”

排练中，斯坦伯格秉持“吃透作品，传递情感”的哲学，将总谱筹备的逻辑清晰阐释：“通读总谱、熟悉音符节奏是技术基础，就像学开车先要熟记交通规则；但这仅仅是开始，用音符承载情绪、讲述故事才是核心。”他摒弃空洞的说教，始终以亲身示范传递艺术构想，这也正是他多年来坚持的指挥沟通方式。

他更警示青年指挥家，切莫“重技法、轻情感”，“音乐的灵魂是情感，就算技法再精准，没有情感的演绎，也只是空洞的音符堆砌。”同时他也点出指挥与乐团的核心关系，“同一支乐团，在不同指挥家执棒下音色风格截然不同。根源不在于乐手阵容，而在于指挥家的诠释理念，以及向乐团传递艺术构想的方式差异。”正如他所言：“指挥家的使命，是引领乐团跳出技法桎梏，以音乐的情感力量，与观众建立深层艺术联结。”

从琴弓到指挥棒，从黄金时代的余晖到当代舞台的巨匠，如今的斯坦伯格仍活跃于舞台，执棒经典之余亦倾心提携后辈。谈及指挥艺术，他引用奥地利指挥家卡尔·伯姆之言：“指挥是天生的，天生具备这份天赋与气场，后天再练也无用。”但他同时强调，“指挥看着简单，最难的是如何赋予音乐生命力、用专业学识做好艺术诠释。”

他直言指挥的核心精髓五分钟便可讲完，但真正的艺术积淀，却需要岁月的长久打磨。他告诫青年指挥家：“指挥的关键不在手势规范，而在传递意境，与乐团建立无形默契——站上指挥台的那一刻，乐团两分钟就能判断你是不是懂行、有没有气场。这和会不会打拍子、手势规不规范毫无关系，是指挥家和乐团之间一种无形的默契与感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