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吸引我·闫平”个展 | 于粗粝生活,绘滚烫人生
发布时间:2026-05-09 15:59 浏览量:1
诸暨,这座江南小城的名字似乎带着水汽。西施的故里、珍珠的故乡,这些标签虽被反复说起,却依旧能清晰感受到它本来的重量。
鸿一美术馆内,闫平的个展“你吸引我”正在展出。四个字,带着一种悬而未决的引力,像一句说到半途便停住的情话,又像一个画了半辈子画的人,终于停下来,想开口问一问那个始终在画布对面沉默注视的“你”,到底是谁。
展厅内最先闯入视线的,是那组新作“采珍珠”。黑糊糊的泥浆,层层堆叠的河蚌,几乎带着视觉上的腥。这与人们想象中的珠光宝气相去甚远。但目光只需多停留片刻,便会发现泥浆的缝隙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一种温润的、沉甸甸的、仿佛从内部生长出来的光,像黎明前湖面上最后一层薄雾被微光刺穿。是珍珠。
疼痛的包裹
闫平在来诸暨之前并不知晓,全世界近半数的珍珠皆产于此地。她去看珍珠养殖,看养殖工人剖开河蚌,从柔软的肉体深处取出那颗圆润的珠子。这个场景在她心中久久盘旋,一粒沙,一个异物,偶然闯入蚌体,它无法将那粒沙推出去。一层,又一层,再一层,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那个最初令它疼痛的东西,最终被转化为身体里的璀璨。
就像闫平很早便明白,疼痛不必总是向外冲撞,也可以向内沉积。
杨惠娟对话闫平
二十多岁的闫平,在山东艺术学院学画,日子紧得像拧干水的毛巾。买一条黄鱼要在菜摊前犹豫半天,最后对自己说:先画,画完了再吃。学校发了一个没有上漆的书橱,下个月发了钱买油漆涂上;后来装上玻璃,半夜起来上厕所,她能在书橱前欣赏半天,“书橱有玻璃是那样的好看”。
说起这些往事时,她的眼睛是亮的,没有苦楚,只有庆幸。她说,幸好我画画了,幸好我可以用绘画的方法去安排我的生活。当一个人无法改变外部环境的粗粝时,她可以改变自己与粗粝相处的方式,就像蚌与沙砾。
“采珍珠”是闫平为诸暨个展特别创作的单元,但它更是一则关于她整个创作生命的隐喻。她将珍珠的形成解读为一种“没有退路”的生存策略,一种女性化的、转化性的智慧。
她说,就像姜文的歌词:“妹妹你大胆往前走,往前走,莫回头。”这是一种近乎决绝的姿态。回头的确会有伤感的“诱惑”,但走过去之后,“你想想这些努力都是值得的”。
拼命挤进生活
人们常把诗当作避难所,当作远方。但闫平的诗不在别处,就在那些琐碎的、重复的,甚至有些沉闷的日子里。
她说,你要挤进去,拼命地挤进你的生活。
创作的隧道不在某个被神化的灵感豁口,而在看似低效的、重复的日常里。她的绘画之所以具有那种扑面而来的鲜活力量,恰恰因为她从不站在生活外观看,而是深深地、不顾一切地沉浸其中。
闫平说起自己如何忙碌一日三餐,如何享受与孩子在一起的时光,说起每天下午四点,她会准时放下画笔,奔跑着去一千米外的菜市场。这个“跑着去”的动作,与她画面上那些厚涂的、仿佛要冲出画布的笔触,用的是同一种力量,同一种节律。
她在说:每一寸生活,都值得用跑的。
展览里,“温柔的腹地”单元记录了生命两端的相遇,关乎那些天然的、给予人安全感的联结。《去大海,去天边》画的是年轻的儿子和儿媳,仿佛被一阵风托起,身体轻盈得几乎要脱离地面。海面辽阔,天空低垂,没有具体的浪花,只有大片的蓝与白在画布上互相推挤、融合,重力之中是一种向上的姿态。
《妈妈》
60×50cm2017年
作品《妈妈》带着些未完成的意味。母亲的轮廓被粗放的线条勾出,脸部的细节隐没在大片温润的肉色与赭石里。闫平没有刻意渲染悲伤,但那个“不周”之处恰恰泄露了某种身不由己:有些东西来不及画完了,就像有些人来不及好好告别。可画面里依然有光,从母亲模糊的面容上透出的那团光,像一朵绽放得浓烈的花。
闫平画花,从不是温婉的、待放的、含羞的。它们盛开着,开到将要迸裂,开到花瓣的边缘几乎要燃烧起来。那种柠檬黄,她说是“足足的”,不给观看者留下任何暧昧与退缩的余地。红是大红,粉是艳粉,黑是泼下去、盖住一切、又能让其他颜色从深处跳出来的黑。
她的画面从来没有“淡淡的忧伤”,哪怕画的是悲伤,也是嚎啕大哭之后的平静,是哭完了还能对着镜子笑一下的勇敢,是从悲伤的底部反弹回来的、更具韧性的光。
“天之涯”单元则直面这个时代最粗粝的断裂。作品《准备打架的公羊》中,两只公羊的角抵在一起,肌肉绷紧,眼睛里全是血丝。那是被生存空间挤压到极限后的暴怒,是日常之中持续存在的重量。她也曾画鲜花与战争并置的画面,绚烂深处藏着直升机的暗影、炮火的余音。“看上去都是花,但里边藏着东西。”
《准备打架的公羊》
160×180cm2024年
看似对立的单元,恰好构成了闫平世界观中相互支撑的两极。闫平说,这个世界把所有的绚烂和苦难同时都扔给了你。她没有选择只画其中一面。
但闫平自己,并不总是这般勇敢。她承认自己是一个很胆小的人。从小是家里最小的孩子,谁都可以管她。那些经历让她自幼的性格留下不自信的印记,有时候她会想:我说错了吗?我够好吗?
她说,正因为生活里胆小,所以画画的时候,要特别去寻找勇敢的感觉。这是她的自救,也是一种最深刻的诚实,“我不装作我本来不是的人,但在那个我能掌控的世界里,我要成为我想成为的人。”所以每一次用刮刀将颜料砸上去,都是一次对日常生活中那个“怯懦的自己”的挣脱与超越。
关系的浮力
“向死而生”与“诗意栖居”,这两个短语之间存在着巨大的张力。前者是直面生命本质的决绝,后者是温柔安顿自我的理想。闫平不将这二者视为需要调和的对立面,而是看作相互成就的两极,就像河蚌体内那粒沙与那层珍珠质,看似对立,实则互为因果。
“其实没有一个现成的乌托邦,”她坦言。关键不在于逃避苦难,而在于“你有一个选择,你有一个安排”。
当被问及乌托邦是逃避现实的空间还是进入现实的力量时,闫平说,如果没有“逃”这个字,那就是“建立”。一旦转向建立,逃避的念头便不复存在。
她并不否认生活的重力。那些作为妻子、母亲、教师、女儿的多重身份带来的责任与压力。但她更强调“浮起来的能力”。这份浮力从何而来?她说起“斜拉大桥”的比喻:那根顶起的柱子是自己,而斜拉的钢索是先生、孩子、朋友、事业、父母、理想,甚至是你的困难和痛苦。只有这些东西一起拉拽着你,你才能平稳地浮着。
《大海与少年》
360×200cm2021年
“躺在海面上”单元悬挂着一幅《大海与少年》,少年几乎悬浮在海天之间,俯身望着地面的人,身体脱离了地心的牵引,像一片被风托起的羽毛。没有挣扎,没有对抗,只有一种轻盈的交付。海面辽阔无垠,蓝与白交织成一片可供灵魂舒展的柔软之地。闫平用大面积的平涂与留白,让重力暂时失效,当你有了浮起来的能力,自由便不再是远方,而是此刻。
一种轻盈的交付
在个体主义甚嚣尘上的今天,在“做自己”“保持独立”成为绝对价值观的时代,闫平提供了一种更具韧性的主体性想象:自我不是孤岛,而是在关系网络中生长出来的;真正的独立不是切断所有联结,而是在联结中保持自己的重心。
她没有将这些身份视为对“自我”的侵蚀,而是视作“自我”得以丰满的路径。那些令她疼痛的生活的困顿、身份的束缚、家庭的责任、时代的动荡,她没有推开,也无法推开。她选择了一层一层地将其包裹在内里。
展览的名称依然悬在那里——“你吸引我”。
这个“你”究竟是谁?是诸暨的珍珠?是画布上开得令人眩晕的花,还是那个在菜市场跑着、在画室里站着、在深夜里对着书橱微笑的自己?
都是。或者都不是。
闫平用了一辈子,去追赶那个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追到了。她把它变成了色彩、笔触、厚涂的肌理、留白的虚空。她把它变成了一个女人在泥浆里长出珍珠的全部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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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CC 视觉/Cecilia 影像/Juan
作品欣赏
《采珍珠》
《唱戏的人》
《正是南方好风景》
《去大海,去天边》
艺术家简介
闫平
,1956年出生于山东济南。1983年毕业于山东艺术学院。1991年到中央美术学院进修。2005年调入中国人民大学,现任中国人民大学徐悲鸿艺术学院教授、硕士生导师,中国人民大学艺术学院油画第二工作室主持,中国美术家协会原副主席、中国油画学会副主席,中国美术馆学术委员会委员。作品多次参加国内外重要展览并获奖,出版有《中国当代油画精品集——闫平》《名家名品——闫平》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