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为何喜欢读王小波?韩寒和高晓松各说一个理由,可谓点中要害
发布时间:2026-05-10 15:15 浏览量:1
1997年,有读者在报纸副刊上看到一篇名叫《一只特立独行的猪》的文章,忍不住在旁边写下一行小字:“这人是谁?竟敢这样写。”多年以后,同样的名字出现在一本本畅销书封面上,书店里、地铁里,到处有人捧着《黄金时代》《白银时代》《青铜时代》。写那篇文章的人,就是王小波。
有意思的是,他去世于1997年,那一年他45岁。真正的大规模走红,却是在之后。这种“先冷后热”的轨迹,在当代作家里并不多见。更少见的是,他的书既被文学爱好者奉为压箱底,又能被普通读者当作“好看”的小说来翻。这种两头通吃的局面,正是很多严肃作家想要却很难做到的。
韩寒用一句话点破了其中一层原因:王小波是在辛辛苦苦给人讲“常识”。高晓松从另一头切入:如果只看白话文小说写作,他心目中的第一名,就是王小波。这两个评价,一个说“讲什么”,一个说“怎么讲”,把问题勾勒得很清楚:他写的东西,有用,又好看。
那么,人们到底在王小波的作品里,得到的是什么?
一、从“那座山在那里”说起:一个不肯算账的写作者
王小波最常被引用的一句话,其实源头很简单。他在《我为什么要写作》中写过一则比喻:有人问登山家,你为什么要去爬那座山,登山家的回答是,“因为那座山在那里”。
这句话本身并不新鲜,登山界早就流传多年。王小波妙就妙在,他把它拿来解释写作。他不去谈“责任”“使命”,也不算“出书能赚多少钱”“会不会获奖”,只是说,那座山在那里,所以要去。写作也是一样,眼前有问题,有风景,有想不明白的地方,他就想下笔。
在上世纪80年代末到90年代,情况却并非如此平静。市场经济大潮涌来,“下海经商”这个词突然火了起来。很多知识分子开始算账:写书赚得少,做生意来钱快;写小说不一定能发表,做广告、写剧本却非常实在。在这样的氛围下,坚持“因为那座山在那里”式的写作态度,说轻松也轻松,说难也难。
王小波没有跟着算这笔账。他大学毕业后做过工人,当过教师,还出国留学,回国后做过编辑。收入谈不上优厚,生活也算不上安稳,却一直在写。他喜欢用冷静的口吻说一些看似离题的话,比如“人活在世上,就得随时保持一种幽默感,不然就太惨了”。看似玩笑,背后其实是一种自觉选择:人不只是为吃喝奔波,还要留点精力,用来思考,用来好好说话。
韩寒在谈起他时,说过一个意思:王小波生前苦口婆心给人讲常识,死后才慢慢被人发现价值。结合这段时代背景来看,这话并不夸张。那时候很多人忙着生活,他却长期埋头写那些不太“划算”、也不容易立刻卖钱的文章与小说,只因为“那座山在那里”。
在这样的态度之下,“常识”这个词,才变得有分量。
二、王小波到底在讲什么常识
如果把王小波一大堆杂七杂八的随笔、短文摊开来看,会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他不喜欢讲大道理,却总在提醒一些看上去很简单的事。这些东西,归纳起来,大致可以分成三类。
一类,是关于“什么叫写作”的常识;一类,是关于“怎么动脑子”的常识;还有一类,则与“人应该怎样活”有关。
这三块内容,在《一只特立独行的猪》《思维的乐趣》《工作与人生》等文章里都能找到痕迹。韩寒所说的“常识”,主要也就散落在这些地方。
有意思的是,这些常识并不高深,很多甚至让人觉得“这谁不知道”。真正少见的,是他愿意一遍遍写,把这些看似简单的东西,讲清楚、讲细致、讲到让人读完之后,有一种“原来还可以这样看”的感觉。
三、“文学不是用来当饭碗的”:写作的常识
谈到写作,王小波的态度,有点像老一辈手艺人。活儿得做得好,但不必拿着尺子去量“能赚多少钱”。在《我为什么要写作》里,他明确说过,写作对他来说,是一种精神活动,是“不写就难受”的事情。
在当时,部分作家谈到写作,会忍不住往“养家糊口”“改善生活”上靠。王小波也不否认现实,但他并不认同把文学当作纯粹的谋生工具。他曾经打过一个比方:有人爬山,是为了锻炼身体、为了出风景照片、为了旅游广告,但真正的登山者,首先是因为“山在那儿”。
这个比喻背后,是他的一个常识观点:文学作品,首要的目的,是表达。表达人的困惑、愿望、想象,表达对世界的理解。不管是莫言、余华,还是其他任何人,写作方式千差万别,但只要把写作看成一份普通“挣钱工作”,那就丢掉了文学最重要的一层意义。
在这一点上,他算是把话说得比较透。他甚至提醒读者,不要把作家想象得太高大,也不要把文学看得太功利。好作品的出现,往往不是算计出来的,而是写作者长期积累、持续思考之后的自然结果。
这种朴素的“文学常识”,其实并不新鲜。古人讲“文以载道”,后来又有人讲“为艺术而艺术”,争来争去,绕不过一个问题:写作是为了什么。王小波没有抽象论战,只用故事和比喻告诉读者:如果连写作者自己都不真心喜欢写,读者又怎么可能真心喜欢看?
这一点,听上去平常,却在那个下海潮流汹涌的年代,显得有些逆势。也正因为这种逆势,他的书在当时不火,却在后来慢慢积累起了一批愿意花时间读他的人。
四、“思考也能带来快乐”:脑子怎么用的问题
如果说写作常识更多和作者有关,那么“思维的乐趣”就与每一个读者相关了。
王小波在《思维的乐趣》自序里写过一段话,大意是:思维可以给人带来很大的乐趣,没有什么理由剥夺这种乐趣。措辞不激烈,但态度非常明确。他不喜欢别人替自己想好一切,更反感“大家都这样,所以你也该这样”的逻辑。
在很多人眼里,“动脑子”是件累人的事,甚至是考试、应付工作时不得不做的苦差事。王小波的看法刚好相反。他认为,动脑子是一种享受,是可以给人带来愉快体验的东西,就像一个人解开一道难题后,会有一点小小的得意。
在随笔中,他喜欢拆解一些已经被习惯掩盖的观念。比如,有人说“大家都这样,说明没问题”,他会慢慢推演:“大家都这样”不代表对,只能说明“大家都习惯这样”。习惯和正确之间,有时候差得很远。
这些文章读起来不难懂,语言挺平白,也时不时带点冷幽默。有人看了会心一笑,有人看了会心一惊。很多读者后来说,自己读王小波,是从“觉得有趣”开始,慢慢读着读着,发现他是在引导人练习另一种思考方式。
他写“猪”的故事就是典型例子。《一只特立独行的猪》里,那头猪不肯按规矩待在圈里,动不动就往外跑,折腾得人很烦。但作者偏偏对它充满好感。原因很简单:它有自己的主意。哪怕它还是猪,但它不愿意完全照着安排走。这篇文章表面上讲一头猪,实际却在提醒读者:连猪都有一点“特立独行”,人是不是也可以尽量多一点独立思考?
高晓松在评价王小波时,提到他的作品具有“启示性”,其实说的也是这一层。并不是说每篇文章都有现成结论,而是说,他会给读者一个“换个角度想想”的机会。思考与幽默在一起,读者不会觉得被说教,却会不知不觉跟着动起脑子来。
这类关于“思维”的常识,长期缺席在很多人的日常教育中。王小波用小说、随笔补上了这一块,而且方式并不严肃板正,带着一点“玩”的味道。这种感觉,恰好把严肃思考从高高在上的架子上拉了下来,让人觉得:原来认真想问题,并不一定是皱着眉头的。
五、“只要活着就好”不算数:关于人生的常识
在众多随笔里,《工作与人生》是很多人印象深刻的一篇。里面有一句话,被反复提起:有些人认为“只要能活着就是好的,活成什么样子无所谓”,王小波对此明确表示不赞成。
这里的“不赞成”,并不是站在所谓“道德高地”指责别人,而是从人的尊严与感受上,提出另一种看法。在他眼里,如果一个人只能疲于奔命、毫无尊严,也没有任何自己选择的余地,那种“活着”,其实已经非常接近“被动维持生命体征”了。
他并没有否认生活的艰难,也知道绝大多数人必须要为生计奔波。真正让他反感的,是那种把低要求当成唯一要求的自我麻醉:反正活着就行,反正别人也这样,反正没有办法改变。这种心态一旦固定下来,人就很难再出一点力,为自己争取哪怕一小块可以呼吸的空间。
在这里,他提出的“价值观常识”,其实很朴素:人不只是为了活命,还应当在能力范围内,争一争生活质量,争一点自由度,争一点精神上的舒适。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理想主义者”,但也不必故意把自己的要求压到最低,然后安慰自己“这样比较现实”。
他甚至提醒读者,工作和人生,不完全是一回事。工作是人生的一部分,不是全部。一个人如果把全部心思都放在“我怎么挣钱”上,其他所有的兴趣、好奇心、独立判断,都慢慢让位,最后就只剩下一条路线:挣钱、花钱、再挣钱。这种生活方式是不是合理,他没有直接下结论,只是淡淡问了一句:“那你活着,是不是有点亏?”
这种看似“不合时宜”的追问,在物质蓬勃发展的年代,显得略微刺耳。可也正因为太少有人愿意这样从头问起,这些随笔才显得有力量。读者读到这里,多少会停顿一下,心里冒出个小问号:自己是不是也曾经把很多事情混为一谈了?
从写作常识,到思维方式,再到人生价值判断,韩寒所说的“常识”,大致就摊开在这三块区域里。它们并不宏大,却非常扎根于日常。正因为如此,才更容易让人产生一种“被点醒”的感觉。
六、从《黄金时代》到《青铜时代》:好看,又耐琢磨
说完随笔,再看小说,就能理解为什么高晓松会把王小波列为“白话文作家里的第一”。
《黄金时代》的故事背景,是知青下乡年代。按理说,这个题材被写了无数次,苦难、压抑、悲壮,几乎成了固定套路。王小波偏偏不走老路,他用一种近乎冷笑话的语气,讲述一段荒诞的“知青情史”。故事表面轻松,还有点放浪形骸,实际上却处处透着对那个时代生活状态的反思。
很多人一翻开《黄金时代》,会被开头那句“那是一个严肃的年代”吸引。往下看,在“严肃”的外壳下,是层出不穷的荒诞细节。严肃的口号,碰到人的欲望、人性的复杂,瞬间变形,变得滑稽可笑。读者一边笑,一边又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白银时代》则把场景推向了一个近未来的、略带科幻色彩的世界。里面有各种制度设计,有看上去极其严密的管理体系,还有各种“科学化”的配置。表面上,一切井井有条,效率高得惊人。但细看之下,人与人的关系、人的情感与自由空间,被压缩得所剩无几。整个故事像一则反乌托邦寓言,看似离现实很远,细想却又隐隐有现实影子。
到了《青铜时代》,时间一下跳回唐朝。人物多、故事杂,风格更放得开。薛嵩这个人物,出现在《万寿寺》里,他为了和士兵同甘共苦,在屁股上刺下“凤凰军”“节度使”这样的大字。这一笔,又荒诞,又好笑,却非常“王小波”。它夸张到离谱,却在情理之中:一个想显得真诚、讲义气的领军人物,为了表忠心,做到这种地步,并不比现实中的某些极端表现更夸张。
在《红拂夜奔》里,有一段关于“热乎乎气氛”的描写:周围像桑拿浴室一样,仿佛每个人都在关心别人。看上去温暖,实则让人窒息。紧接着,他又写道,那种生活根本没有指望,无法改变,只能强忍着绝望活下去。温情和绝望,被扭在一起,让人读着读着,心头发紧。
这些情节,构成了高晓松所说的“启示性”的基础。所谓启示,并不一定是“教你怎么做”,而是通过极端夸张的故事,让人意识到某些看似正常、习以为常的状态,其实非常值得怀疑。
站在小说的角度看,《黄金时代》提供的是恶作剧式的快感,《白银时代》提供的是冷静观察的距离,《青铜时代》则把荒诞与历史、寓言与现实揉在一起。读者完全可以只把它们当作好看的故事来追看情节,也完全可以停下来,琢磨每一层隐含的意思。
高晓松在评价中说,王小波的白话文,简洁、犀利,又极具弹性。句子不堆砌,不花哨,但非常“有劲儿”。这种劲儿,既来自他长期写作打磨出的手感,也来自背后那一整套对生活、对制度、对人性细致观察的思考。
韩寒看到的是:这些小说背后,有一整套“常识”在支撑。高晓松看到的是:这些“常识”,通过高水平的文学表达,变成了一种兼具趣味和深度的文本体验。这两种视角,一内一外,恰好互相印证。
七、大俗与大雅之间:王小波现象的独特之处
回过头来看王小波的写作与传播,有几个特点比较显眼。
一是,他写作的出发点并不在“市场”,也不在“迎合”,而是在“把话说清楚,把故事讲好”。这点决定了他的作品有一种“自我完整性”:哪怕没有大规模传播,它们本身也成立。生前他并未享受什么巨大的声誉,去世后作品却越印越多,读者越积越厚,说明作品本身的耐读性,撑住了这段时间。
二是,他在文本中搭建了一座桥。一头,是严肃的思考,是关于制度、人性、自由、尊严这些看上去很“沉”的话题;另一头,是日常语言、幽默感、故事性。很多读者原本对“严肃文学”敬而远之,却可以通过他的小说、随笔,轻松地摸到这些问题的边缘,然后慢慢往里走。
这一点,在很多同时代作家那里,并不常见。有的人很会讲故事,却不太愿意在作品里塞太多思考;有的人思想深刻,却写得晦涩,让普通读者望而却步。王小波介于两者之间,他不主动降低问题的深度,却努力把说法变得简洁、有趣。
三是,他的作品很容易形成“读者共同体”。有读者会开玩笑,自称“王小波门下走狗”,表面轻松,其实说明了一件事:读他的人,往往有一种“我们懂”的默契。读者之间聊《黄金时代》里的某个情节,聊《思维的乐趣》里的某一句,往往不需要太多解释。这种默契感,是很多流行作品难以形成的。
从文学史的角度看,这种“兼具艺术价值和传播度”的现象,确实不算多。严肃文学通常圈子小,畅销书通常又被批评为“浅”。王小波的情况稍显特殊:他的作品不算销量爆棚,但稳定畅销,长年再版;同时又在学界、评论界拥有较高评价,被拿来与包括卡夫卡在内的一些国外作家做比较。
这样的结合,并非一朝一夕,而是靠长期写作与持续阅读一点点累积起来的结果。韩寒从“常识”的角度,指出了他写作的内在动力与价值取向;高晓松则从语言与结构上,感受到其文本层面的罕见水准。这两个理由,分别对应了读者喜欢他的两个层面:读完之后“有收获”,阅读过程中“很享受”。
如果把时间线拉长,从他上世纪80年代开始写作,到1997年去世,再到新世纪以来作品不断再版、陆续被更多读者认识,可以看到一条略带反差的曲线:创作时期默默无闻,身后缓慢发酵,最终在市场和评论两头都站稳了一个位置。
在当代文学版图上,这样一种“先冷后热”的轨迹,配上这样一种“大俗与大雅并存”的文本气质,使得“王小波”三个字,变成了一个颇有辨识度的标记。读者在书店看到他的名字,大致能预期到:里面既有好看的故事,也有不轻不重的思考,还有一些看似调侃、实则认真对待生活的句子。
也正是在这层意义上,“我们为何喜欢读王小波”这个问题,并不需要一个统一答案。韩寒给出“常识”这一条,高晓松给出“白话文第一”“启示性”这一条,足以概括大部分人的直观感受。剩下的理由,散落在每一位读者合上书时心里的那一点“余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