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央行为何突然迷上黄金？美元信用正在被重新定价

央行增持黄金，已经不再是少数国家的孤立动作，而是全球储备体系重估中的普遍现象。过去很长时间，黄金在央行资产负债表上更像一种历史遗产；但从2022年之后，它重新成为主动配置资产。世界黄金协会数据显示，2025年一季度全球央行净购金244吨，二季度仍有166吨，上半年合计415吨，虽低于2024年同期，却仍显著高于2010年至2021年的平均水平。

这意味着，央行买金不是短期追涨，而是持续性的资产再平衡。黄金价格在2025年多次创出历史新高，但高价并没有完全阻止官方部门买入。世界黄金协会2025年央行调查显示，76%的受访央行认为未来五年黄金在全球储备中的占比会进一步上升，高于上一年的69%。这说明，买金背后不是交易逻辑，而是制度性偏好变化。

表面看，全球央行仍持有大量美元资产，美元也仍是国际储备货币体系的核心。但边际变化已经出现。IMF数据显示，2025年二季度美元在已分配外汇储备中的占比降至56.32%，低于一季度的57.79%。虽然其中有汇率变动因素，但长期看，美元储备份额下行、黄金储备份额抬升，是同一条逻辑链上的两端。

央行增持黄金，首先是为了分散风险。黄金没有发行主体，不对应某个国家的信用，也不依赖某个支付清算体系。在地缘冲突、金融制裁和债务扩张同时上升的时代，这种“无负债资产”的价值被重新发现。尤其是在部分国家经历外汇资产冻结风险之后，黄金从传统避险品变成了主权安全资产。

其次，黄金的吸引力来自全球利率与财政格局的变化。过去十多年，全球储备管理的核心假设是美国国债安全、流动、收益稳定。但当美国财政赤字长期高企、债务规模不断扩大，且利率波动明显增强时，国债不再只是无风险资产，也带有久期风险、汇率风险和政治风险。黄金不产生利息，却也不承诺偿付，因此在不确定性上升时反而更有吸引力。

中国央行的连续购金，是这一趋势中最受关注的案例。世界黄金协会数据显示，中国2025年每月均公布增持黄金，全年合计增加约27吨，至2025年底官方黄金储备达到2306吨，占外汇储备比例约8.5%。路透社也报道，中国央行在2024年暂停六个月后恢复购金，并延续至2026年初。

但如果只盯着中国，就容易误判趋势的广度。波兰、土耳其、印度、哈萨克斯坦、新加坡等央行近年都曾是重要买家。它们的经济体量、政治制度和外汇储备结构不同，却共同指向一个现实：越来越多央行希望在美元、欧元、日元和英镑之外，增加一种不受单一主权信用约束的资产。

这并不意味着全球央行正在抛弃美元。美元仍拥有最深的债券市场、最强的支付网络和最广泛的贸易计价基础。真正发生的，是储备管理从“效率优先”转向“安全与韧性优先”。在和平红利充足、全球化顺畅的年代，央行更看重流动性和收益；在冲突频发、制裁常态化、财政纪律弱化的年代，央行开始为极端情景支付保险费。

黄金正是这种保险费。它不能替代美元承担日常流动性功能，却可以在信用链条断裂时提供最后担保。美联储研究也指出，官方储备中黄金占比已从2015年不足10%升至目前超过23%，尽管这一变化很大程度来自金价上涨，而非实物持有量大幅增加。换言之，黄金的价值重估和央行增持正在相互强化。

不过，央行买金也不是无成本行为。黄金没有票息，储存和调拨存在成本，价格本身也会波动。2025年金价持续上涨后，部分央行购金节奏已经放缓。世界黄金协会数据显示，2025年二季度央行购金较一季度下降33%，说明央行并非不计价格地买入，而是在长期战略目标和短期市场价格之间寻找平衡。

因此，“央行增持黄金是否是全球普遍现象”的答案应当更精确地表述为：它已经成为全球央行储备管理中的普遍趋势，但不是所有央行同步、同幅度、无差别地买入。新兴市场央行往往更积极，因为它们对美元体系的依赖更高，也更需要提升储备资产的独立性；发达经济体央行持金比例本来较高，增持动力相对有限。

这场黄金增持潮，本质上不是关于黄金本身，而是关于全球信用秩序的变化。当央行愿意用不生息资产替代一部分有息资产，说明它们对“收益”的理解已经发生变化：安全性、可得性和政治中立性，也是一种收益。黄金重新被央行追捧，反映的不是古老金属的复兴，而是现代货币体系正在经历一次安静而深刻的再定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