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公司空降的新总裁我认识,因为他是我前男友
发布时间:2026-06-02 21:38 浏览量:1
新总裁空降那天,整个星耀集团都在八卦他的履历——二十七岁,董事长的独子,常春藤MBA,从国外分部历练回来接手整个商业帝国。
只有我在甜品台后面低着头,假装对一块歌剧蛋糕很有兴趣。
因为陆衍舟这个人,我认识。
01
宴会厅的水晶灯亮得晃眼。
星耀集团果然财大气粗,连欢迎新总裁的宴会甜品都要从米其林餐厅空运。
“听说新总裁是董事长的独子,之前一直在国外分公司历练。”
“陆衍舟,二十七岁接手整个星耀,这履历够写本商战小说了。”
身后两个女同事压低声音的议论飘进耳朵,我往旁边挪了半步,专心研究面前那块歌剧蛋糕的层次。市场部上周刚换了工位,我还没来得及记住所有人的名字,但这种场合的社交法则从来不变——要么找人攀谈,要么假装对食物很有兴趣。
我选择后者。
三年前我就学会了,在不想说话的时候,甜品是最好的掩护。
宴会厅入口突然骚动起来,像是有人往平静的湖面扔了颗石子。我听见此起彼伏的“陆总好”,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热络。星耀总部的员工最擅长这个,能把一声招呼叫出十成十的诚意。
我没抬头。
那块歌剧蛋糕的巧克力淋面在灯光下亮得像镜子,映出我模糊的倒影。
“思思,你不好奇新总裁长什么样?”
方婉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的,胳膊肘轻轻撞了我一下。她是子公司调来总部的同期,自来熟的性子,来星耀三天就记住了所有人的八卦。此刻她端着香槟,眼睛直往人群中央瞟,兴奋得像是追星现场。
“长得好看能给我涨工资吗?”我把蛋糕放进盘子,终于抬起头。
然后我对上了一双眼睛。
隔着大半个宴会厅,隔着衣香鬓影的人群,那道目光直直地落在我身上,像是等了很久。
陆衍舟。
他穿深灰色的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比三年前瘦了些,轮廓更分明。周围人簇拥着他,几个高管模样的人正在介绍什么,他微微侧着头,像是在听,可那双眼睛自始至终没有从我身上移开过。
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像被人攥住了又松开。
我收回视线,手里的叉子戳进蛋糕,巧克力层裂开一道细纹。
“他在看这边。”方婉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压抑的兴奋,“天哪思思,陆总是不是在看你?”
“不认识。”我说。
这是实话。三年前的陆衍舟穿卫衣牛仔裤,会骑着单车穿过梧桐树荫来接我下课,会在冬天的风里把我的手揣进他口袋。而宴会厅中央那个被众星拱月的男人,是星耀集团的继承人,是财经杂志封面上的人物。
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人。
“陆总和苏小姐……以前认识?”
这道声音从斜侧方传来,音量不大不小,刚好够周围一圈人听见。说话的是子公司的一个部门经理,姓周,四十出头,最会察言观色的那种人。他端着酒杯,目光在我和陆衍舟之间来回打量,笑容里全是试探。
空气安静了一瞬。
我感觉到四面八方的视线聚过来,像无形的网。方婉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大概没想到会有人这么直接地问出来。毕竟陆衍舟从进门起就盯着我看这件事,长了眼睛的人都看见了。
陆衍舟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我,唇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我太熟悉了——每次他想看我怎么接招的时候,就会露出这种表情。从前在辩论队的时候是这样,在期末考试互相抽背的时候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三年了,什么都变了,这个习惯居然还在。
“不认识。”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稳稳地响起来,比想象中平静得多。我甚至笑了一下,举起手里的蛋糕朝周经理示意:“周经理,这块歌剧蛋糕不错,您要不要尝尝?”
话题转得生硬,但足够明确。
周经理识趣地打了个哈哈,举杯抿了口香槟。周围人重新开始交谈,觥筹交错的声音又涌上来,像是刚才那几秒钟的沉默从未发生过。
我转身朝露台走,背脊挺得很直。玻璃门在身后合上的瞬间,十一月的夜风灌进来,冷得我打了个哆嗦。
露台上没人。几盆绿植在月光下投出模糊的影子,远处的城市灯火连成一片光海。我把蛋糕放在栏杆上,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在微微发抖。
没用。
三年了还是这么没用。
手机震了一下,是方婉发来的消息:「你居然认识陆衍舟???周经理那人精肯定不会无缘无故问那种话!!!」
我正要回复,玻璃门被人推开了。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不疾不徐,然后停在我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夜风把他的气息送过来,雪松和柑橘的味道,和从前一模一样。
“苏小姐。”
陆衍舟的声音比三年前低了些,带一点沙哑,像是经过了漫长的沉默才重新开口说话。他叫我“苏小姐”,客套又疏离,可语气里的东西骗不了人——那种不紧不慢的笃定,好像笃定了我不会跑。
事实上我也确实没跑。
“陆总。”我转过身,挂上得体的微笑,“里面那么多客人,您出来不太合适吧?”
月光落在他肩膀上,西装的面料泛着细腻的光泽。他比从前高了,或者是我太久没有离他这么近,忘记了需要仰头的角度。他垂眼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张房卡。
“1908。”他把房卡放在栏杆上,推到我面前,“三年前你说我们门不当户不对,现在我是星耀总裁,你是我公司的员工。苏思思,这个身份差距,够不够你重新考虑?”
我盯着那张房卡,金属质感的表面反射着月光。
“陆总这是要潜规则新员工?”
“不。”他忽然笑了一下,是今晚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笑,眼睛里映着城市的灯火,“我是要追你。只不过先给你一个拒绝我的机会。”
他说完转身走了,玻璃门开合的声音在夜风里格外清晰。
房卡孤零零地躺在栏杆上,正面朝上,1908四个数字被月光照得发亮。
手机又震了。还是方婉:「思思你到底认不认识陆总!!!他刚才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居然朝我点头了!!!」
我拿起房卡,翻过来。
背面贴着一张便签,上面的字迹用力到几乎穿透纸背,和他三年前在图书馆给我写纸条时一模一样:
“这次换我等你。”
夜风卷起裙摆,我攥着那张房卡,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夏天。他站在梧桐树下,单车的后座空着,回头冲我喊“快点,电影要开场了”。
那时候我以为来日方长。
后来才知道,有些人一转身,就是一千多个日夜。
手机屏幕亮起来,方婉的消息还在弹。我把房卡收进手包,推开玻璃门重新走进灯火通明的宴会厅。音乐流淌,笑语喧哗,陆衍舟正端着香槟和几个董事交谈,目光越过人群朝我投来一瞥。
我没看他。
但手包里那张房卡的棱角,隔着皮革硌在手心,微微发烫。
1908。
数字在门牌上泛着哑光,走廊的地毯厚得吞掉了所有脚步声。我站在门前,手指在房卡边缘摩挲了整整两分钟。
方婉的消息已经累积到十七条,从“你人呢”到“陆总也不见了”再到一排惊叹号。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进包里,刷卡,推门。
是个套房。
客厅的落地窗敞开着,三十八楼的夜风灌进来,纱帘翻飞。陆衍舟脱了西装外套,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正站在窗前打电话。他听见门响没有回头,只是抬起左手,食指朝后勾了一下——和三年前在图书馆占座时一模一样的动作。
我忽然有点恼火。
“陆总大半夜把员工叫到房间,不怕传出去不好听?”
他挂了电话转过身,看了我三秒,然后朝茶几走去。上头放着一瓶打开的红酒,两个杯子。他倒酒的姿势很好看,手腕稳当,酒液在杯壁上挂出均匀的弧度。
“三年前你摔门走的时候,也没见你怕传出去不好听。”
我噎住了。
他把其中一杯推到我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靠进沙发里,姿态松散得像只终于等到猎物进笼的豹子。茶几上还放着别的东西——一个牛皮纸信封,边角有些磨损,像是被反复翻看过。
“苏思思。”他叫我的名字,不是“苏小姐”,是“苏思思”,三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带着红酒单宁的涩意,“三年前为什么走?”
窗外有风涌进来,吹得信封的一角轻轻翘起。
我盯着那个信封,忽然知道那是什么了。
“你妈妈没告诉你吗?”我说,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平静,“她觉得我们不合适,用一张支票让我离开你。很老套的剧情,五十万,买断我出现在你面前的权利。”
陆衍舟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
“支票呢?”
“撕了。”
这是实话。我当着陆母的面把那张浅蓝色的支票撕成四片,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然后起身走人。那时候我二十一岁,还没学会忍气吞声,觉得被人拿钱砸是这辈子受过最大的屈辱。
“然后呢?”他问。
“然后我坐电梯下楼。”
“在电梯里听到了什么?”
空气凝固了。
我握着高脚杯的手收紧,指尖泛白。三年前的记忆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我站在电梯里,眼泪还没干,门即将关上的瞬间,听见走廊里陆衍舟的声音。
他说的是:“她确实配不上陆家。”
旁边有人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电梯门合上了,带着那句话一路下沉,沉到后来一千多个日夜的每一个噩梦里。
“想起来了?”陆衍舟放下杯子,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他离我近了一些,近到我能看清他眼角细微的红色——不是喝酒喝的。
“我听见了。”我说,声音终于有了裂痕,“你说我配不上陆家。陆衍舟,我撕了你妈的支票,摔了她家的门,然后听见你说——”
“我说完那句话,立刻给助理发了消息。”
他把手机解锁,推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微信聊天记录,时间戳显示是三年前的那个下午,三点十七分。我摔门而出大概就是三点十五分的事。
消息只有一条,收件人是“周助”——
“立刻查走廊里谁在偷听。从今天起我妈身边的保姆、司机、秘书全部换掉。思思不能受委屈。”
我盯着那行字,一个一个看过去,看了三遍。
日期对得上。时间对得上。那种简短到几乎没有标点的语气,也和他一贯的风格对得上。
“我妈在走廊尽头放了人。”陆衍舟的声音沉下去,像是从喉咙里碾出来的,“她做事情从来不会只留一手。如果我不说那句话,她就会用别的方式让你离开,方式只会更难看。所以我让她听见她想听的,然后转头把她安插在我身边的人都清掉了。”
他顿了一下。
“但我没想到你动作那么快。等我处理完这些去找你,你的手机号已经注销了,租的房子退了,学校那边的交换生申请批下来,你三天之内就飞去了新加坡。”
我张了张嘴,发现声带像被砂纸磨过。
三年。我抱着那句“配不上”恨了整整三年,恨到后来已经分不清是恨他还是恨自己。恨自己真的信了,恨自己跑得那么快,连一个当面质问的机会都没给他留。
“你为什么不早说?”
“你给过我说的机会吗?”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开来。红酒在杯子里漾着细碎的光,远处城市的霓虹灯海明明灭灭。
陆衍舟从茶几上拿起那个牛皮纸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
一枚珍珠发卡。
白珍珠,银底托,背面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我大二那年在夜市买的,十块钱一对,戴了两年都没舍得扔。分手那天我把它落在了他的公寓洗手台上。
“你一直留着?”我的声音轻得自己都快听不见。
“找了三年的人,总得留点念想。”他把发卡放在掌心,递过来,“物归原主。”
我伸手去拿的时候,指尖碰到他掌心。他手指收拢,把我的手指连同发卡一起握住了。他的体温比三年前高了一些,或者只是我的手太凉了。
“苏思思。”他低着头看我的手,拇指摩挲过我食指关节处写字磨出的茧,“我找了三年的人,现在能追了吗?”
窗外有风灌进来,吹得纱帘高高扬起。
我把手抽出来,捏着那枚珍珠发卡站起身,朝门口走去。拉开门之前我停了一下,没回头。
“看表现。”
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笑,是他三年前骑单车载我时偶尔会发出的那种笑声——压着嗓子,尾音上扬,像是藏了一整个夏天的阳光。
“行。”他说,“这次我看着你跑。”
我甩上门,走廊的灯光亮得刺眼。电梯间的大理石墙面映出我的影子——眼眶红了,嘴角却是翘着的。
手机又震了,方婉已经发了二十三条消息,最新一条是:「周经理刚才去问了人事部你哪个部门的,陆总不会真的认识你吧???」
我靠着电梯壁,把那枚珍珠发卡别回头发上,低头打字。
「不认识。」
发出去之后想了想,又补了一条。
「不过他说明天开始追我。」
电梯门关上,方婉的惊叹号追着信号一路炸过来,我把手机调成静音,隔着包包的皮革摸了摸那张房卡。
1908。
其实我没告诉他,当年那个珍珠发卡是我故意落在洗手台上的。走的时候想的是,留个东西给他,好歹证明这几年不是我一个人做过的一场梦。
电梯一路下行,数字跳动的节奏和我心跳的频率渐渐重合。
十块一对的珍珠发卡,他留了三年。
星耀集团的新任总裁,在钱包里放着一枚夜市买的发卡,等了一个连再见都没说的人。
电梯在一楼停下,门开的瞬间,大厅的灯光涌进来。我走出去,十一月的夜风穿过旋转门扑到脸上,冷得让人清醒。我抬手摸了摸头发上的珍珠,冰凉的,带着他掌心的余温。
手机屏幕亮起,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明天早上你的工位会搬到三十八楼。总裁办旁边那间。窗朝东,上午不晒。晚安。”
我没存过这个号码,但那一串数字我闭着眼都能背出来。三年前他在我课本扉页上写过一模一样的数字,底下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太阳。
那时候他说:“有事打这个电话,二十四小时开机。”
我从来没打过。
但那个号码像刻在骨头上的刺青,忘不掉。
我在出租车上摁灭屏幕,发现司机正透过后视镜看我。
“姑娘,去哪儿?”
我报了公寓地址,靠进座椅里。车窗外城市的灯光流成河,那枚珍珠发卡别在耳后的头发上,被路灯照得一明一灭。
十一月的夜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冷的,可我攥着手机的手心全是汗。
屏幕上还亮着那条短信,最后三个字是“晚安”。
和三年前他每晚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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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五分,我站在星耀大厦三十八楼的电梯口,看着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门牌上“总裁办”三个字,觉得自己昨天大概是被夜风吹昏了头。
方婉的工位在我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她从电脑屏幕后面探出脑袋,表情介于震惊和八卦之间,嘴巴张成一个小小的O型。
“你——”她压低声音,手指在我和总裁办公室之间来回比划,“到底怎么回事?”
我放下包,发现新工位确实窗朝东。阳光从落地窗斜照进来,桌上放着一杯热拿铁,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温度刚刚好。杯套上手写了三个字:不加糖。
我喝咖啡不加糖这件事,他只用了三年还记得。
“苏思思。”
一道女声从身后传来。我转头,看见一个踩着十厘米高跟鞋的女人走过来,妆容精致,套装熨得一丝不苟。她胸牌上写着“总裁办主任·林薇”,脸上的笑容客气到几乎可以量出角度。
“欢迎调到总裁办。”她把一沓文件放在我桌上,厚度大概三厘米,“并购案,今天下班前把尽调报告的初稿交给我。”
方婉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
我翻了两页,看见对方公司的名字时手指顿了一下——恒远地产。三年前替陆母传话的那个律师,现在就是恒远的法务总监。
“有问题吗?”林薇扬着下巴。
“没有。”我合上文件,对她笑了一下,“下班前给您。”
林薇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出笃笃笃的节奏。方婉从隔板那边探过来,声音压到最低:“她故意的。那个并购案全公司都知道是块硬骨头,恒远的法务团队出了名的难缠,之前经手的同事被拖了三个月都没谈下来。她让你一天交初稿?”
我把拿铁从杯套里抽出来,喝了一口。
温度刚好。咖啡的苦和奶的甜在舌尖上化开,和昨天夜风里雪松柑橘的味道一样熟悉。
“一天够了。”
我打开电脑,开始翻文件。
从早上九点到下午五点四十分,除了去茶水间接了两次咖啡,我没离开过工位。恒远地产的尽调材料堆起来比我手掌还厚,合同条款里藏着至少七处陷阱,每一处都埋得巧,像是专门等着人踩进去。
我把它们一个一个标出来,附上修改建议和法律依据,做成一份四十七页的报告。打印出来的时候打印机吐纸吐了将近两分钟,方婉看着那摞纸,表情像在看一场灾难现场的回放。
“你疯了?”
“还行。”我把报告装订好,拿着朝林薇办公室走。
五分钟后林薇翻完最后一页,抬起头看我时,那个客气的笑容终于有了裂痕。她大概没想到我会在第七章第三款里直接引用《公司法》司法解释四,也没想到我会把恒远过去三年所有的类似交易条款做了横向对比。
“下班了。”我把拿铁的空杯子丢进垃圾桶,“明天见。”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手机震了。
那个没存但认识的号码:「留下加班,我让法务部配合你改条款。」
我靠在电梯壁上,打字:「报告交了,不加班。」
三秒后。
「那加个微信?」
「不加。」
「为什么?」
电梯到了一楼,我走出去,旋转门外是十一月傍晚的深蓝色天空。路灯刚亮起来,光线落在手机屏幕上。
我打字:「因为你说追我,追人得有追人的态度。」
发完把手机扔进包里,没再看。
第二天早上我到工位的时候,桌上放着一杯热拿铁,杯套上除了“不加糖”,底下多了一行小字:“那先追着。第一天。”
旁边还放着一只巴掌大的牛皮纸袋。打开,里面是一张电影票根,边角已经泛黄,日期是四年前的十月十七日。票根背面他的字迹:第一次约你看电影,你迟到了十分钟,但推门进来的时候我觉得整个放映厅都亮了。
我把票根翻过来覆过去看了两遍,放回纸袋,收进抽屉最里面。耳朵有点烫。
并购案正式谈判那天,恒远地产派来的法务代表果然是那个人——姓宋,四十多岁,金丝边眼镜,说话滴水不漏。三年前他把陆母的支票推到我面前时说的是“秦小姐,识时务者为俊杰”,语气温和得像在谈天气。
此刻他坐在谈判桌对面,看见我的时候眼神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成职业化的平静。
“苏小姐年轻有为。”他推了一下眼镜,“这个条款我们的立场是——”
“宋律师。”我打断他,翻开面前的文件,“贵司在去年十一月的并购案中使用的格式条款和今天这份完全一致,其中第六条第二款被仲裁庭认定无效。需要我调仲裁书原文吗?”
宋律师的笔停在半空。
“还有贵司提供的资产负债表中,将一笔两千万的或有负债放在附注里而不是主表。根据现行会计准则——”
“苏小姐。”他放下笔,终于正眼看我,“星耀什么时候开始招这么年轻的法务了?”
“我是总裁助理。”我笑了一下,“不是法务。”
会议室安静了大约五秒钟。
宋律师慢慢合上面前的文件夹,靠在椅背上看了我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是那种带着点感慨的笑。
“三个百分点。”他说,“我的权限最多让三个点。”
我合上笔帽。“成交。”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方婉在走廊里等我,看见我出来,一把拽住我胳膊。
“你刚才把恒远的法务总监怼得无话可说?那个人可是业内出了名的老狐狸!思思你怎么做到的?”
“熬夜查了资料而已。”我说的是实话,昨晚我把恒远近五年所有的公开并购案全部调出来看了一遍,看到凌晨三点。
“你知道吗,”方婉忽然压低声音,“你刚才谈判的时候,陆总一直在会议室隔壁的观察室。全程。”
我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你出来之后他笑了。”方婉的表情像是见了鬼,“林薇在旁边脸都绿了。”
我没回头,继续朝电梯走。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那个号码:「第一天表现得不错。咖啡明天继续送。」
下一条紧跟着:「宋律师刚才给恒远总部打电话,说星耀新来的总裁助理不好惹。他三年前欺负过你,这算利息。」
电梯门打开,我走进去,靠在角落里打字。
「本金呢?」
三秒后。
「我慢慢讨。」
我把手机屏幕扣在胸口,电梯镜面映出我的脸。嘴角又翘起来了,怎么都压不下去。头发上那枚珍珠发卡别了三天,今天早上出门前对着镜子别了三次才满意。
电梯经过二十三层的时候停下,门打开,林薇端着咖啡走进来。她看见我头发上的珍珠发卡,目光停了不到半秒,然后移开。
“苏助理。”她按了十七楼,没看我,“晚上庆功宴,别迟到。”
“好。”
电梯继续下行。十七楼到了,林薇走出去之前忽然回头。
“那个发卡,”她的声音很轻,“他钱包里放了三年。我见过。”
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站在电梯里,看着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方婉的连环消息轰炸——
「等等!!!」
「我刚问了人事部,你从子公司调到总部总裁办的调令,是陆总上任第一天亲自签的。」
「他上任第一天是周一。」
「你是周三才接到调令的。」
「所以他上任第一件事就是把你调到身边???」
「苏思思你跟我说实话你们到底什么关系!!!」
电梯在一楼停稳。我走出去,十一月的阳光穿过旋转门落了一地。
我低头打字:「他说要追我。」
发完又补了一条:「今天是第二天。」
庆功宴设在星耀大厦顶层的宴会厅。
并购案三个百分点的让利,折算下来是四千六百万。消息传出去之后,整个总裁办看我的眼神都变了。方婉说那种眼神叫“从看空降兵到看定时炸弹”,我纠正她,是“从看关系户到看杀神”。
她笑得趴在工位上抖了半天。
宴会厅的布置和上周欢迎陆衍舟时差不多,只是主角换成了并购项目组。水晶灯照得香槟塔流光溢彩,冷餐台上依然摆着米其林甜品,覆盆子慕斯上的金箔换成了银箔。
我端着气泡水站在甜品台旁边,和上周一模一样的位置。
但这次没人再把我当背景板了。
“苏助理,这次真是漂亮。”法务部的陈总监端着香槟过来,语气真诚了许多,“恒远那个宋律师我打过三次交道,每次都被他绕进去。你在条款里埋的那个陷阱简直教科书级别。”
“陈总监过奖了。”
“不过奖不过奖。”他压低声音,“你知道吗,宋律师后来托人打听你,问你之前在哪家律所。听说你是总裁助理不是法务,他沉默了半天。”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
气泡水在杯子里冒着细密的泡,透明的,一颗一颗往上浮。今晚我特意没喝酒——林薇端着红酒杯满场敬酒的姿态太从容了,从容到让人警惕。
果然,她朝我走过来了。
林薇今晚穿了一条酒红色的长裙,领口开得恰到好处,妆容比平时浓了一个色号。她端着红酒杯的手指涂着同色系的甲油,整个人像一团精心包装的火焰。
“苏助理。”她在我面前站定,举了举杯,“敬你,这次并购案做得漂亮。”
“谢谢林主任。”
我端起气泡水和她的红酒杯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她抿了一口酒,目光落在我头发上的珍珠发卡上,停了两秒。
然后她手腕一歪。
整杯红酒泼过来的时候,我看见了——她歪手腕的动作是故意的,幅度很小,小到周围人根本注意不到。但我在等她动手等了整个晚上,所以每一个细节都被放慢了十倍。
深红色的液体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
我没躲。
或者说,我没朝后躲。
我侧身,让那杯酒擦着我的肩膀泼过去,红色的酒渍在白色衬衫上炸开,像一朵突兀的花。宴会厅的声音在这一瞬间低了下去,像有人把音量旋钮猛地拧小了。
“哎呀。”林薇捂住嘴,表情切换得天衣无缝,“对不起对不起,手滑了。苏助理你没事吧?”
她说着伸手来碰我的袖子,指尖刚触到湿透的布料——
我伸手拿起了冷餐台上那瓶刚开封的香槟。
瓶身冰凉,沉甸甸的,琥珀色的酒液在瓶中晃荡。我没犹豫,瓶口朝下,对准她那只限量版的爱马仕铂金包,整瓶倒了进去。
酒液灌进包包的开口,发出令人牙酸的汩汩声。荔枝纹的皮革瞬间变成深色,里面传来手机进水的短促嗡鸣。
宴会厅彻底安静了。
香槟倒空之后我把瓶子放回桌面,从口袋里拿出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手指。肩膀上的红酒渍还在,湿透的布料贴着皮肤,冰凉的。
“林主任。”我擦完手指抬起头,对她笑了一下,“手滑了。对不起。”
方婉在人群边缘用手捂住了嘴,眼睛瞪得像铜铃。陈总监的香槟杯举在半空,忘了放下。所有人都在看林薇——看她手里空了的红酒杯,看她往下滴着香槟的铂金包,看她精致的妆容一点一点龟裂。
“你——”
林薇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保养得当的手指攥紧了包柄。她往前迈了一步,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尖锐的一声。
然后宴会厅的门开了。
皮鞋踩在地面上的声音不疾不徐。人群自动分出一条路,像是摩西分红海。陆衍舟走进来,西装外套搭在小臂上,领带松了一个扣,像是刚从什么会议脱身。
他先看了看林薇手里滴着香槟的包,又看了看我肩膀上红酒染透的衬衫,最后目光落在冷餐台上那个空了的香槟瓶子上。
宴会厅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风声。
“泼的什么酒?”他问。
“勃艮第黑皮诺。”冷餐台后面的侍应生战战兢兢地答。
陆衍舟点了点头,然后做了一件让所有人下巴差点掉下来的事——他把自己搭在小臂上的西装抖开,走到我面前,披在我肩膀上。
面料上还带着他的体温和雪松柑橘的气息。
“泼得好。”他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半个宴会厅听见,“这瓶酒记我账上。”
林薇的脸彻底白了。
不是气的,是吓的。她大概终于意识到自己踩的不是一个空降兵助理的底线,而是陆衍舟亲手划的那条线。
“陆总,是她先——”
“林主任。”陆衍舟转过头看她,语气很平,“监控我调过了。你泼酒的角度、力度、方向,需要我让安保部做一份力学分析报告送到你办公室吗?”
林薇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铂金包的钱从你下个月工资里扣。”陆衍舟说完,手落在我后背上,力道很轻,带着我往门口走,“苏助理跟我出来一下。”
他的手掌隔着西装面料按在我后背上,热得像一块烧着的炭。
走出宴会厅,走廊里灯光安静。门在身后合上,把一室哗然关在了里面。我停下脚步,他的手掌从我背上滑下去,垂在身侧。
“你怎么知道我泼回去了?”我裹着他的西装问。
“观察室。”他说,“和上次一样。”
我抬头看他。走廊的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在他眉骨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他低着头看我,眼睛里有一点很亮的东西,像是憋着笑。
“一瓶香槟换一个铂金包,陆总觉得值吗?”
“你觉得值就值。”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放得很轻,轻得像羽毛落在地毯上。然后他伸手,把我滑下来的西装领口往上拢了拢,手指无意间擦过我耳后别着珍珠发卡的地方。
“衬衫湿了,去换一件。”
“我办公室没放备用衣服。”
“我那儿有。”
他说完已经朝电梯走了,步子不大不小,刚好是我不用追也能跟上的速度。
总裁办公室比我想象中简单。深灰色的主调,书架占据了整面墙,落地窗正对着城市的夜景。他打开休息室的门,从衣柜里取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衬衫递给我。
“新的,没穿过。”
我接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他的指尖,他缩手的动作顿了一下。
“三年前你落在我公寓的衬衫,我一直留着。”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看着窗外,“后来搬了几次家,那件衬衫旧了,我就买了件一样的。想着万一哪天你回来,至少有的换。”
休息室的灯光落在他侧脸上,轮廓线条比三年前硬朗了许多。可他说这话的语气,和当年在宿舍楼下等我的时候一模一样——那时候他手里拎着热奶茶,说“想着万一你冷,至少有的喝”。
我攥着衬衫走进休息室,关上门。
门板那边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走了。然后他的声音从门缝里透进来,闷闷的。
“今天的事我会处理。林薇明天调去分公司。”
“不用。”
我把衬衫抖开,纽扣是贝壳材质的,泛着淡淡的光泽。
“她要是想继续,我奉陪。”
门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行。但有一条——”
“什么?”
“别让自己吃亏。”
我换上他的衬衫。太大了,袖口挽了三道才露出手腕,下摆几乎盖到大腿中段。布料上有淡淡的雪松味,和西装上的气息一样。我推开门走出来的时候,他正靠在落地窗前看手机,听见门响抬起头。
然后他的目光定住了。
定在我身上这件过于宽大的白衬衫上,定在被红酒洇湿又半干的那枚珍珠发卡上,定在我挽了三道的袖口露出的小半截手腕上。
窗外的城市霓虹把他的瞳孔映得很亮。
“苏思思。”他叫我的名字。
“嗯?”
“第二天快结束了。”
我低头看了看手机时间——晚上十点四十七分。
“所以?”
“所以今天的咖啡送过了,电影票根还过了,庆功宴护过了,衬衫换过了。”他一条一条地数,数得很认真,“追人第二天的流程走完了。有什么指导意见吗?”
他问得一本正经,但眼角那道细细的笑纹出卖了他。
我拿起包朝门口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秒。
“明天咖啡换成热可可。不加糖。”
拉开门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陆衍舟靠在落地窗前,城市的灯光从他背后涌进来,他低着头在笑,嘴角的弧度和三年前梧桐树下那个少年重合在一起。
电梯门关上之前,手机震了。
那个号码:「热可可,不加糖。第三天,收到。」
我靠在电梯里,闻着他衬衫上雪松的气息,把手机按在胸口。心跳声透过骨传导传过来,又快又响。
公寓楼下,方婉坐在大厅沙发里等我,看见我从电梯里出来穿着男人的白衬衫,手里的奶茶差点掉地上。
“苏思思。”
“别问。”
“那是陆总的衬衫?”
“别问。”
“他是不是——”
“方婉。”我把西装脱下来叠好放进包里,抬头看她,“他说追人第三天,明天喝热可可。”
方婉愣了两秒,然后发出了一声大概整栋楼都听见的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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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可可送到第七天的时候,出事了。
准确地说,是陆衍舟的母亲出山了。
那天早上十点,我正坐在三十八楼的工位上改一份合同。手边放着一杯热可可,杯套上除了“不加糖”还多了一行小字——“第七天。你昨天经过我办公室门口的时候笑了。我看见了。”落款画了颗歪歪扭扭的太阳。
我把杯套翻了个面扣在桌上,耳朵烧得厉害。
然后电梯门开了。
不是普通员工电梯,是总裁专用那部。门开的一瞬间,前台接待员站了起来,动作僵硬得像被提了线的木偶。走廊里的脚步声忽然变得整齐划一——所有人都在低头。
我抬起头。
陆母从电梯里走出来。
她比三年前瘦了些,但气势丝毫不减。一身藏蓝色的套装,珍珠项链在领口处打了三个结,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她身后跟着两个助理模样的年轻女人,一个拎着包,一个拿着平板电脑。
整个三十八楼安静得像被按了暂停键。
她径直朝我走过来。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节奏和三年一模一样。
“苏小姐。”她在我工位前站定,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周围几个工位听见,“三年不见,你倒是比我想的有本事。”
方婉在隔板那边整个人僵住了,手指悬在键盘上,像一尊雕塑。
我合上合同,站起来。
“陆夫人。”我笑了一下,“好久不见。”
她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到桌上那杯热可可上,又移到杯套上那行手写字上,最后落在我头发别着的珍珠发卡上。她的眼神在三秒之内完成了从审视到冰冷的转变。
“我听说衍舟把你调到总裁办了。”她说,语气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年轻人有上进心是好事,但有些界限,三年前我就跟你说清楚了。”
“夫人说的界限,是指五十万的支票,还是走廊里安插的眼线?”
她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周围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方婉的手指在键盘上无声地敲出了一排乱码。
“苏思思。”陆母的声音沉下去,珍珠项链随着她微微前倾的动作轻轻晃动,“你以为三年过去,有些事情就变了?陆家的门槛——”
“妈。”
这个字从走廊尽头传过来,不高,但整层楼都听见了。
陆衍舟站在总裁办公室门口。
他没穿西装外套,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起来像是刚结束电话会议,耳机还挂在脖子上。但他的眼睛是沉的,沉得像暴风雨前的海。
他走过来的时候,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你怎么来了?”陆母皱了皱眉,“我今天来不是找你,是找这位苏小姐聊聊。”
“聊什么?”
“聊她适不适合留在星耀。”
陆衍舟把手里的文件放在我桌上,封面上印着“监控调取记录”六个字。然后他牵起我的手。
他的手掌干燥温热,把我的手整个包住。他的手指穿过我的指缝,十指扣紧,紧到骨节发疼。
“那正好。”他说,牵着我朝会议室走,“一起聊。”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紧张,是克制。像是把某股巨大的力量收紧在掌心,只让最边缘的部分溢出一点点颤抖。三年前他也是这样——在他母亲面前永远克制、得体、滴水不漏,像戴了一张精雕细琢的面具。
但这次他没有戴面具。
会议室的门关上。落地窗外是十一月灰白色的天空,城市的轮廓在薄雾中模糊成一片。陆母坐在会议桌一侧,助理被她留在了门外。我站在陆衍舟身侧,手还被他牵着,没有抽开。
“衍舟。”陆母的声音带着压制的怒意,“你这是什么意思?”
陆衍舟没回答。
他松开我的手,走到会议桌另一侧,拿起遥控器按了一下。墙上的显示屏亮起来,画面分割成两个监控画面。
左边是走廊。三年前的走廊。画面里我推开陆家会客厅的门走出来,眼睛是红的,脊背挺得笔直。我走进电梯,门即将关上的瞬间,走廊里传来陆衍舟的声音——“她确实配不上陆家。”
右边是另一段监控。同一时间,同一地点,但角度不同。画面里陆衍舟说完那句话之后没有离开,而是低头拿出手机,手指飞快地打字。屏幕放大——微信对话框,收件人周助,消息内容清晰得不需要任何解释。
“立刻查走廊里谁在偷听。从今天起我妈身边的保姆、司机、秘书全部换掉。思思不能受委屈。”
会议室安静了大概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陆母看着屏幕,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
“这是大厦的原始监控。”陆衍舟放下遥控器,声音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三年前我调出来存着的。本来想等找到思思之后给她看,后来发现她跑得太快了,快到我没机会放。”
他顿了一下。
“妈,您安插在我身边的人,第二天就全部换掉了。包括给您通风报信的那个保姆,包括替您传话的那个司机,包括——”他抬眼看陆母,“包括当时站在走廊拐角假装打电话的您的秘书。”
陆母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所以您今天来,是想跟思思聊什么?”陆衍舟走回来,重新牵起我的手,“聊她配不配得上陆家?还是聊您三年前那五十万支票的利息?”
“衍舟。”陆母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道细微的颤抖,“我做这些是为你好。”
“您为我好的方式,就是让我找了三年的人差点再也找不回来。”
这句话落下去之后,会议室再也没有声音了。
陆母站起身。她的动作依然端庄,但整理珍珠项链的手指在发抖。她朝门口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那个发卡。”她说,声音忽然轻下去,“你钱包里放了三年的那个,是你外婆留给我的嫁妆里的珍珠改的,对不对?”
我愣住了。
手不自觉地摸上头发里那枚珍珠发卡。冰凉的,圆润的,背面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十块钱一对的夜市货——我一直这么以为。
“您认出来了。”陆衍舟说。
“我自己的嫁妆,我当然认得。”陆母的背影在门口停了一会儿,“你外婆说那对珍珠要传给孙媳妇。你把它拆了,做成发卡。”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渐远去。会议室的门自动合上,落地窗外的薄雾散开了一点,有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
我还站在原地,手停在头发上那枚珍珠发卡的位置。
“所以这个——”
“夜市十块钱一对。”陆衍舟说,“但上面的珍珠是我从外婆给的那对耳环上拆下来的。我找了一个手作摊位的阿姨,求了她两个小时她才肯帮我镶上去。”
他低下头,看着我的眼睛。
“那时候想的是,以后求婚的时候告诉你。结果还没等到求婚,你先跑了。”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他眼底那层结了三年冰的湖面终于裂开一道口子,底下是滚烫的、流动的光。
会议室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压低的喧哗。方婉的声音隔着门板模糊地透进来——“让我过去!我是她同期!让我过去!”
然后是保安的声音:“方小姐,里面在——”
门被我拉开了。
方婉站在走廊里,身后是两个一脸为难的保安,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上是一个微信群聊界面。她看见我出来,一把拽住我的胳膊,把手机怼到我眼前。
“思思你看!”
群聊名称是“星耀总部八卦群(没有老板)”。最新一条消息是一个匿名用户发的截图,截图内容是恒远地产宋律师十分钟前发的朋友圈——
“从业二十年,第一次被一个小姑娘在谈判桌上怼得无话可说。查了一下,星耀总裁助理,姓苏。后生可畏。顺便说一句,三年前那件事,是陆夫人让我传的话。当时就觉得亏心,今天说出来了,舒坦。”
底下一排点赞和评论,最新一条是公司法务部陈总监的回复:“宋律师大气。顺便说一下,我们苏助理今天当着全公司的面,把陆总他妈妈怼得哑口无言。陆总全程牵着她的手。”
我把手机还给方婉。
身后传来脚步声。陆衍舟从会议室走出来,看了一眼方婉手机屏幕上还没关掉的群聊,挑了一下眉毛。
“星耀总部八卦群,没有老板?”
方婉的脸瞬间白了。
“那个,陆总,这个群,其实——”
“把我拉进去。”
方婉张了张嘴,下巴差点脱臼。
陆衍舟已经转身朝办公室走了。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低下头,嘴唇贴近我耳朵。
“热可可明天继续送。第八天。”
他的气息落在我耳廓上,温热的,带着雪松和柑橘的气息。走廊尽头的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我脚下。
我站在原地,头发上的珍珠发卡被阳光照得发烫。
三年前他在夜市摊位前求了阿姨两个小时,把传家的珍珠镶进十块钱的底托里,做成一对发卡,送给我一只。另外一只,大概还在他那里。
方婉在旁边用力摇我的胳膊:“苏思思你听见了吗陆总要进八卦群!!!”
“听见了。”
“那他说的第八天是什么意思???”
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铺满了整条走廊。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
“意思是明天还有热可可喝。”
热可可送到第二十三天的时候,陆衍舟说要去海边出差。
“恒远那个项目,对方要求在珠海签最终版协议。”他把一份文件放在我桌上,手指在封面上敲了两下,“你跟我去。”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方婉在隔板那边竖起耳朵,敲键盘的声音明显慢了半拍。自从陆衍舟进了八卦群之后,整个三十八楼的工作效率都提高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每个人都想在他眼皮底下表现得好一点,好让他在群里多发两个表情包。
对,星耀集团新任总裁,在八卦群里最爱发的表情包是那只抱着奶茶的白色兔子。
“几天?”我问。
“两天一夜。”他顿了一下,“订了两间房。”
最后这句补得太快了,快到我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我工位旁边,手里还拿着另一份文件,目光落在窗外,耳朵尖有一点点泛红。
十一月底的珠海比想象中冷。海风裹着咸腥味灌进衣领,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会塌下来。签完协议从对方公司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台风外围。”陆衍舟抬头看了看天,“今晚有暴雨。”
他租了一辆车,说想顺路去看一眼灯塔。那是他外婆老家附近的一座老灯塔,民国时期建的,已经停用了很多年。他小时候每年夏天都会被带来看灯塔,后来外婆走了,就再也没来过。
车开到半路,暴雨下来了。
雨刷打到最大档也刮不干净挡风玻璃上的水幕,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陆衍舟把车停到灯塔下面的空地上,发动机熄火之后,雨声瞬间吞没了所有声音。
灯塔是灰白色的,在暴雨里像一根沉默的柱子。铁门没锁,推开的时候发出艰涩的吱呀声。里面比外面更暗,螺旋状的楼梯贴着墙壁盘旋而上,空气里有陈旧的铁锈味和海水的气息。
“上面有个休息室。”陆衍舟的声音在空旷的灯塔里回荡,“以前守塔人住的。”
我跟着他往上走。铁楼梯在脚下微微晃动,每踩一步都有细碎的锈屑簌簌落下。走到一半的时候我扶了一下墙壁,掌心贴上冰凉的石面。
然后我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
不是冷的。是烫的。
从早上开始就隐约的头疼,在这一刻终于变得清晰起来。额头滚烫,太阳穴突突地跳,关节里像灌了铅。我抓着扶手又往上迈了一步,膝盖忽然软了一下。
陆衍舟回头了。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下来两级台阶,把我的一只胳膊拉过去搭在他肩膀上,另一只手揽住我的腰。他的体温透过两层衣服传过来,在暴雨中的灯塔里,烫得像一团火。
休息室比想象中小。一张铁架床,一张木桌,一把椅子,墙上有挂过煤油灯的痕迹。窗玻璃被雨砸得噼啪作响,整座灯塔在风里微微震颤。
陆衍舟把我放在床上,脱下自己的大衣裹住我。然后他蹲下来,和我的视线平齐。
“发烧了。”他的手背贴上我的额头,凉意让我打了个激灵,“什么时候开始的?”
“早上。”
“为什么不早说?”
“来都来了。”
他看着我,眼睛里翻涌着某种情绪。然后他站起来,开始在休息室里翻找。守塔人留下的储物柜里居然还有半瓶酒精和一包医用棉球,不知道是哪年哪月的东西。他拧开瓶盖闻了一下,皱了一下眉,还是把棉球蘸湿了。
“手伸出来。”
酒精擦在掌心和手腕上的时候,凉意像针尖一样刺进皮肤。他擦得很慢,很仔细,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过去,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
窗外的雨下得像天破了个洞。
我迷迷糊糊地烧着,意识在清醒和昏沉之间漂移。灯塔在风里晃,很轻很慢的幅度,像小时候的摇篮。陆衍舟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大衣给了我,他只穿一件衬衫,袖口的扣子解开卷到手腕以上。
“陆衍舟。”
“嗯?”
“二十三天了。”
他没说话。酒精棉球擦过我无名指的关节,凉丝丝的。
“你打算追到第几天?”
风声灌进灯塔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他把棉球放下,手掌握住我擦了酒精的手,指尖贴着我掌心的纹路。他的手比我烫。
“追到你还愿意回头看我的那天。”他说。
雨声太大了。大到我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从胸腔里涌上来的潮汐。我闭上眼睛,烧得厉害,眼皮烫得像着了火。
然后我听见他的声音,穿过雨幕和风声,穿过灯塔里一百年的寂静,传过来。
“苏思思。”
“嗯。”
“这三年我每天下班都会去你以前租的那栋公寓楼下等三个小时。”
我的眼睛睁开了。
他坐在椅子上,大衣裹在我身上,衬衫被从窗缝里灌进来的雨雾洇湿了一小片。他没有看我,看着窗外的暴雨,侧脸的线条在昏暗的光线里格外清晰。
“头半年等的时候想的是你会回来。第二年等的时候想的是你大概不会回来了。第三年等的时候已经不想了,就是坐在那儿,看六楼的窗户。你以前住的那间,窗帘是浅蓝色的,后来换了租户,换成了米黄色。”
他停了一下。
“我不喜欢米黄色。”
灯塔在风里晃了一下,幅度比之前大了些。铁架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有一次下雨,和你今天来的这场差不多大。我打着伞站在楼下,看着六楼米黄色的窗帘后面亮着灯,想的是万一呢。万一你今天刚好回来拿落下的东西,万一你忘了带伞,万一你从出租车里跑出来的时候需要一个人给你撑伞。”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然后那盏灯灭了。不是你的灯。”
他低下头,从口袋里摸出钱包。打开,里面夹着一张电影票根,边角比我抽屉里那张更黄更旧。日期是四年前的十月十七日,票号尾数042。
我抽屉里那张,尾数是041。
“我买了相邻的两个座位。”他把票根放在我掌心里,和酒精的凉意叠在一起,“但你那天迟到了,开场之后才进来。我旁边坐着个陌生人,你坐在我后面一排。整场电影我都没看进去,光顾着回头看你。”
他笑了一下,很低很轻的一声。
“后来你问我电影讲了什么,我说忘了。是真的忘了。但记得你那天扎了马尾,戴了一对珍珠耳钉,喝可乐的时候吸管戳了两次才戳进去。”
我的眼眶烫得厉害。不是因为发烧。
“陆衍舟。”
“嗯。”
“我抽屉里那张票根,尾号是041。”
他抬起头看我。
“你买了两张票,坐了两个位置。我买了一张票,坐在你后面。”我的声音被高烧烧得有些哑,“那场电影我也没看进去。光顾着看你回头。”
风声灌进来,雨声灌进来。一百年的灯塔在这场暴雨里摇摇欲坠,但他的手握着我的手,稳得像生了根。
后半夜烧退了。
醒过来的时候雨停了。窗玻璃上的水痕把外面的天空切割成无数道细碎的灰蓝色。陆衍舟靠在椅背上睡着了,衬衫袖口还是卷着的,小臂上有一道浅淡的疤痕——是四年前骑单车带我看电影那天,为了躲一只突然窜出来的猫急刹车,两个人一起摔进路边的花坛时留下的。
我的膝盖蹭破了皮,他的手臂被花坛边缘的瓷砖割了一道口子。
后来他笑着说这下留疤了,以后找不到了可以凭这个相认。
那时候觉得来日方长。
后来才知道,有些人的“以后”,中间隔着三年。
我坐起来,大衣从肩膀上滑下去。他从浅眠中醒过来,第一反应是伸手探我的额头。手背贴上皮肤的瞬间,他的眉头松开了一点。
“退了。”
“嗯。”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眼底的红血丝照得很清楚。他大概一晚上没怎么睡,每隔一会儿就用酒精棉球擦一遍我的手心和手腕。那半瓶不知道哪年哪月的酒精,被他用掉了大半。
“陆衍舟。”
“嗯。”
“你钱包里那张票根,给我。”
他愣了一下,然后把钱包递过来。我抽出那张尾数042的票根,又从自己包里翻出那张尾数041的,两张并排放在膝盖上。
日期一样。场次一样。座位号连着。
两张票根都泛了黄,边角都磨出了毛边,被不同的人在钱包里放了同样长的时间。
“凑齐了。”我说。
晨光落在两张票根上,把四年前那场电影的光影重新照亮。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海鸟开始叫了,久到退潮的海水声从远处传过来。
然后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蹲下。
高度刚好和我平齐。
他伸手,把我睡乱了的碎发拢到耳后,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另一枚珍珠发卡。和我头上这枚一模一样,白珍珠,银底托,背面也有一道浅浅的划痕。
“凑齐了。”他说。
然后他把发卡别在我另一边的头发上,手指顺着发丝的弧度滑下来,停在我耳后。
“苏思思。两只发卡都还给你了。电影票也凑齐了。”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夜没睡的沙哑,“人也该归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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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二十四日,星耀集团年会。
方婉说这个日子是陆衍舟定的。往年星耀的年会都在一月中旬,今年忽然提前了将近一个月,行政部所有人加班加点忙了整整两周。方婉一边骂一边兴奋,因为年会抽奖的头等奖从新款手机升级成了马尔代夫双人游。
“你说陆总是不是故意的?”她在茶水间堵住我,眼睛亮得像发现了新大陆,“圣诞节前一天开年会,头奖是双人游。这不明摆着——”
“方婉,咖啡要凉了。”
“你别转移话题!”
我端着热可可走出茶水间。三十八楼的走廊里已经挂上了圣诞装饰,行政部的人在电梯口放了一棵两米高的圣诞树,上面挂满了金色和银色的铃铛。路过的时候我伸手拨了一下,叮叮当当的声音在走廊里荡开。
热可可的杯套上照例有他的手写字,今天是第三十七天。底下多了一行——“今晚穿好看点。”
我把杯套翻了个面扣在桌上。耳朵又烫了。
年会在星耀大厦最大的宴会厅举行。整个星耀总部加上全国二十三家子公司的代表,将近两千人把宴会厅塞得满满当当。水晶灯比平时亮了好几个色度,舞台上的LED屏幕循环播放着集团今年的业绩回顾,背景音乐是某首节奏明快的英文歌。
我穿了一条墨绿色的裙子。方婉陪我挑的,她说这个颜色显白,而且“和某人的领带颜色会很配”。我假装没听懂。
年度优秀员工颁奖是年会的固定环节。往年这个环节都在开场后半小时进行,今年被挪到了压轴位置。主持人念名单的时候我已经在台下坐了两个小时,面前的牛排凉透了,甜品台上的提拉米苏被抢光了,方婉抽到了三等奖蓝牙耳机,正在座位上拆包装。
“年度优秀员工——”主持人拖了个长音,目光扫过台下,“总裁办,苏思思。”
追光灯打过来的时候我还在低头回消息。
方婉一把把我推起来,动作大得差点碰翻桌上的红酒杯。两千双眼睛齐刷刷转过来,追光灯晃得我眼前发白。我朝舞台走,墨绿色的裙摆在灯光下泛着细微的光泽。
台上,颁奖嘉宾是陆衍舟。
他穿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是墨绿色的。和我的裙子一个颜色。方婉在我身后发出了一声大概是“我就说吧”的尖叫,被掌声盖住了。
“恭喜。”
他把奖杯递过来,手指和我碰了一下。很轻很快的一下,但他的指尖在我手背上多停了一瞬。奖杯是水晶的,沉甸甸的,底座上刻着年度优秀员工和我的名字。
然后他退了一步。
我以为是颁奖流程结束了。
然后宴会厅的灯光忽然暗了一半。LED屏幕亮起来,不再是业绩回顾,而是一段视频。
画面的第一帧,是我第一天到三十八楼报到时的背影。那天我穿了一件白衬衫,站在工位前看窗外的阳光,头发上的珍珠发卡被照得发亮。
然后画面切换。我在并购案谈判会议上发言,手指点在文件第六条的条款上,对面的宋律师推了一下眼镜。茶水间里我端着热可可和方婉说笑,嘴角沾了一点奶泡。庆功宴上我把整瓶香槟倒进林薇的铂金包,动作干脆得像演练过无数遍。会议室里陆母面色铁青地站起来,而陆衍舟牵着我的手,十指扣紧。
一个又一个瞬间,从各个角度被记录下来。有些角度我甚至不知道当时有人在拍——比如某个加班后的深夜,我靠在电梯里闭着眼睛听歌,头发上的珍珠发卡歪了一点点。比如某个下雨的早晨,我冲进星耀大厦旋转门时甩了甩伞上的水珠,水花溅起来被阳光照成细碎的光点。
视频的配乐是一首很老很老的英文歌,老到我妈那个年代的人才会听。歌词唱的是什么我后来去查了才知道——“我在人群里看见了你,从此人群再也与我无关。”
视频的最后一帧,是陆衍舟自己。
他坐在办公室里,背后是三十八楼那扇朝东的窗。他对着镜头,举着一枚戒指。戒托上镶着一颗珍珠,和发卡上的两颗来自同一对耳环。
“三年前我弄丢的姑娘,现在能捡回来吗?”
他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录音设备特有的细微底噪。
宴会厅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尖叫声炸开了。
两千人的尖叫声叠加在一起,像海啸。方婉在台下跳起来,手里的蓝牙耳机盒子飞出去砸到了隔壁部门总监的头。法务部陈总监举着手机在录像,嘴里喊着什么完全听不清。八卦群里大概已经炸了,因为我的手机在包里震得像要原地起飞。
追光灯还打在我身上。
我转过身。
陆衍舟单膝跪地。
他跪在舞台正中央,水晶灯的光从他头顶落下来,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暖黄色的光晕里。他举着那枚珍珠戒指,手很稳。但他看着我的眼睛在微微发颤,像灯塔那晚暴雨中微微震颤的楼梯。
两千人的尖叫声忽然变得很远。
“苏思思。”他叫我的名字,声音穿过所有喧哗,清清楚楚地落进我耳朵里,“三年,一千一百五十二天。咖啡送了三十七天,电影票还了,发卡还了,人也该归位了。”
他顿了一下。
“嫁给我。”
宴会厅的喧嚣在这一刻达到顶峰。有人在喊“答应他”,有人在吹口哨,法务部陈总监的录像手机被后面的人碰掉了,行政部的人在圣诞树旁边点燃了不知道从哪弄来的手持烟花。
我看着跪在面前的这个人。
三年前梧桐树下的少年,骑着单车回头冲我喊“快点,电影要开场了”。三年后星耀集团的总裁,在两千人面前单膝跪地,举着从外婆嫁妆里拆出来的珍珠做成的戒指。
我伸出手。
慢慢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展开,伸到他面前。
“先试用。”我说,声音被麦克风收音传遍整个宴会厅,“不满意包退。”
陆衍舟笑了。
他把戒指套进我的无名指。珍珠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戒托的银色和发卡的银底托一模一样。尺寸刚刚好,像是量过无数次。
然后他站起来,把我拉进怀里。
他的下巴抵在我头顶,胸膛的震动透过墨绿色的裙子和深灰色的西装传过来。他的心跳快得不像话,和我的一样快。
“退不了了。”他的声音闷在我头发里,带着笑,“三年前就退不了了。”
舞台边缘,方婉终于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举着从地上捡回来的蓝牙耳机盒子,哭得妆都花了。她旁边站着法务部陈总监,陈总监旁边站着被耳机盒砸了头的部门总监,部门总监旁边站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恒远地产宋律师——他端着一杯香槟,朝舞台举了举杯。
宴会厅的圣诞树被行政部的人推到了舞台前面,树顶的星星亮起来,和手持烟花的火光交相辉映。LED屏幕上定格着最后一行字——
“第一天送咖啡的时候就想这么干了。忍了三十七天。陆衍舟。”
我靠在陆衍舟怀里,看那行字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很久。珍珠戒指套在无名指上,冰凉的一小圈,很快就被体温焐热了。
“陆衍舟。”
“嗯。”
“电影票你那张尾数042,我那张041。你买了两张相邻的座位,我坐在你后面。”
“嗯。”
“那场电影到底讲了什么?”
他低头看我,眼睛里映着舞台的灯光和手持烟花的金色火花。
“不记得了。”他说,“光顾着回头看你。”
然后他俯下身,在我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和那次在会议室里一样轻,一样烫。
珍珠发卡在头发上,珍珠戒指在手指上,他的吻在额头上。四年前的电影票在抽屉里,三年的一千一百五十二天在身后,第三十七天的热可可杯套在工位上,上面写着一行还没来得及看的小字。
后来我回去看了,写的是——
“最后一天叫陆太太。明天开始换称呼。”
窗外的城市亮起了圣诞节的灯火,整条街道流淌着红色和金色的光。宴会厅里有人在跳舞,有人在抢剩下的甜品,有人在八卦群里发了一百二十七条消息。方婉终于止住了眼泪,开始四处找人帮她修被摔出裂痕的蓝牙耳机盒。
我站在舞台边缘,看着这一室的喧哗与热闹。
陆衍舟站在我旁边,牵着我的手。他的拇指一下一下摩挲着那枚珍珠戒指,像是在确认它真的在那里。
“想什么?”他问。
“想三年前那个发卡。”我说,“你拆了你外婆的嫁妆珍珠,求了夜市阿姨两个小时镶进十块钱的底托。那时候你是怎么想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
“想的是,以后求婚的时候用另一只。”
“然后呢?”
“然后你跑了。”他笑了一下,“另一只在钱包里放了三年,每次看到都想,万一哪天找到她了,得赶紧把这只也用上,免得她又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