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卫视的黄金年代

发布时间:2026-05-10 23:17  浏览量:1

5月6日与5月7日,星空卫视官方微博连续发布了两条公告。

6日的公告称,“星空卫视因运营困难,卫星公司通知五月八日将暂停卫星传输服务”,但频道正在积极寻求战略投资与业务重组的机会,期待以新的模式延续星空卫视的初心与使命。

7日的公告则提到了频道长期亏损的严峻局面,“尽管我们曾尝试通过内容调整与运营优化改善经营状况,但仍难以扭转当前的财务困境。”

而5月8日凌晨,星空卫视正式迎来了停播。

没有告别,也没有特别节目,在播放完告五人的《宇宙的有趣我才不在意》的演出片段后,画面戛然而止。这个曾陪伴无数内地孩子放学和熬夜的频道,安静地停在了红绿黄色块组成的无信号彩条里。

虽说时间来到2026年,如今恐怕已经没多少人还会专门坐在电视机前看节目了;甚至不少年轻人的家里,连电视机本身都已经消失;更年轻一些的互联网一代,大概连上面的彩条图都没有见过。

但随着两则公告的发布,“星空卫视停播”的消息还是登上了微博热搜。参与话题的人大多十分感慨,有人感叹“又一个时代结束了”,然后细数起自己曾在星空卫视看过的节目;也有人专程赶来告别,留下简单一句“再见,星空卫视”。

对很多80后、90后来说,星空卫视是个特殊的存在,更是包括我在内无数二次元的“动漫启蒙”。所以当“星空卫视停播”的消息传来时,我很想写点什么,但互联网上关于它的介绍并不少见,你能在互联网的各个角落找到很多星空卫视历史与兴衰的资料。

所以拖了一天,我决定写一些很私人的东西。就像在那个信息闭塞的年代一样,即便同样是玩着同样的东西长大的孩子,留下的记忆也未必一致。有人对星空卫视的记忆是“大尺度”动画,有人记得韩剧和台偶,有人会怀念深夜的恐怖电影。

而在互联网上,还有相当多人的第一反应,居然是那些深夜时段反复播放的内衣广告,以及小时候偷偷广告,被妈妈发现后匆忙关机的记忆。

因此,这篇文章中的星空卫视,未必是你眼中的星空卫视。但,借着这个频道的结束,我们终于有契机再回头看看那个曾守在电视节前等待节目开播的年代,究竟是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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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空卫视是在2002年3月开播的,其中最让许多90后印象深刻的,是每天傍晚18点到19点播出的动画栏目“星空动漫先锋”。

不过我第一次看到这个频道时,已经是2005年的夏天了,经常和我一起玩的表哥说给我看个“特别好看的动漫”,我当时颇为不屑,觉得自己已经过了“看动画片”的年纪。

结果电视打开后,里面播的是《犬夜叉》。

我记得女主角日暮戈薇在当时被译作 “日暮篱”(阿篱),就像“香吉士”之于山治,“百变小樱”之于《魔卡少女樱》,这些翻译都源自星空卫视。

这个称呼之后也在被广泛使用

为了让这些海外作品能够被大陆观众接受,星空卫视当年做了大量深度本地化工作,不只包括上面提到的引进与翻译,还包括启用大陆主持人口播,针对中国年轻观众调整节目编排,与内地影视公司合作节目等。

比如2002年早期,便推出了和导演英达合作的《欢乐青春》

某种意义上,在大多数电视台还在转播加长版《新闻联播》的时候,星空卫视已经在用一种超前的国际化视角,去制作面向年轻人的本地化内容了。

而对于当时还是小学生的我来说,像《犬夜叉》这样的“动漫”,的确是一种十分新潮的东西,和过去在少儿频道里看到的“动画片”完全不一样。

所以和很多人的回忆一样,在有“星空动漫先锋”的日子,我也过上了一放学就急着往家跑,生怕错过动画开场时的片头曲的日子。

不过当时《犬夜叉》播到167话就结束了。我一直记得动画最后一幕是,犬夜叉将四魂之玉碎片嵌进铁碎牙里,妖气几乎失控,在犬夜叉逐渐迷失自我的时候,戈薇背后抱住他,让他恢复清醒,然后两人一起使出了“金刚枪破”。

在这之前,反派Boss奈落一直靠强力结界保护自己,普通攻击根本无法伤及分毫,结果就在“金刚枪破”数值大涨时,故事戛然而止了。在这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一度让我和班上的同学抓耳挠腮。

如今回过头看,《犬夜叉》当年突然停播,是因为TV动画的进度追上了漫画连载速度,后续剧情储备不足,动画企划因此中止。

但小时候并没有“追连载”这样的概念,也不知道什么是“同人作品”。学校门口的小卖部里,一块钱一张的盗版贴纸上,有犬夜叉和戈薇结婚的图,也有犬夜叉和桔梗结婚的图。同学们总会为了“犬夜叉最后到底和谁在一起了”争得面红耳赤。似乎谁手里的贴纸更多,谁就拥有更高话语权。

后来,盗版光盘进了班级。除了TV动画之外,里面还附赠了三个剧场版。小学生更加弄不懂什么是“剧场版”,班上还传出过“《犬夜叉》其实有三个结局”的说法。

还记得这样的光盘学校门口的小卖部卖5块钱一张

直到2008年,《犬夜叉》终于结束了长达12年的漫画连载。第二年,由日本动画公司SUNRISE制作的《犬夜叉完结篇》开始播放,故事承接前作,用26集给TV动画画上了句号。

虽说这时候,我早已经学会了上网冲浪,也被彻底培养成了“二次元”,会在网上下载当季新番,装进MP4里,偷偷带到学校看。但很奇怪的是,我始终没有专门去补《犬夜叉》它像是某种只应该存在于放学后、电视机前的东西。

后来再次认真看《犬夜叉》,已经是我上大学之后了。

老实说,“完结篇”并不好看。前面167集里那些像“小强”一样、怎么都打不死的反派,在26集里却像赶进度一样一个接一个退场、一口气死了个精光。

但其中名为“神乐”的反派,在生命最后望着天空,轻声说出“我是风,自由的风”时。我还是想起了小时候炙热的夏天,那时的自己手里拿着一把折扇,一边胡乱挥舞,一边幻想着自己也能像动画里的人一样,真的消失在风里。

想起那些放学后急着跑回家的傍晚,坐在电视机前任凭大人怎么催也不肯去吃晚饭,想起和同学几个人一块一块凑钱去买盗版碟片,想起夏天窗外一直停不下来的蝉鸣。

如今,无论是《犬夜叉》还是星空卫视播过的其他动画,很多剧情我其实早已经记不清了,但这些和显像管电视一起出现过的场景,却在成长的路上一次次被重新唤醒, 成了无论何时都无法挥去的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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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不清自己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看星空卫视的了。

是初中住校以后,慢慢没了看电视的时间;还是后来家里更换了电视信号源,再也收不到星空卫视的频道。这些事情,如今都已经模糊成了一片。

但实际上,回过头来看,我是原本就不该能看到这个频道的。

星空卫视的前身,可以追溯至李嘉诚次子李泽楷在1991年创办的“卫星电视”(STAR TV)。1993年,李泽楷将卫星电视出售给了美国传媒大亨鲁伯特·默多克的新闻集团,后逐渐发展成面向亚洲市场的“星空传媒”。

就是最近1.7亿拿下香港世界杯转播权的李泽楷

而星空卫视的落地,要追溯到中国申请加入WTO:2001年,中国加入WTO,其中的条件之一就是必须开放境外电视频道,于是默多克拿到了在中国大陆合法落地一个综艺娱乐频道的批文。

2003年,星空卫视通过广东电视台落地,但实际最早能接收该频道信号的只有广东部分城市和三星及以上的涉外酒店,属于时代背景下的“有限开放”。

也因此,一部分网友对星空卫视的记忆是“住酒店才能看到”

2005年,星空卫视也曾试图与青海卫视合作,在黄金时段播放星空系节目,希望能借此“曲线全国落地”。但这件事只持续了大约3个月,就被广电总局紧急叫停了。

也就是说,理论上,像我这样的北方十八线城市家庭,其实并不应该普遍看到星空卫视。

但实际上2000年前后的电视信号管理并没有后来那么严格,很多地方都会出现有线电视私自混入频道信号、地方电视台转接,或是通过私自架设卫星锅接收信号的情况。

如今已经因为安全隐患而被全面禁用了

也正因如此,理论上本不该大范围出现在普通家庭电视里的星空卫视,意外成为了很多90后的共同记忆。

但另一边,对于背后的星空传媒来说,星空卫视却始终是一门难以盈利的生意。频道落地之后长期亏损,默多克曾寄予厚望的“中国市场”,始终没能真正打开。

2010年,默多克将星空传媒的53%控股权出售给了“华人文化产业投资基金”,2014年又将剩余的47%股份全部出售,至此彻底退出星空传媒中国业务。

当时很多媒体都形容:星空传媒之于默多克,像一块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

由“华人文化”接手后,星空传媒逐渐转向制作综艺、真人秀为主的娱乐节目,其中最有名的就是后来的“灿星系综艺”,包括《中国好声音》《这就是街舞》《蒙面唱将猜猜猜》《舞林大会》等。

但这些节目的首播平台,大多已经变成了浙江卫视、江苏卫视等地方卫视和优酷、爱奇艺等视频网站。随着流媒体崛起,星空卫视逐变成了一个白天重播老套电视剧,晚上重播上面这些综艺,深夜播购物广告的频道。

连星空动漫先锋也变得不那么“先锋”了

某种意义上,很多人记忆里的 “星空卫视”早就在很多年前已经结束了。从这个角度来说,星空卫视能坚持到2026年才停播,反倒是一件有些不可思议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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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星空卫视的官方公告中,频道停播最直接的原因,是收支难以维持平衡,已经无力继续承担卫星公司的相关费用。

根据中国通信网在2008年的报道,一个通信卫星转发器的年租金,大约要在1000万元左右。除此之外,还涉及保险、维护等一整套高昂成本。换句话说,传统卫星电视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高固定成本的行业,极度依赖广告收入支撑。

但进入互联网时代后,年轻观众逐渐流向视频网站和流媒体平台,传统电视的广告价值不断缩水,高昂的卫星传输费用却依旧存在,就导致了收入和成本之间的缺口,变得越来越大。

也因此,星空卫视的停播并非个例。近些年来,已经有越来越多承载着一代人记忆的电视台与频道,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悄然消失。

比如,同样是在5月6日发布公告,在5月8日和星空卫视一起停播的,就还有我老家河北广播电视台旗下的经济广播频道、文艺广播频道、文旅·公共频道,以及河北杂技频道。但这些频道的停播,几乎没有溅起半点水花。

另一方面,彩电市场冰冷的销量,也在为传统卫星电视行业唱响挽歌。

根据AVC Revo的报道,2025年,中国彩电零售量仅为2763万台,同比下滑10.4%,创下近十年最低。

另外,前段时间还有一条同样颇具时代感的新闻:索尼宣布将旗下电视与家庭娱乐业务拆分,并与TCL成立合资公司,由TCL持股51%,索尼持股49%。曾经象征日本电子工业巅峰的索尼电视业务,如今也交出了电视业务的控制权。

无论未来还将如何发展,“电视消亡论”似乎已经成了无法改变的趋势。人们总说,变老的过程就是不断和熟悉的人告别,如今回头看,这句话似乎同样适用于时代本身。

一个时代结束了。但我想,对于曾在星空卫视的陪伴下长大的观众来说,那些画面、那些关于善良、正义与勇气的故事,乃至那些悠闲漫长的傍晚、信号不好时的雪花屏与杂音,以及仲夏夜里一家人围坐在客厅电视机前,有一句没一句聊天的记忆,依然如同星星一样在记忆深处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