液体黄金流出荒山,西北这片土地逆天改命

发布时间:2026-06-05 16:30  浏览量:1

甘肃陇南,原本是一个与“橄榄”毫无关系的地方。

群山闭塞,河谷狭长,长久以来,这片土地似乎从未与富庶和丰饶的想象联系起来。可偏偏也是这样的地方,诞生了中国最大的油橄榄产业。

上世纪六十年代,周恩来总理将阿尔巴尼亚赠送的油橄榄树苗种在云南昆明,传奇的、属于和平与胜利的橄榄枝,第一次在中国土地上生长。

经过漫长的考察和试验,与地中海同在北纬33度的甘肃陇南,被确定为国内种植橄榄树的最佳区域,那被誉为“液体黄金”的橄榄油,竟也奇迹般地从原本贫瘠的荒山坡地间汩汩流出。

经过数十年的栽培发展,甘肃陇南已经成为国内最重要的油橄榄种植区,种植面积占全国68%,橄榄油产量占全国93%。

但比产量更重要的,是它所实现的高品质生产,是令人心安的自主生产能力。一种原本属于海洋文明的油脂,在中国西北的山谷间,得到重新理解和定义。

提到橄榄油,我们最先想到的,是意大利、西班牙、阳光、大海、穿着白上衣的农场主……置身陇南的时候,你难免会想,这个“洋气”的树种,是怎么漂洋过海来到陇南,又是怎样在中国西北的群山之间,“反认他乡作故乡”的呢?

陇南位于甘肃南部,地处甘陕川三省交界,小城群山环绕,如同陷在一个深深的摇篮里。山地围裹,交通不便,这些因素长期限制陇南的发展,直到油橄榄来到这里,当地人才发现,那困住他们的荒山荒坡,也能成为打开世界的光明大道。

甘肃陇南,山坡上层层叠叠的橄榄树/受访者供图

如今,走在陇南市武都区,你会发现这里的行道树是油橄榄树,抬头远望山坡,层层叠叠的青绿色,也是橄榄树。在一个与地中海大相径庭的中国内陆城市,油橄榄扎了根,找到了家。1975年,陇南引进了油橄榄树,从那时起,陇南人与这异乡树种的漫长相处、彼此相知,让世界重新认识这个来自地中海的传奇树种。

最近,《给阿嬷的情书》带火了闽粤地区常见的青橄榄,陇南当地橄榄油龙头企业“祥宇橄榄油”的副总经理马通,向我们科普的第一个知识点,就是油橄榄跟青橄榄的区别。

两种植物名称相近,却在植物学分类上分属不同的科,油橄榄属木樨科,青橄榄属橄榄科。前者果实青黑,不能生吃,后者果实青绿,两头尖、中间圆,入口先苦后甘。油橄榄学名实为“木樨榄”,它们实则是“根本不熟”的远房亲戚。

我们在体育赛事上看到的橄榄花环,是典型油橄榄的枝叶形状,国内举办体育赛事需要的橄榄枝,大多由陇南提供;三毛写的那首《橄榄树》,说的也是西班牙常见的油橄榄树。

油橄榄树的枝叶/受访者供图

油橄榄树的经济价值,在于它的果实能够榨油,其油清亮芳香,营养价值高,有“液体黄金”的美誉。作为一种“舶来油”,橄榄油的身世赋予它本土食用油所不具备的神秘光环,逐渐成为一种生活方式的象征。

被认为“不耐高温”的橄榄油,因此也被紧密地跟“白人饭”绑定在一起,有“健身党”习惯早上起来空腹喝一小杯橄榄油,就是看重它的优质脂肪含量和营养保健功效。

然而,陇南为我们纠正的第二个观念,就是“橄榄油不能炒中餐”。

陇南市林业研究院油橄榄研究所副所长刘婷跟我们解释,好的橄榄油不仅能炒能炸,在高温烹炸的情况下,橄榄油烹饪食品比普通植物油更稳定更安全。

橄榄油的最突出特点是其中含有大量的单不饱和脂肪酸,能够提升对人体有好处的高密度脂蛋白水平,降低影响健康的低密度脂蛋白水平,在高温下其结构比多不饱和脂肪酸更稳定;同时,特级初榨橄榄油含有维生素E、维生素A、类胡萝卜素、角鲨烯和多酚等营养保健成分,能够抗炎抗氧化。

橄榄油被誉为“液体黄金”/受访者供图

刘婷解释,“我们一般说不做中餐,其实是因为拿特级初榨橄榄油炒菜有些可惜”,在不考虑油本身价值的前提下,使用橄榄油制作中餐,仍然是一种健康的膳食方式。

尽管陇南现在是中国国产橄榄油的最重要产地,这里的人种油橄榄树、采果、榨油,但是他们生活中惯用的食用油,却还是菜籽油、花生油、大豆油。这是整个中国橄榄油市场的缩影:无论从认知上还是消费上,橄榄油都属于高端用油。

跟历史悠久、渠道成熟的进口橄榄油相比,国产油在产量和价格上,都不占优势,陇南突出重围,靠的是把高端油做好高端化。

把油做好,并不容易。油橄榄果的出油率和营养成分含量在时间轴上是两条反向交汇的曲线,从挂果(油脂积累期)开始,出油率随时间上升,而营养成分随时间下降,在某个时间点,两者会达成一个完美的平衡,要生产高质量的橄榄油,这个时刻不容错过。

采摘油橄榄果/受访者供图

于是,每年过了8月,在大规模收果的前期,祥宇就会提前采摘少量的果子去试榨并检测营养成分和出油率,几十年的经验积累让他们能够把油橄榄的最佳榨取时间锁定在9月上旬到10月上旬,如果当年气候稳定,“甚至能精确到哪一天”。

果农和企业也已经磨合出默契,果子从树上到车间,最快只需要4个小时。

2017年,祥宇给纽约国际特级初榨橄榄油大赛寄了样品过去,获了奖。他们在这之后才意识到,“原来我们国家自己产的油品质也能这么好”。

有了这次激励,陇南政府更加鼓励企业去世界各地参加比赛,祥宇把橄榄油原产国和国际橄榄油理事会(IOOC)举办赛事的金奖都拿了一遍,一种确信在生长:中国自己生产的橄榄油,能够超越地中海的百年橄榄油企业。

中国自己生产的橄榄油几乎包揽了橄榄油原产国和国际橄榄油理事会(IOOC)举办赛事的金奖/受访者供图

刘婷记得,油橄榄刚来到陇南的时候,一切都很新鲜。

刘婷的父亲是陇南当地林业部门的工作人员,曾经参与退耕还林和推广油橄榄种植工作,他是刘婷的引路人。她记得有一天父亲下班提了一袋果子回来,黑黑小小圆圆,她以为是葡萄,问爸爸:“能吃吗?”爸爸捉弄她,让她尝了一个,“涩得不行”。

那时候,整个陇南没有一台榨油机,最早是几个林业人一起用磨芝麻香油的石磨尝试榨了一点油出来。没人吃过橄榄油,只知道它榨出来“闻着还怪香咧”。爸爸听说这个油能润肤,跟刘婷说:“你和你妈涂涂手涂涂脚,看看怎么样。”

那是她和橄榄油最初的相见:笨拙,陌生,充满好奇。

橄榄油加工车间/受访者供图

50余年过去,陇南不仅有了能够比肩地中海原产国的榨油设备,也研发了橄榄油和橄榄叶的衍生产品,在祥宇橄榄油的果园基地,立着某知名护肤品牌的标志,这家品牌生产的面膜含有消炎抗氧化的橄榄叶提取物,陇南是它的供应地。当年“涂手涂脚”的橄榄油,正在中国实现飞跃。

然而,油橄榄跟陇南的磨合,却不是那样理所当然的事。

油橄榄能够在陇南真正“生根发芽”,是多种因素综合作用的结果。刘婷向我们解释,来自地中海的油橄榄,喜欢炎热干旱的夏季和温暖湿润的冬季,中国境内虽然没有严格意义的地中海气候,却在一些小范围,比如陇南的白龙江低山河谷地带,四川嘉陵江流域的河谷,云南金沙江低山河谷地区,存在与地中海相近的气候特征,它们就成为最早尝试引种油橄榄的区域。

最终,在这些区域里,陇南脱颖而出,成为油橄榄产业化发展最好的地方,主要是因为较之四川云南,陇南的土壤、日照、雨热分布等自然禀赋更突出。并且,油橄榄还具有“需要低温”的特点,比如在广东地区,油橄榄在冬季反而会因为太过温暖而不能进行有效的养分累积,只能长叶子,很难挂果子。

油橄榄喜温暖湿润、阳光充足的气候,耐寒性较强/受访者供图

1975年,陇南尝试引种了4棵油橄榄树,5年之后,它们都开花结果,这成为陇南规模化发展种植油橄榄的开端。

第二次引种,树种丰富,数量增多,当时陇南当地的目标,只是简单的“让树活下来”,但很快,果农和专家都发现,要让橄榄树真正发挥经济价值,“活下来”还不够。

90年代,在退耕还林政策的倡导下,陇南将油橄榄作为一个重要的退耕树种。油橄榄既能保持水土,又有经济价值,当地农民种植热情很高,但是对其完全不了解,“捡到苗子就栽”,良种化率很低。引入只是开始,研究、尝试、探索、改良……陇南了解和驯化油橄榄的过程,才是这个故事真正重要的篇章。

橘生淮南则为橘,橘生淮北则为枳。地中海的长寿树种油橄榄,到了陇南,不得不跟当地的人们一起,对付这片独特美丽的土地设下的挑战。国外的经验不能直接移植,陇南必须重新认识油橄榄。木本油料的育种是一个很漫长的过程,油橄榄的树龄很长,不像稻子,一年几熟,要从事树的事业,思想准备是十年起步。

挂满果的油橄榄树/受访者供图

油橄榄以异花授粉为主,培育良种需要重视品种之间的匹配,但它开的花小如米粒,人工授粉的难度高,科研人员总是要小心翼翼地把珍贵的花粉轻抖下来,刷在另一个品种的叶子和花朵上,然后就是呵护、等待和期盼。

去年之前,国外也已经近30年没有发布过新的油橄榄品种,新种培育很难,但还是要做,经过几十年的探索,陇南已经意识到,要发展出独立的油橄榄产业,我们不能照搬国外经验,必须找到和培育最适合本土的品种。

“引种时听说产量很高的树种,个别到陇南产量就一般;但是也有一些在国外说是很普通的品种,在我们这边表现却很好,比如现在我们主推的莱星,在意大利和西班牙都不是最主要的品种,但是陇南的老百姓反映,它的产量一直要比原产地较高,大小年产量不均的情况也不严重,油的品质也不错,各个方面都很均衡,这种品种我们的果农就会喜欢种。”

橄榄油/受访者供图

至今,陇南的橄榄油能把品质做得特别好,并且国产的单一品种橄榄油有一种国外进口橄榄油所不具有的独特风味,但是国产橄榄油的产量,始终没有追上原产地,在陇南算得上高产的品种,其实际含油率也没有超过它在原产地的原有表现。

这也就意味着,陇南和油橄榄的故事,仍在进行中。无论是杂交育种,还是改良榨油设备,陇南跟油橄榄在继续这场50年未尽的“谈判”,还在用一代一代人累积的智慧和时间,交换油橄榄芬香的回报。

油橄榄的寿命很长,在它的地中海老家,有很多树寿命长达千年。

在陇南,最年长的橄榄树也不超过50岁,跟陇南引种的历史同岁。对世界来说,陇南很年轻;对陇南来说,油橄榄的历史,已经容纳了几代人的梦想了。

2002年,陇南农民贾叔还不是“叔”,他每年至少有一半时间还在外地打工。听说老家鼓励农民种油橄榄,他最开始有点不信:陇南的荒山荒坡,能种出产油的果树吗?

当时政府给的扶持力度很大,很多跟贾叔一样半信半疑的当地农民,都去领了苗子,“一亩地30棵”,他们就这样把树种在了陇南的山坡上。油橄榄是很“懂事”的树种,不用特别精细的管理,但是前期投入时间却很长,8年过去,贾叔的油橄榄树才挂了果,期间果园不产生效益。

果农和他种的油橄榄树/受访者供

橄榄树的回报有“滞后性”,它向陇南人要求的,是一场漫长的奔赴。到今年,种树超过20年的贾叔拥有了120亩果园,一共八个品种约2000棵树,每年为祥宇供应约30吨橄榄果。

陇南农民种油橄榄,都是白手起家。当年没有好的机械化手段,地形也成为限制,与地中海的农业模式不同,陇南的山地地形决定了当地难以开展机械化大规模的管理,果农几乎是以单棵树为单位管理果园,他们不得不背着农具,从一个坡爬上另一个坡,从一棵树走到另一棵树。

每年9月底到11月初左右,是贾叔的果园最忙的时候,历时约一个月的时间里,又要快,又要多,又要轻,果子不能摔坏,不能过夜,摘下来入筐后当天就要交付压榨,否则果实氧化发热,会严重影响榨油的品质。为了方便查看果树、运送果实,贾叔自己在山坡上修了路。

采摘下来的油橄榄被送往工厂进行加工/受访者供图

山上原本没有路,为了种橄榄树,才有了路。

这是陇南的故事,也是中国橄榄油的故事。

上世纪六十年代,周恩来总理把一棵来自阿尔巴尼亚的油橄榄树苗栽种在云南。也在那一年,中国林科院的专家徐纬英在周恩来总理的委托下,开始了油橄榄引种研究,她走遍中国各地,最终在陇南市武都区,为油橄榄找到了家。

徐纬英几乎把自己的一生奉献给了油橄榄,1992 年,她在陇南注册了“祥宇”这个商标,想把橄榄树种在神州大地上。那时的未来还很遥远:在一个更健康的中国,高营养价值的橄榄油会面临更大的市场需求,而陇南就是底气,就是安全,我们不必等待地中海的传说,我们自己就能创造奇迹。

1993年,一对离开体制内下海创业的夫妇刘元勇和李慧,处在陇南大力推行油橄榄种植的浪潮当中,想到了要建一个橄榄园。1996年,徐纬英将“祥宇”这个商标赠送给刘元勇和李慧,夫妇二人在佛堂沟租赁了2800多亩山地,迈出了油橄榄产业化的第一步。

2011年,刘元勇因积劳成疾去世,他的女儿刘玉红接过了祥宇,一步一步实现当年父亲和徐教授没有完成的愿望:从国外引进全新的橄榄油生产线,建起国际化标准的万吨储油库,让国产橄榄油在原产国举办的赛事中频获金奖……

油橄榄改变的不只是陇南的产业和经济,它也重新塑造了这里的人、道路、山坡与时间。

谦虚的陇南人,习惯说半分做十分,总是说油橄榄开的花虽然像桂花一样小小的,却没有香味。但是如果你在正午时分仔细感受,阳光和微风的催化里,还是有一股不易察觉的幽香,升腾起来。再问,他们会不好意思地告诉你:“是的是的,其实油橄榄开花是香的,只是不明显。”

油橄榄树开花/受访者供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