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之国的万里追寻

▌宋超

太阳纹盘

5月18日国际博物馆日，首都博物馆迎来了“玉米·黄金·美洲豹——玛雅与安第斯古代文明大展”。其展品之多、规模之大创下了建馆以来的历史之最。三大主题对应三个展厅，其中“黄金”贯穿了南美安第斯文明体系前后3000年的历史演变。

在南美的瓜达维塔湖，流传着“黄金国”的神秘传说。当地国王每年会在全身涂抹松脂，沾满金粉，在清晨坐船到达湖泊中央，并将大量黄金珠宝作为祭品投入湖中。最后国王洗遍全身，金粉落入湖中，标志着仪式结束。当地的酋长打仗时头戴黄金冠，身佩金臂章，手里高举缀满金饰的旗帜。这类故事点燃了欧洲殖民者的贪婪狂热，也为南美土地上带来了深重苦难。

不同于玛雅和阿兹特克的象形文字，安第斯区域鼎盛时拥有超过1000万人口，却没有发展出一套独立的文字系统。黄金制品、陶器以及织品成为了文明最重要的物质载体。在探险家与盗墓贼的大肆破坏之后，考古学家在南美洲仍然取得了一系列震惊世人的重要发现。过去人们片面地看待美洲古代文明，认为其缺乏交流，发展长期陷入停滞。展厅中尽可能呈现出安第斯区域完整的文明脉络：从公元前形成了跨区域传播千年的查文文化，到建立了南美最大金字塔、出土大量金器的莫切文化。随后崛起了盛行城市奠基仪式的瓦里帝国，构建政教权力体系的西坎文化，最终印加帝国完成了统治巅峰。正如李学勤先生指出的，文明发展的进程，绝不是简单直线的。历史上没有一种古代文明，不曾经历多次曲折，甚至倒退。

安第斯区域的黄金工艺同样有着流传和革新的历史进程。查文文化与两河流域苏美尔文明、中国的殷商文明并驾齐驱。早在三千年前，当地金匠已经掌握捶揲等技术，即利用黄金的延展性反复敲打。为了避免黄金断裂，还要采用“退火”工艺——捶打后的黄金在木炭上加热后，放入水中冷却后反复加工。到了莫切文化金器技术全面突破，工匠掌握了化学镀金工艺，将黄金放进酸性溶液中，再将铜器放入溶液中发生置换反应，析出的黄金会附着在铜器表面。欧洲人制作金线饰品会直接焊接，而印第安人选择了蜡模的方法铸造金线。展厅中的陶碗提示我们，印第安金匠就算没有风箱，依靠吹管升高火盆中的木炭温度，足以熔化金粉金块。

在印第安古文明中，黄金不仅代表了财富与身份。黄金不易腐烂，更多地被赋予永恒的神性。黄金代表了给予人们生存、食物、保护的神圣力量。黄金是太阳的汗水，白银是月亮的眼泪。除了盛产黄金之外，16世纪以来南美白银被大量开采，直接促进了全球化贸易的发展，不仅深刻地改变了世界，也让白银成为了中国当时社会的主流货币。世界各地的先民们不约而同地将黄金与太阳光芒联系在一起。在现代科学看来，我们身边的所有黄金都来源于百亿年前的超新星爆发或中子星碰撞产生的宇宙尘埃，恰恰与人类早期的诗意想象不谋而合。女祭司墓中出土的金银器上的波浪纹饰，代表着海洋女神的信仰。祭酒仪式中盛满玉米酒的金杯，是当时权威与财富最直观的反映。在中国古代文化中，最重要的身份制度“爵”，最重要的身份用词“尊”同样来源于饮酒器具。

美洲大陆上的黄金加工技术，被认为是由南向北，从秘鲁向墨西哥等地逐渐传播的。中国早期的黄金文物同样值得引起重视。国内现存最早的金器是甘肃玉门火烧沟出土的金耳环，早期中原地区礼乐文明青铜器占据核心地位，商代中期郑州等地亦有黄金制品的发现，但并未得到充分的重视。到了楚国流行“郢爰”的印字金版，秦朝规定了黄金的币制，汉代墓葬出土的大量金饼、金牌饰，说明秦汉时期金器的数量和工艺都得到了巨大的发展，最终至唐代金器使用可谓盛极一时。

文明互鉴，多元共生，将中华文明放进人类文明发展的大背景中，才能对中国的历史文化产生深入透彻的认识。安第斯文明展的金器文物来自16000公里之外，其中大部分首次来京，为我们扩大文明视野提供了宝贵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