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量出口，价格暴涨：人人喊打的地沟油，怎么成了液体黄金？

2010年，国内一家著名媒体暗访地沟油加工窝点，记者拍下的画面让人反胃。发黑的油脂从地沟里捞出来，漂浮着食物残渣和塑料袋，经过加热过滤就装进油桶。

那时候全国每年至少有几百万吨废弃油脂不知去向，业内人士估计相当一部分悄悄回到了餐桌上。

油脂反复高温加热后，会产生一种叫苯并芘的强致癌物，这东西在烧烤烟熏食物里也有，但地沟油里的含量高出好几倍。

更可怕的是黄曲霉素，长期吃这种油的人等于在慢性自杀。

2011年公安部组织了一次全国性突击行动，捣毁了上百个地沟油加工窝点。其中最大的一起案件发生在山东，犯罪团伙从饭店下水道收集废油，经过简陋处理后卖到粮油批发市场，涉案金额超过1亿元。

那些黑心商贩手法很隐蔽，他们把地沟油和普通豆油按比例混合，三成废油兑七成好油，普通消费者根本吃不出来。食用油里掺了地沟油，相当于在饭菜里悄悄下毒，你还一口一口吃得挺香。

国家从那时候开始重拳整治，出台了一系列法规，把餐厨废弃物的回收处理纳入严格监管。到2015年左右，地沟油回流餐桌的问题基本被遏制住了，但它仍然是没人愿意碰的垃圾。

处理一吨餐厨废油的成本要几百块钱，正规回收企业收上来还得倒贴钱处理。谁也没想到，这种人人嫌脏的东西，十几年后居然变成了各国争抢的宝贝。

转折点在2020年前后，全球航空业开始认真琢磨怎么减排这件事。飞机在天上飞，烧的是航空煤油，一架波音777从北京飞一次纽约，烧掉的油超过100吨，排放的二氧化碳相当于几十辆汽车跑一年。

航空业碳排放占全球总量的2%到3%，看起来比例不大，但增长速度快，而且飞机没法像汽车那样装电池。电池太重了，就算科技再进步二十年，大型客机也飞不了跨洋航线，所以航空业只能指望液体燃料。

可持续航空燃料就成了唯一靠谱的出路，它跟传统航空煤油化学成分几乎一样，可以直接混进飞机油箱里用，不需要改装发动机。但它的碳排放比传统燃油低80%左右，因为它用的是废弃油脂和植物原料，烧的是植物从空气里抓来的碳。

地沟油经过加氢精炼之后，就能变成这种生物航油。简单说就是把废油里的杂质和氧去掉，让它的分子结构和石油提炼的航空煤油差不多。

国际航空运输协会定了个目标，到2050年航空业要实现净零排放，可持续燃料的年需求量要到4.5亿吨。而2024年全球这种燃料的总产量才不到100万吨，缺口大到离谱。

欧盟的政策最激进，他们要求2025年起所有从欧盟机场起飞的航班，必须混用至少2%的可持续航空燃料。到2030年这个比例要提到6%，2050年达到70%。

美国人也坐不住了，2022年拜登政府出台了《通胀削减法案》，里面给生物燃料企业提供巨额补贴。一加仑可持续航空燃料如果减排达标，生产商能拿到1.75美元的税收抵免，这相当于每吨补贴了近500美元。

在这种政策刺激下，欧美对地沟油原料的胃口变得极其庞大。

他们自己产不了那么多，因为欧美国家的餐饮结构不像中国这样产生大量煎炸废油，他们的废油回收体系规模小、成本高。

中国正好相反，14亿人的饮食习惯决定了餐厨废油产量惊人。中餐馆喜欢爆炒煎炸，炸过鸡腿的油、火锅煮过的红油、食品厂炸薯条剩下的废油，统统进了回收桶。

2024年国内废弃食用油出口量达到295万吨，比2023年涨了43%。欧洲那边进口的生物燃料原料里，有60%贴着中国产地标签，美国进口的废弃油脂里将近四成来自中国。

市场供需失衡直接把价格顶了上去，2020年一吨地沟油也就卖2000块，到2024年已经涨到6500元以上。那些收油的小贩以前想尽办法往油里掺豆油来增加重量，现在反过来严格把控纯度，生怕品质不达标影响出口。

油脂纯度直接决定了后续加工成生物航油的效率，纯度越高转化率越好。曾经人人喊打的垃圾，如今变成了一桶桶装在储罐里的液体黄金，这个转身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

生意做大了，麻烦也跟着来了。2023年欧盟启动了一项反倾销调查，说中国的生物柴油产品价格太低、补贴太多，要加征关税。到了2024年8月，欧盟正式决定对中国生物柴油征收12.8%到36.4%不等的反倾销税。

美国人下手更早，2024年5月就把中国废弃油脂的进口关税从7.5%提到了20%。他们的理由跟欧盟差不多，觉得中国原料太便宜，抢了他们本土回收企业的饭碗。

这种围堵背后是赤裸裸的产业竞争，谁掌握了原料谁就掌握了低碳转型的主动权。欧洲本土的废油回收企业叫苦连天，说中国的油又便宜又量大，他们根本竞争不过。

面对这种情况，国内开始调整策略。过去我们主要是把地沟油简单处理后当原料卖出去，等于把原矿石卖给外国人，他们炼成高纯度金属再高价卖给我们。

2024年国内已经投产和在建的可持续航空燃料项目产能加起来超过300万吨，正在从卖原料转向卖成品。

海南一家企业建成了国内最大的地沟油制生物航油生产线，年处理能力达到20万吨。

这些生物航油将来可以直接卖给国内的航空公司，也可以出口到欧美，利润比卖原料高出好几倍。

2024年中国商飞的一架ARJ21飞机完成了国内首次使用纯生物航油的验证飞行。东航在2023年也从杭州飞了一趟用混合生物航油的商业航班，混油比例达到40%。

这些动作说明技术已经成熟了，瓶颈在于原料收集效率和成本控制。

国内每天产生的餐厨废油其实远不止295万吨，但回收体系还不完善，大量废油仍然被排进下水道或者拿来做了工业用油。

未来几年国家会加快建设覆盖全国的餐厨废弃物回收网络，把那些散落在小餐馆、食品厂、食堂里的废油应收尽收。

收上来的废油优先供给国内的深加工厂，多余的部分再考虑出口。

地沟油的命运反转，告诉所有人一个道理，垃圾和资源的区别只在于有没有找对技术。

废油还是那些废油，锅里炸过鸡腿的化学性质没变，变了的是利用它的能力。

参考资料：

1. 《从餐桌垃圾到航空燃料，地沟油变身绿色黄金》，《人民日报》，2025年2月

2. 《地沟油飞天记》，央视《经济半小时》，2025年3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