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凉：中资在印尼的“黄金期”是否真的结束了？

【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邓凉】

围绕中国企业在印尼所面临的种种难题与挑战，近期有三个新闻事件特别值得关注。

这些事件不仅反映了当前投资环境的复杂性和不确定性，还可能对印尼未来的投资环境产生长期影响，甚至波及中国与印尼之间的双边外交关系。

第一件事：中国商会致函总统，政商反应两极

2026年5月12日，在印尼的中国人和中资企业网络圈子里，开始流传一封由印尼中国商会总会写给总统普拉博沃的信函。信函共五页，同时抄送中国驻印尼大使馆，但网上流传的版本没有具体盖章和签名。

信函主要反映和批评印尼近年来每况愈下的投资环境，集中在六个领域：税收和征费增加、所赚外汇须在指定印尼国有银行留存长达一年、镍矿开采配额减少、过于严苛的森林与环保法规执法、项目中止以及大力取缔工作签证等。此外，还提到过度执法、各部门索贿、申请许可被刁难、针对中国员工的签证核查等问题——这些都是影响中国企业在印尼运营的重要因素。

然而，印尼财政部长普尔巴亚（Purbaya Yudhi Sadewa）接受媒体采访时却强硬表示，印尼的天然资源属于国家战略资源，应首先为国家利益服务。关于外汇留存规定，他声称：只要不是向印尼的银行贷款，就不必遵守这一要求。他还指出，许多中国企业存在偷税漏税行为。印尼能源与矿产部部长巴赫利尔（Bahlil Lahadalia）则表示已收到信函，并将与中国驻印尼大使馆加强沟通。

总统普拉博沃没有直接回应信函内容，但在印尼国会大厦演讲时指出：印尼是棕榈油和镍的最大生产国，价格却由其他国家决定。他要求这些资源的定价权掌握在印尼手中，并声称如果国际买家不同意印尼的价格，印尼宁愿将这些资源留在地下，留给子孙后代使用。

2025年10月6日，印尼总统普拉博沃（右）视察一家锡矿冶炼厂。 路透社

与政府态度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印尼企业界普遍同意信函内容，也同情中国企业的遭遇。印尼企业家协会（Apindo）高级顾问达南（Danang Girindrawardana）于2026年5月14日表示，中国企业所反映的问题，印尼企业感同身受，因为这些问题已存在相当长时间。他指出，印尼企业界仍面临各种障碍：税务稽查、政策朝令夕改、出口收益留存规定，以及个别执法人员的腐败和敲诈勒索，认为中国企业家的抱怨实属正常。

印尼工商会（Kadin）副主席埃尔温·阿克萨（Erwin Aksa）也于2026年5月15日对媒体表示，该信函应成为政府的警钟，政府部门应切实改善投资环境，因为国际投资者对投资确定性更加敏感。

可见，印尼政府与企业对中国商会所控诉的问题，态度截然不同。

第二件事：国防部长在工业园区附近举行军演

2025年11月20日，印尼国防部长沙弗里·沙姆苏丁（Sjafrie Sjamsoeddin）在印尼中苏拉威西省莫罗瓦里工业园区附近区域举行三军联合军演。沙弗里率领三军总司令、副总司令、总检察长、财政审计部门等官员，调动两万六千多名士兵，演习项目包括空降兵以及夺取机场控制权等。沙弗里此前曾公然指控：莫罗瓦里工业园区的机场是“国中之国”，损害印尼主权，因为该机场自行经营且没有印尼官员驻扎和监管。而此次军演正是为了宣示印尼主权。

印尼交通部副部长孙达纳（Suntana）则驳斥了沙弗里的指控，指出该机场已通过合法手续申请，合法存在并由交通部登记监管。此外，该机场并非国际机场，仅服务于印尼国内航班，因此无需安排移民或海关人员驻扎。

第三件事：印尼在国际层面的压力与应对

2026年2月20日，印尼与美国签署了“互惠贸易协议”（Agreement on Reciprocal Trade），美国同意将对印尼商品的关税从32%降至19%。作为交换，印尼将向美国资本放开对其关键矿产资源的投资，包括镍矿、铝土矿和稀土等。

此外，2026年5月7日，在马尼拉举行的东盟峰会期间，印尼与菲律宾的镍矿生产商签署了合作协议，计划成立所谓的“镍走廊”（Nickel Corridor）。印尼和菲律宾分别是全球第一和第二大镍矿石生产国。两国的合作如果成功并形成成熟产业链，则有望形成镍矿石寡头集团。

三件事共同指向同一个核心项目

以上三件事看似独立，实则都围绕中国对印尼最大的单笔投资之一——中国浙江青山控股对印尼镍矿产及相关产业链的投资，其核心载体正是位于印尼中苏拉威西省的莫罗瓦里工业园区。

在位于印尼中苏拉威西省的中国印尼综合产业园青山园区，工人在镍铁生产线上工作。 新华社

青山控股于2013年同印尼八星公司（PT Bintang Delapan）合资开发该镍矿。两家公司于2014年开始投资建设该工业园区，使其成为印尼东部最大的工业园区。根据不同统计方式和公开资料，青山控股及其他中资背景对该园区的累计投资已超过三百亿美元，是一笔巨额投资，目前园区雇佣正式员工超过八万人。

该园区于2014年开始运营，恰逢印尼斗争民主党籍前总统佐科威（2014-2024年执政）上台，莫罗瓦里工业园区迎来了发展机遇。佐科威出身商人，重视中国经济发展经验。他的一个核心经济纲领是推动天然资源“下游化”——对资源进行加工后方可出口，以增加附加值。他不仅要求中国企业这样做，还迫使拥有印尼最大金矿的美国自由港麦克莫兰公司（Freeport-McMoRan）让出部分股权并在印尼建设冶炼厂。此外，八星公司的部分股东是印尼退役陆军将领。

在国际市场上，镍已成为电动汽车产业的重要原材料，是动力电池的关键成分。因此，镍开发是关系到中国在海外最有价值的产业链之一。

但因为雇佣大量中国籍员工，园区也招致了印尼一些团体和媒体的非议，但也因为确实提振了印尼较为落后的东部地区，逐渐被部分反对派人士所接纳。佐科威非常重视对华合作，任命其最亲密的盟友卢胡特（Luhut Binsar Panjaitan）为印尼海事与投资统筹部部长，并兼任印尼对华合作牵头人。两国各领域合作不断升温，堪称双边关系的黄金期。

政权更迭背后的派系暗流

然而，2024年上台执政的普拉博沃有着自己独特的发展理念。普拉博沃长期在印尼陆军特种部队服役并担任司令。1998年3月，他被任命为战略后备部队司令。印尼陆军装备最精良的特种部队和战略后备部队都曾由普拉博沃领导。而现任国防部长沙弗里·沙姆苏丁则是普拉博沃在特种部队的副手，也是其最重要的政治盟友。沙弗里曾是苏哈托的“宠儿”，担任过苏哈托的贴身保镖。1998年5月，普拉博沃任战略后备部队司令时，沙弗里担任雅加达军区司令。有分析认为，两人均深度卷入1998年排华骚乱，其历史立场难以轻易改变。

那么，沙弗里为何选择在莫罗瓦里工业园区附近举行联合军演？他本可以简单询问内阁同僚——交通部官员——即可了解园区机场的合法合规情况。但他却无视内阁成员间的协调，直接调动军队。意欲何为？

印尼海事与投资统筹部部长卢胡特于2025年12月1日对媒体表示，批准莫罗瓦里工业园区设立机场的决定，是他于2018年左右同内阁开会后做出的。他强调机场合法合规，就像泰国和越南为吸引投资也会允许特定工业园区设立机场一样。

印尼商界流传，卢胡特与八星公司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卢胡特是陆军退役中将，也是普拉博沃与沙弗里在陆军特种部队的学长。

中国对印尼最大的单笔投资之一，已牵扯到印尼二十八年前的往事。1998年，普拉博沃与沙弗里属于拥护苏哈托的陆军派系，而卢胡特则站在军队改革、被苏哈托政权排挤的派系。有观点认为，沙弗里“带枪威胁”卢胡特所“罩”的项目，既可能是为了表达对二十八年前旧怨的不满，也可能是因为在这个巨大的投资利益中分不到一杯羹。

此外，沙弗里曾于2025年9月向媒体暗示印尼将购买中国歼-10战机，但后来不了了之。分析人士认为，印尼国防部似乎并无实际采购计划，此举或许只是用来向法国施压、要求降价的宣传手法。印尼后来确认购买法国的“阵风”战机。2026年6月3日，印尼媒体报道，沙弗里已同意美国国防部的要求，将位于西爪哇省的Kertajati机场改造为美国C-130“大力神”运输机的东南亚维护与修理中心，这实质上是变相邀请美国空军力量驻扎印尼。

当地时间2026年4月13日，美国防长赫格塞思主持与印度尼西亚国防部长的会晤。 美国国防部

基于上述动向，不少观察者认为，印尼向中国学习或优先同中国合作的黄金时代很可能已经过去。佐科威曾虚心吸引中国投资，并让最重要的政治盟友经营对华关系。但他一下台，优先顺序明显改变。

从中国商会的公开信，到国防部长在工业园区的军演，再到印尼与美、菲的矿产合作，三件事共同勾勒出印尼后佐科威时代投资环境的深刻变化。历史恩怨、派系博弈、大国角力与中资自身的不足相互交织。对于在印尼的中资企业而言，过去那种借势而上的“黄金期”是否真的终结，尚待观察；但可以确定的是，未来的每一步都将更加考验对当地政治生态的理解与风险预判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