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导让我接他侄子放学,以为是可爱小男孩,结果来了个一米八五的
发布时间:2026-06-29 17:01 浏览量:3
领导让我接他侄子放学,以为是可爱小男孩,结果来了个一米八五的肌肉猛男
下午四点十七分,陆衍站在幼儿园门口,手里捏着那张皱巴巴的纸条。
纸条上是沈知远的字迹,龙飞凤舞地写着:“帮我接一下沈戎,今天实在走不开。幼儿园五点放学,你到了报我名字就行。”
沈知远是他顶头上司,也是把他从分公司调到总部的恩人。陆衍欠他人情,欠得还不轻。所以哪怕今天手头还有三个方案要改,他还是提前半小时溜了出来。
五月末的南方城市闷热得像蒸笼,阳光斜斜地打在脸上,晒得他额角沁出一层细汗。他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搭在手臂上,解开领带扣,站在一群花枝招展的爷爷奶奶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旁边一个大妈拎着菜篮子,警惕地打量他一眼:“你是来接孙子的?”
“接领导的侄子。”陆衍扯出一个笑。
大妈哦了一声,眼神里的戒备淡了几分,又自来熟地凑过来:“哪个班的呀?我孙女在大三班,叫朵朵。”
“我也不太清楚。”陆衍低头看了看纸条,上面除了那句话,什么都没有。
他确实不太清楚。沈知远只说让他帮忙接一下侄子放学,送到家里就行。他问过这孩子多大,沈知远说“还小”,问叫什么名字,沈知远说“沈戎”,然后就被一通电话打断了。
还小。
陆衍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大概七八岁,虎头虎脑的小男孩,背着卡通书包,见到他就脆生生地喊一声“叔叔好”。
他甚至在来的路上拐去便利店买了一板养乐多和一袋棒棒糖,想着小孩子应该喜欢这些东西。
四点三十五分,幼儿园的大门还没开,但门口的家长已经乌泱泱挤了一片。陆衍被挤在最外围,只能踮起脚尖往里看。
四点五十分,大门终于开了。家长们像潮水一样涌进去,陆衍被人群裹挟着往前推,差点踩掉前面一个老太太的鞋跟。
各班的老师开始领着小朋友出来,一个个小萝卜头排着队,有的哭有的闹,有的看见家长就扑上去。陆衍站在人群中,目光在一颗颗小脑袋上扫过,找那个叫沈戎的孩子。
大三班出来了,没有。
大二班出来了,也没有。
大一班出来了,还是没有。
陆衍掏出手机想给沈知远打电话,发现这里信号差得要命,一格都没有。他只好往边上走了几步,刚准备拨号,余光瞥见一个人影朝他走过来。
那是一个很高的少年。
高到什么程度呢?陆衍自己一米七八,那人比他还要高出大半头,目测至少一米八五。剃着极短的寸头,五官轮廓很深,眉骨高耸,下颌线锋利得像刀削出来的。穿着一件黑色紧身短袖,胸肌和肱二头肌的线条清晰可见,像是常年泡在健身房里练出来的。
他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单肩挎着,朝陆衍走过来的时候,步子不紧不慢,带着一种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沉稳。
陆衍下意识侧了侧身,给对方让路。
没想到那人在他面前停下了。
“你是陆衍?”少年的声音低沉,完全不像十几岁孩子的嗓音。
陆衍愣了一下:“你认识我?”
“舅舅跟我说了,今天你来接我。”少年把双肩包换了个肩膀,“走吧。”
陆衍的大脑宕机了整整三秒。
他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高半个头、一身腱子肉、看起来能一拳把自己打趴下的“小孩”,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板养乐多和棒棒糖,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你就是沈戎?”
“嗯。”
“你今年……几岁?”
“十六。”
十六岁。
陆衍在心里默默算了算,高中生的年纪。可问题是——
“你舅舅说你‘还小’。”
沈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在他眼里,我永远都是小孩。”
这话说得没毛病,但陆衍看着他那张棱角分明、完全没有一丝稚气的脸,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他把养乐多和棒棒糖飞快地塞进公文包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走吧,我送你回家。”陆衍清了清嗓子,“你舅舅说你家住在翡翠城?”
“嗯。”
沈戎话很少,少到陆衍怀疑他是不是对自己有意见。两人并肩往外走的时候,陆衍偷偷打量了他几眼。这孩子长得是真高,也真壮,走在人群里像一座移动的小山。旁边几个来接孩子的年轻妈妈都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有一个甚至小声嘀咕了一句“这谁家的孩子,长得真帅”。
陆衍心想,十六岁长这样,再过几年还得了?
到了停车场,陆衍按了一下车钥匙,他那辆银灰色的卡罗拉闪了两下灯。他拉开副驾驶的门,示意沈戎上车。
沈戎看了一眼那辆车,没说什么,弯腰坐了进去。
车子发动之后,陆衍打开导航,设定目的地为翡翠城。从幼儿园到那里大约四十分钟车程,不算远,但刚好赶上晚高峰,估计要堵一会儿。
他一边开车一边试图找话题:“你读高几了?”
“高一。”
“哪个学校?”
“实验中学。”
陆衍点了点头,实验中学是市里最好的高中,能考进去的都是尖子生。他不由得对这个沉默寡言的少年多了几分好感。
“学习压力大不大?”
“还行。”
“平时有什么爱好吗?打球?玩游戏?”
沈戎沉默了几秒,才说:“健身。”
陆衍看了一眼他手臂上鼓起的肌肉线条,心想这倒是看得出来。
“挺好的,年轻人多锻炼对身体好。”他说完这句话,车里又陷入了沉默。
车载广播正在放一首老歌,张学友的《她来听我的演唱会》。陆衍跟着哼了两句,忽然觉得有点尴尬,又把音量调小了。
“你饿不饿?要不要先吃点东西再回去?”
“不用。”
“那你渴不渴?后面有水。”
“不渴。”
陆衍碰了一鼻子灰,索性不再说话了。他想,青春期的男孩子大概都这样,不爱搭理大人,正常。
堵了二十多分钟的车,总算到了翡翠城门口。陆衍把车停在小区外面的临时停车位上,正准备跟沈戎说“到了”,余光忽然瞥见后视镜里有个人影正快步朝这边走来。
那是一个女人,穿着一条碎花连衣裙,头发披散着,脸上的表情焦急又愤怒。她径直走到车前,用力拍了拍副驾驶的车窗。
沈戎看到她的那一刻,脸色变了。
那是陆衍认识他以来,第一次看到他脸上出现明显的情绪波动。
陆衍摇下车窗,还没来得及开口,那个女人已经冲着沈戎吼了起来:“沈戎!你给我下来!”
沈戎没有动,只是死死地盯着前方,双手攥紧了背包带子。
“你是谁?”陆衍皱眉问道。
那女人这才注意到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语气不善:“你又是谁?为什么要带我儿子走?”
儿子?
陆衍愣住了,转头看向沈戎。
沈戎咬着下唇,过了好几秒才低声说:“她是我妈。”
空气凝固了片刻。
陆衍脑子飞速转了一圈,想起沈知远让自己接人的时候,说的是“侄子”,而不是“外甥”。也就是说,沈戎的妈妈应该是沈知远的妹妹或者姐姐。可眼前这个女人,看起来和沈知远完全不像——她比沈知远矮很多,皮肤偏黑,颧骨很高,眉眼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戾气。
“你好,我是沈总的同事,他让我帮忙接一下沈戎。”陆衍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客气一些,“您是沈总的……”
“我是他妈。”女人的语气依然很冲,“沈知远凭什么不经过我同意就把人带走?他算什么东西?”
陆衍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对沈知远的家庭情况并不了解,只知道他单身,父母早逝,好像还有一个妹妹,但从来没听他提起过。
“妈,你别在这里闹。”沈戎终于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我跟你回去就是了。”
“跟我回去?”女人冷笑了一声,“你现在知道跟我回去了?刚才干什么去了?我打了十几个电话你都不接,我还以为你被人贩子拐跑了!”
沈戎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解开了安全带。
陆衍看着他弯着腰从副驾驶座上站起来,一米八五的大个子在那个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局促。他忽然觉得心里有点不舒服,但又说不清楚为什么。
“等一下。”陆衍叫住他,转头对那个女人说,“姐,我是受沈总之托来接孩子的,要不您跟沈总沟通一下?免得有什么误会。”
“没什么好沟通的。”女人一把拽住沈戎的手臂,“我们走。”
沈戎被她拽着往前走了一步,回头看了陆衍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可以被忽略。但陆衍看得很清楚——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顺从,像一个被驯服了很久的动物,已经忘记了反抗的本能。
陆衍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坐在车里,看着那一高一矮两个背影消失在小区大门里,久久没有动弹。
车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打在挡风玻璃上,映出他自己模糊的倒影。他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给沈知远发了条消息:“人送到了,他妈妈也在。”
沈知远没有回复。
直到晚上十一点,陆衍洗完澡躺在床上刷手机的时候,才看到沈知远的消息弹出来,只有两个字:“谢谢。”
陆衍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总觉得这背后藏着什么他没看懂的东西。
但他没有追问。他和沈知远的关系,还没到可以追问私事的份上。
他只是翻了个身,脑海里莫名其妙地浮现出沈戎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让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在另一个城市,另一个夜晚,镜子里的自己。
第二次见到沈戎,是在一周后的周末。
陆衍那天加班到下午三点,从公司出来的时候,太阳正毒辣。他懒得回家做饭,就在公司楼下的一家沙县小吃点了碗拌面,刚吃两口,余光瞥见马路对面有个熟悉的身影。
沈戎穿着一件白色的工字背心和黑色运动短裤,正蹲在路边修理一辆电动车的链条。他手上全是机油,脸上也蹭了一道黑印子,但表情专注极了,像是在做一件极其精密的事情。
陆衍放下筷子,隔着马路看了他一会儿。
电动车的主人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站在旁边急得团团转:“小伙子,你会不会修啊?我这车还得赶着去接孙子呢。”
“快了。”沈戎头也不抬,手上的动作又快又稳。
不到两分钟,他把链条装好了,站起来拍了拍手:“好了。”
大叔喜出望外,连声道谢,从兜里掏出二十块钱要塞给他。沈戎摇了摇头,把手背到身后:“不用。”
“那怎么行,你这手上全是油,我给你买瓶水吧。”
“真的不用。”沈戎说完,转身就走。
大叔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嘟囔了一句“这孩子真是的”,骑着电动车走了。
陆衍结了账,快步穿过马路追了上去。
“沈戎!”
沈戎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到是他,脸上掠过一丝意外,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你怎么在这儿?”陆衍走到他面前,才发现他比自己高了将近一个头,不得不仰着头跟他说话。
“路过。”
“你刚才为什么不收那个大叔的钱?”
沈戎沉默了一会儿,说:“举手之劳。”
陆衍看着他沾满机油的手,又看了看他被汗水浸透的背心,心里忽然冒出一个猜测:“你是不是经常在那儿帮人修车?”
沈戎没有否认。
“为什么?”
“闲得慌。”
陆衍当然不信这个答案。但他没有再追问,而是换了个话题:“吃饭了吗?”
“吃了。”
话音刚落,沈戎的肚子就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两个人同时安静了一秒。
陆衍忍不住笑了:“走吧,我请你吃碗面。”
沈戎张了张嘴,似乎想拒绝,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默默地跟在了他身后。
陆衍带他去了一家兰州拉面馆,要了两碗牛肉面,多加了一份牛肉。沈戎坐在他对面,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吃面,吃得又快又急,像是饿了很久。
“慢点吃,不够再点。”陆衍把自己的那份牛肉夹到他碗里。
沈戎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里依然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但陆衍注意到,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会在眼睑处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沈戎忽然问。
陆衍被这个问题问住了。
是啊,为什么呢?他们不过是一面之缘,他是领导的侄子,自己是领导的属下,按理说把人送到就行了,没必要再有交集。
但他就是忍不住。
也许是那天傍晚,沈戎被母亲拽走的背影太刺眼了。也许是那双眼睛里那种麻木的顺从,让他想起了太多不该想起的事。
“因为你舅舅是我领导,我得巴结你。”陆衍半开玩笑地说。
沈戎没有笑,低下头继续吃面。
吃完面,陆衍结了账,两个人走出面馆。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街边的霓虹灯次第亮起,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住在哪儿?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走。”
“那你妈……”
“她今晚不在家。”沈戎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她去打牌了,明天早上才回来。”
陆衍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戎看了他一眼,忽然说了一句让他始料未及的话:“你以后别来找我了。”
“为什么?”
“我舅舅那边,我会跟他说你已经完成任务了。你不用再管我。”
沈戎说完,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他的背影很高大,宽阔的肩膀和厚实的背脊在路灯下投下一个巨大的影子。但陆衍看着那个影子,却觉得它单薄得可怜,像一棵独自生长在荒野里的树,没有遮拦,没有依靠。
陆衍站在原地,一直到那个背影彻底消失在他的视线里,才慢慢收回目光。
他掏出手机,翻到沈知远的微信对话框,上一次的对话还停留在那句“谢谢”上。
他想了很久,最终还是发了一条消息过去:“沈总,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沈知远这次回得很快:“你说。”
“沈戎他……在家里的情况怎么样?”
消息发出去之后,对话框上方显示了好几次“对方正在输入”,然后又消失了。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只回了四个字:“不太好。”
陆衍盯着那四个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没有再问下去。因为他知道,有些事情,别人不说,你就不能问。问了,就是越界。
但他也知道,从这一刻起,他没办法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了。
第三次见面,隔了大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陆衍偶尔会想起沈戎,但也仅限于想起。他告诉自己,那只是一个萍水相逢的少年,自己的人生已经够复杂了,没必要再去掺和别人的人生。
然而生活总是喜欢在你以为自己已经放下的时候,给你一记响亮的耳光。
那天是周五,陆衍下班后去超市买菜,推着购物车在生鲜区挑排骨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他回头一看,不远处围了一群人,隐约能听见有人在争吵。
他本来不想凑热闹,但人群里忽然传出一个熟悉的声音:“你再碰她一下试试?”
那个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压抑的怒意,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闷雷。
陆衍放下手里的排骨,快步走了过去。
推开人群,他看到沈戎站在中间,一只手护着身后一个瑟瑟发抖的女孩,另一只手攥着一个男人的衣领。那个男人比他矮了一头,被他提溜着,双脚几乎离地,脸涨得通红,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你他妈谁啊?多管闲事!”
“我是谁不重要。”沈戎的声音冷得像冰,“但你欺负一个女孩子,就是不行。”
旁边有人在小声议论:“那男的刚才在货架后面摸人家姑娘的屁股,被这小伙子抓了个正着。”
“这小伙子看着挺年轻的,胆子倒不小。”
“你看他那身板,一看就是练过的,那男的肯定打不过他。”
陆衍来不及多想,上前一把拉住沈戎的手臂:“沈戎,放手。”
沈戎转过头,看到是他,愣了一下,手上的力道松了几分。
那个男人趁机挣脱了他的钳制,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指着沈戎的鼻子骂道:“你小子给我等着,我记住你了!”
说完,他就像一只夹着尾巴的狗一样,灰溜溜地钻进了人群,转眼就不见了。
围观的人群散了,那个被欺负的女孩红着眼眶对沈戎说了好几声谢谢,沈戎只是摆了摆手,让她赶紧回家。
女孩走后,沈戎才转过身来看向陆衍,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买菜。”陆衍叹了口气,“你呢?又打架?”
“我没打架。”沈戎纠正他,“我只是在制止一个流氓。”
“好好好,你没打架。”陆衍无奈地摇头,“走吧,跟我一起买菜,晚上到我那儿吃饭。”
沈戎皱了皱眉:“我说了,你别……”
“我知道你说了。”陆衍打断他,“但我这个人有个毛病,别人越不让我做什么,我就越想做什么。”
沈戎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了一句:“你不怕惹麻烦吗?”
陆衍笑了笑:“怕啊。但有些麻烦,值得惹。”
那天晚上,陆衍做了三菜一汤:红烧排骨、蒜蓉西兰花、番茄炒蛋,外加一碗紫菜蛋花汤。沈戎坐在餐桌前,看着那些家常菜,沉默了很久。
“怎么了?不合胃口?”陆衍问。
“不是。”沈戎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咀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陆衍注意到,他的眼眶有一点红。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又给他盛了一碗饭:“多吃点,你还在长身体。”
沈戎低着头,闷声说:“我不长了,已经定型了。”
“那就多吃点,长力气。”
沈戎没有再说话,默默地吃完了三大碗米饭和一整盘排骨。
吃完饭,陆衍在厨房洗碗的时候,沈戎站在厨房门口,忽然问了一句:“你一个人住?”
“嗯。”
“不孤单吗?”
陆衍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洗碗:“习惯了。”
沈戎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目光落在陆衍的背影上,像是在思考什么。
“你以前……是不是也经历过什么事?”他问。
陆衍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像一面湖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不是吗?”
“那你愿意讲给我听吗?”
陆衍关上水龙头,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沥水架里,擦了擦手,转过身来面对沈戎。
“那你呢?你愿意讲给我听吗?”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
沈戎率先移开了目光,低声说:“我的故事没什么好讲的。”
“那我也是。”
陆衍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沈戎没有拒绝。
那天晚上,陆衍开车送他到翡翠城门口,沈戎下车之前,忽然回过头来说了一句:“谢谢你,陆哥。”
这是他第一次叫陆衍“陆哥”。
陆衍愣了一下,然后笑着点了点头:“路上小心。”
沈戎关上车门,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小区。
陆衍坐在车里,看着他高大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他不知道这种感觉是好是坏。
但他知道,他已经没办法抽身了。
第四次见面,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三天后的深夜,凌晨一点十五分,陆衍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吵醒。他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看到一个陌生号码,本来想挂掉,但手指鬼使神差地滑向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传来的不是人声,而是一阵粗重的喘息声。
“喂?”陆衍的睡意一下子消散了大半,“哪位?”
沉默了几秒,一个虚弱的声音响起来:“陆哥……是我。”
是沈戎。
陆衍猛地坐起身来:“你怎么了?”
“我……”沈戎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忍着极大的痛苦,“你能不能……来接我一下?”
“你在哪儿?”
“我在……翡翠城后面的那条巷子里……就是上次你送我回来的那个路口……往里面走两百米……”
“你等着,我马上到。”
陆衍挂了电话,随便套了一件T恤和牛仔裤,抓起车钥匙就往外冲。他甚至来不及换拖鞋,脚上还踩着一双人字拖就出了门。
一路上他闯了两个红灯,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从沈戎的声音来判断,情况一定不妙。
他把车开到翡翠城后面的那条巷子口,车灯照亮了狭窄的路面。他推开车门跑进去,借着手机的手电筒光,看到了蜷缩在墙角的沈戎。
沈戎靠墙坐着,一只手捂着腹部,指缝里渗出血来。他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裂了,左眼肿得只剩下一条缝,白色T恤上全是血迹和泥污。
陆衍的心脏骤停了一拍。
“怎么回事?!”他蹲下身,伸手去扶沈戎,触碰到他后背的那一刻,沈戎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没事……皮外伤……”沈戎还想逞强,但说话的声音已经虚弱得像一缕烟。
“这叫皮外伤?你当我瞎?”陆衍几乎是吼出来的,手都在发抖,“谁打的?你妈?”
沈戎摇了摇头,艰难地吐出一句话:“我妈的债主……她欠了高利贷……那些人找到家里来了……”
陆衍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他来不及多想,把沈戎的一条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使出全身的力气把他搀起来。沈戎比他重了将近四十斤,他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把人弄上了车。
“我们去医院。”陆衍发动车子,油门踩到底。
“不去医院。”沈戎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睛,声音越来越弱,“他们会报警……报了警,我妈就完了……”
“你他妈都这样了还管你妈?!”陆衍气得方向盘都快握不住了,“她把你打成这样,你还替她着想?”
沈戎没有回答。
陆衍侧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已经昏过去了。
他的脸色惨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腹部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已经把副驾驶的座椅染红了一大片。
陆衍咬了咬牙,一脚油门踩到底,朝着最近的医院疾驰而去。
凌晨两点的手术室外,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陆衍一个人坐在冰冷的塑料椅上。他的手上全是血,已经干涸了,变成暗红色的斑块,紧紧地贴在皮肤上。
他的手机响了,是沈知远打来的。
“陆衍,沈戎怎么样了?”沈知远的声音听起来焦灼不安。
“还在手术。”陆衍的声音沙哑,“医生说有一刀捅得比较深,伤到了脾脏边缘,好在没有大碍,缝合之后观察几天就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沈总,”陆衍忍不住问,“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情?”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我不是故意瞒你。”沈知远的声音听起来疲惫极了,“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那就从头说起。”
沈知远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我妹妹叫沈知秋,比我小八岁。爸妈走得早,我一手把她拉扯大的。她从小就不听话,叛逆,爱玩,交了一堆乱七八糟的朋友。十八岁那年,她怀了孕,死活不肯说是谁的孩子。我把那个男人找出来,结果是个有妇之夫,根本不可能对她负责。”
陆衍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沈戎出生之后,我以为她会收敛一点,但她没有。她把孩子丢给我,自己到处跑,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家。沈戎小时候是我带大的,后来我工作越来越忙,实在顾不过来,就只能把孩子送回给她。结果她倒好,拿着我给的生活费去打牌、喝酒、借高利贷,还把沈戎当成出气筒。”
“我劝过她无数次,让她把沈戎还给我来养,但她不肯。她说沈戎是她儿子,她想怎么管就怎么管。我没有办法,毕竟她是孩子的亲生母亲,我没有监护权。”
陆衍握着手机的手越攥越紧,指节泛白。
“这次她借了高利贷,还不上钱,那些催债的就找上门来了。沈戎为了保护她,跟那些人动了手,结果被打成这样。”沈知远的声音哽咽了一下,“我这个做舅舅的,对不起他。”
“不是你的错。”陆衍说。
“是我的错。”沈知远的声音里满是自责,“我应该早点想办法把沈戎接过来的。但我每次一提这事,沈知秋就拿死来威胁我。她那个人,说到做到,我真的怕她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情来。”
陆衍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沈戎那双麻木的眼睛。
他终于明白那种麻木是从哪里来的了。
那不是天生的冷漠,而是一种长期处于暴力环境中形成的自我保护机制。当一个孩子从小到大都在承受伤害,他就会学会关闭自己的感受,把所有疼痛都锁在一个看不见的盒子里,假装一切都无所谓。
“他现在怎么样了?”沈知远问。
“医生说脱离危险了,但要住院观察几天。”陆衍睁开眼睛,看着手术室门上那盏红色的灯,“等他醒了,我再联系你。”
“陆衍,谢谢你。”
“不用谢。”
挂了电话,陆衍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窗外的天空已经开始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要开始了,但对于沈戎来说,新的一天意味着什么呢?
意味着更多的伤痛,更多的忍耐,更多无处可逃的绝望。
陆衍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他以为自己只是在帮助一个陌生人,却不知道自己正在被卷入一场早已注定的漩涡。而这个漩涡的中心,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和他那双让人无法忽视的眼睛。
手术室的灯灭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对陆衍说:“手术很成功,病人已经转到普通病房了。你可以去看他,但不要太久,他需要休息。”
陆衍点了点头,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病房。
推开门的瞬间,他看到了躺在病床上的沈戎。
少年的脸色依然苍白,但呼吸已经平稳了。他的手背上扎着输液针,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流入他的血管。床头的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像某种安静的宣告。
陆衍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静静地看着他。
睡着的沈戎看起来比醒着的时候小了很多。没有了那副拒人千里的冷漠面具,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也在承受着什么。
陆衍伸出手,轻轻抚平了他眉间的褶皱。
沈戎的身体微微一颤,但没有醒来。
“好好睡吧。”陆衍低声说,“等你醒了,一切都会不一样的。”
他不知道这个承诺能不能兑现。
但他知道,自己已经决定了。
沈戎在医院住了五天。
这五天里,陆衍每天下班后都去医院看他,有时候带一份粥,有时候带一盒水果。沈戎一开始还会说“你不用来了”,但后来也就不说了,只是默默地接过他带来的东西,一口一口地吃掉。
第五天的傍晚,陆衍到医院的时候,发现沈戎已经换好了自己的衣服,坐在床边,一副随时准备出院的样子。
“医生说你明天才能出院。”陆衍把带来的馄饨放在床头柜上。
“我不想待在这里了。”沈戎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下面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这里的味道让我不舒服。”
陆衍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坚持:“那我帮你办出院手续。”
办完手续,陆衍开车送沈戎回去。车子开到翡翠城门口的时候,沈戎忽然说:“我不回那里了。”
陆衍踩了一脚刹车,转头看他:“那你去哪儿?”
沈戎沉默了很久,久到陆衍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不知道。”他说。
这三个字轻得像一片羽毛,但落在陆衍心上,却重得像一块石头。
陆衍想了想,说:“要不你先住我那儿?”
沈戎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和警惕:“不用,我可以自己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睡桥洞?还是去网吧包夜?”陆衍的语气不容反驳,“你身上还有伤,需要休养。我那儿虽然不大,但好歹有个沙发可以睡。你先住一段时间,等你伤好了,找到落脚的地方了,再搬走也不迟。”
沈戎看着他,像是在判断他说的是真心话还是一时冲动。
“你为什么要帮我?”他问。
这个问题他已经问过一次了,上次陆衍用玩笑搪塞了过去。但这一次,陆衍不想再敷衍他了。
“因为我看不得一个十六岁的孩子受苦。”陆衍说,“因为我也有过很难的时候,那时候如果有人拉我一把,也许我不会走那么多弯路。”
沈戎的目光闪烁了一下。
“就当是我在帮十六岁的自己。”陆衍补了一句。
沈戎低下头,过了很久,才轻轻地“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陆衍把家里的沙发收拾出来,铺上了一套干净的床单和被褥。沈戎坐在沙发上,环顾着这个不到六十平米的小公寓,目光落在墙角那个落满灰尘的画架上。
“你会画画?”他问。
陆衍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以前学过,后来不画了。”
“为什么?”
“因为画画养活不了我。”
沈戎没有再追问。
夜深了,陆衍关了灯,回到自己的房间。他躺在床上,隔着墙壁,能隐约听到客厅里传来的翻身声。
沈戎睡不着。
他也睡不着。
他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到沈知远发来的消息:“听说你把沈戎接到你那儿去了?”
“嗯。”
“谢谢你,陆衍。真的。”
“不用谢。”
“他妈妈那边,我已经在处理了。我会想办法拿到沈戎的监护权。”
陆衍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一行字:“如果需要我帮忙,随时说。”
发完之后,他又加了一句:“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沈戎。”
沈知远回了一个“明白”。
陆衍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窗外传来几声远处的犬吠,城市的夜安静而漫长。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的生活将不再只是他一个人的生活了。
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带着一身的伤和一个破碎的家庭,闯入了他的世界。
而他,心甘情愿地被闯入。
沈戎在陆衍家住了下来。
起初的几天,两个人之间的相处模式更像是合租室友——礼貌、疏离、小心翼翼。沈戎几乎不说话,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沙发上,要么看书,要么发呆。陆衍也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只能尽量让自己表现得自然一些,该做饭做饭,该看电视看电视,该加班加班。
变化是从第四天开始的。
那天陆衍下班回家,推开门,闻到一股浓郁的香味。他愣了一下,走到厨房门口,看到沈戎正背对着他,围着围裙,在灶台前翻炒着什么。
一米八五的大个子系着一条粉色围裙,画面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你回来了?”沈戎头也不回地说,“马上就好,你先去洗手。”
陆衍愣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你做的什么?”
“可乐鸡翅,还有番茄牛腩汤。”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
“很小就会了。”沈戎的语气淡淡的,“我妈不在家的时候,我只能自己做吃的。不然就得饿肚子。”
陆衍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
他洗了手,坐到餐桌前。不一会儿,沈戎端着两盘菜和一碗汤走了出来,又盛了两碗米饭,在他对面坐下。
“尝尝。”沈戎说。
陆衍夹了一块鸡翅,咬了一口。
鸡肉嫩滑,酱汁浓郁,甜咸适中,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比他想象中好吃太多了。
“好吃。”他由衷地说。
沈戎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幅度很小,但还是被陆衍捕捉到了。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沈戎笑。
虽然只是昙花一现,但那一瞬间,陆衍觉得整个屋子都亮了一些。
“你以后要是找不到工作,可以去开餐馆。”陆衍开玩笑说。
“我不会找不到工作的。”沈戎认真地回答,“我还要赚钱上大学。”
陆衍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你想上什么大学?”
“还没想好。”沈戎低下头扒了一口饭,“反正先考上再说。”
“以你的成绩,应该没问题。”
沈戎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陆哥,你当年为什么没学画画?”
陆衍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
“因为穷。”他说得很直白,“我家条件不好,供不起我学艺术。高考填志愿的时候,我选了会计,因为这个专业好找工作,毕业就能挣钱。”
“那你后悔吗?”
“说不后悔是假的。”陆衍笑了笑,“但人活着,哪有那么多选择。有些路,不是你想走就能走的。”
沈戎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想成为那样的人。”
“哪样的人?”
“放弃自己喜欢的东西的人。”
陆衍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十六岁的少年,比他想象中要通透得多。
“那就别放弃。”他说,“不管多难,都别放弃。”
沈戎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吃饭。
那天晚上,陆衍洗完澡出来,看到沈戎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素描本,正在画着什么。他走近一看,发现沈戎画的是一幅风景速写——远处是连绵的山脉,近处是一片麦田,麦田中央有一条小路,通向远方。
“你也会画画?”陆衍有些惊讶。
“以前在学校美术课上学的。”沈戎有些不好意思地把素描本合上,“画得不好,瞎画的。”
“让我看看。”
沈戎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素描本递给了他。
陆衍翻开一看,里面有好几页画。有风景,有建筑,还有几张人物肖像。笔触虽然还有些生涩,但构图和光影的处理已经颇有章法,尤其是那几张肖像,人物的神态抓得很准。
“这张画的是谁?”陆衍指着其中一张。
那是一个女人的侧面,长发披肩,眉眼温柔,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沈戎的表情黯淡了一下:“我外婆。”
“你外婆?”
“嗯。我小时候是她带大的,后来她去世了。”
陆衍看着画中那个温柔的女人,忽然明白了沈戎为什么会画她。
那大概是他生命中为数不多的温暖记忆。
“你很有天赋。”陆衍把素描本还给沈戎,“如果你真的喜欢,就应该坚持下去。”
沈戎接过素描本,低着头,指尖摩挲着封面的边缘。
“陆哥,你能教我画画吗?”
陆衍愣住了。
“你以前学过,对吧?”沈戎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虽然你说放弃了,但你应该还记得怎么画。你能不能……教我?”
陆衍看着那双眼睛,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好。”他说,“不过我水平有限,教不了你太高深的东西。你要是真想学,我建议你去报个班。”
“没钱。”
“那我先教你基础的吧。等你以后有钱了,再去系统学。”
沈戎点了点头,嘴角又露出了那个若有若无的笑容。
从那天起,每天晚上吃过晚饭,陆衍都会抽出半个小时到一个小时的时间,教沈戎画画。他从最基础的线条和透视开始教,一点一点地帮他打基础。
沈戎学得很认真,也很刻苦。有时候陆衍半夜起来上厕所,还能看到客厅的灯亮着,沈戎趴在茶几上,一遍遍地练习线条。
“早点睡。”陆衍每次都这么说。
“马上。”沈戎每次都这么回答。
但那个“马上”,往往又是一个小时。
陆衍有时候会站在卧室门口,看着那个伏案画画的背影,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在沈戎身上看到了十六年前的自己——那个同样热爱画画、同样一无所有的少年。
唯一不同的是,当年的他没有遇到一个愿意拉他一把的人。
而现在,他想做那个拉沈戎一把的人。
不是因为同情,也不是因为怜悯。
而是因为他觉得,沈戎值得更好的未来。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
沈戎在陆衍家住了将近一个月,身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精神也比之前好了很多。他开始主动跟陆衍聊天,虽然话依然不多,但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样拒人千里。
陆衍也从沈知远那里了解到,沈戎的母亲沈知秋已经被送进了戒毒所——沈知远终于下定决心,联合社区和警方,以强制戒毒的名义把她送了进去。至于那些高利贷,沈知远也已经帮她处理干净了,条件是沈戎的监护权归他。
“等她出来之后,我会跟她谈。”沈知远在电话里说,“沈戎不能再跟她一起生活了。”
“那沈戎以后怎么办?”
“我会照顾他。等他成年了,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陆衍想了想,说:“要不让他继续住在我这儿吧?”
沈知远沉默了一会儿:“你确定吗?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我确定。”
“为什么?”
陆衍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你觉得沈戎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
沈知远想了很久,说:“一个稳定的环境。”
“对。你工作那么忙,经常出差,就算把他接过去,你也顾不上他。我现在工作稳定,时间也比较自由,而且……”陆衍顿了顿,“而且我跟他已经熟了,他愿意跟我交流。换一个新环境,对他不一定好。”
沈知远沉默了很长时间。
“陆衍,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信任你吗?”他忽然说。
“为什么?”
“因为你做事从来不是为了讨好谁。你是真的在为沈戎考虑。”
陆衍笑了笑:“别给我戴高帽了。我就是觉得这孩子不容易,能帮一把是一把。”
“好。那就拜托你了。”
挂了电话,陆衍走出卧室,看到沈戎正坐在沙发上画画。他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说:“你舅舅刚才来电话了。”
沈戎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但没有抬头。
“他说你妈的监护权已经转给他了。等你妈从戒毒所出来,你也不用再跟她一起住了。”
沈戎握着铅笔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还有,”陆衍说,“你以后可以继续住在我这儿。”
沈戎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你说什么?”
“我说,你可以继续住在我这儿。”陆衍重复了一遍,“你舅舅同意了。”
“可是……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你为什么要让我住在这儿?”沈戎的声音有些发颤,“你又不欠我什么,你没必要……”
“谁说我不欠你?”陆衍打断他,“你欠我一顿饭,上次你做的可乐鸡翅,我到现在还惦记着呢。你要是不住在这儿,我怎么吃得到?”
沈戎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肩膀微微抖动了一下。
陆衍看到他手背上有一滴水珠落下来,洇湿了画纸上那片刚刚画好的麦田。
他没有戳穿,只是拍了拍沈戎的肩膀:“行了,别感动了。快去洗澡,一身汗味儿。”
沈戎没有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表情已经恢复如常。
“陆哥。”
“嗯?”
“谢谢你。”
“知道了知道了,快去洗澡。”
沈戎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陆哥,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陆衍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里涌上一股暖流。
“我知道。”他说。
沈戎正式在陆衍家安顿下来之后,陆衍帮他办了转学手续,从原来的学校转到了离家更近的一所高中。沈知远承担了所有的学费和生活费,但沈戎坚持要自己打工挣零花钱。
“我不能什么都靠你们。”他说。
陆衍拗不过他,只好帮他介绍了一份在画室做助教的工作,每周六下午去半天,帮老师整理画材、打扫卫生,偶尔也给初学者做一些示范。工资不高,但胜在轻松,而且还能顺便蹭课。
沈戎很高兴,第一天上班回来,兴奋地跟陆衍讲了整整一个小时画室里发生的事情。那是陆衍第一次看到他这么开心,像个真正的十六岁少年一样,眼睛里闪着光。
暑假的时候,沈戎找了一份在工地搬砖的兼职。陆衍知道后坚决反对,说他还在长身体,不能干那么重的体力活。沈戎却说:“我体格好,没事的。而且工地的工资高,一个暑假能攒不少钱。”
“你要钱干什么?你舅舅不是给你生活费了吗?”
“我想攒钱买一套好的画具。”沈戎说,“画室老师说我可以用丙烯试试,但丙烯颜料和画布都不便宜。”
陆衍看着他,忽然说不出话来。
这个孩子,明明吃了那么多苦,却没有变得怨天尤人,反而比任何人都更努力地想要往上爬。
“我赞助你一半。”陆衍说。
“不用,我自己能攒。”
“那就当我借给你的,等你以后成了大画家,再还我。”
沈戎想了想,点了点头:“好。”
那个暑假,沈戎每天早上六点出门,晚上七点回来,累得倒头就睡。他的皮肤晒黑了好几个度,手掌磨出了一层厚厚的茧子,但整个人看起来比以前结实了不少,精神状态也越来越好。
陆衍有时候看着他,会恍惚觉得,这个少年正在一点一点地从过去的阴影里走出来,像一棵被压在石头下面的草,终于找到了缝隙,倔强地探出头来。
开学前一天,沈戎把一个信封放在餐桌上。
陆衍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钞票,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起,新旧不一,显然是从不同渠道攒下来的。
“两千三百块。”沈戎说,“加上之前画室攒的八百,一共三千一。我去网上看了,一套入门级的丙烯画具大概一千五左右,剩下的钱我想存起来,以后上大学用。”
陆衍看着那沓钞票,眼睛有点酸。
“你很了不起。”他说。
沈戎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这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搬了几个月的砖嘛。”
“我说的不是搬砖这件事。”陆衍说,“我是说,你在经历了那么多事情之后,还能这么努力地生活,这就很了不起。”
沈戎沉默了一会儿,说:“其实我也想过放弃。”
“什么时候?”
“很多次。”沈戎低下头,“每次我妈打我骂我的时候,每次那些催债的人上门的时候,我都想过干脆死了算了,一了百了。”
陆衍的心脏猛地收紧了一下。
“但是后来我又想,凭什么?我还没看过海,还没去过北京,还没画出一幅让我自己满意的画。我要是就这么死了,也太亏了。”
沈戎抬起头,冲陆衍笑了一下:“所以我就撑下来了。”
陆衍看着他脸上那个笑容,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击中了。
那不是爱情,也不是亲情,而是一种更复杂、更难以言说的情感——像是看到一个曾经溺水的人,终于学会了游泳。
“你会看到海的。”陆衍说,“也会去北京的。还会画出很多很多让你自己满意的画。”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相信你。”
沈戎低下头,耳根有一点红。
“陆哥,你对我太好了。”他低声说。
“那是因为你值得。”
高二那年冬天,沈戎参加了一个市级的美术比赛,拿了一等奖。
消息传来的时候,陆衍正在公司开会,手机震个不停。他趁着中场休息看了一眼,发现是沈戎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张照片——获奖证书和奖杯的合影,配了一行字:“陆哥,我做到了。”
陆衍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
他回复了一句:“恭喜你。晚上想吃什么?我请客。”
“火锅!”
“行。”
那天晚上,陆衍带沈戎去了一家重庆老火锅店,点了一大桌子菜。沈戎吃得满头大汗,辣得直吸气,但脸上的笑容一直没有消失过。
“你知道吗,陆哥,”沈戎一边涮毛肚一边说,“这是我第一次拿一等奖。”
“以后还会有很多次的。”
“我觉得也是。”沈戎咧嘴笑了,“我感觉我现在运气变好了。”
“不是运气变好了。”陆衍纠正他,“是你自己变强了。”
沈戎想了想,点了点头:“也对。”
他端起面前的饮料杯,举到陆衍面前:“陆哥,我敬你一杯。”
陆衍也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敬什么?”
“敬……你把我从那个巷子里捡回来。”
陆衍笑了:“那我也敬你——敬你没有放弃你自己。”
两个杯子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火锅的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两个人的面容。隔着那层雾气,陆衍看到沈戎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装满了星星。
那一刻,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少年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被他从巷子里捡回来的、浑身是血的可怜虫了。
他正在变成一束光。
而自己,何其有幸,成为了见证这束光的人。
高三那年,沈戎的学习压力陡然增大。
他虽然已经通过了美术特长生的专业课考试,但文化课的成绩还需要再提高一些才能稳上理想的大学。陆衍帮他在网上找了一对一的辅导老师,每周补习三次数学和英语。
沈戎比以前更拼了。他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背书,晚上十二点才睡,书桌上堆满了各种复习资料和模拟试卷。陆衍有时候半夜起来喝水,看到他的房间里还亮着灯,总会敲敲门提醒他早点休息。
“快了快了。”沈戎每次都这么说高考前三天,陆衍请了年假。
他没告诉沈戎,只是每天早上照常出门,在楼下便利店坐两个小时,等沈戎去学校了再回家。他买了排骨、鲫鱼、新鲜蔬菜,炖汤炒菜,装在保温饭盒里,中午送到学校门口。
沈戎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愣住了:“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陆衍把饭盒塞进他手里,“顺便给你带了点吃的。”
沈戎打开饭盒,热气扑面而来。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鲫鱼豆腐汤,都是他爱吃的。他抬起头看了陆衍一眼,嘴巴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陆衍靠在栏杆上,看着校园里那些匆匆走过的学生,忽然想起自己高考那年。没有人给他送饭,没有人问他累不累。他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啃了一个月的馒头和榨菜,考完最后一科出来,在公交站台上坐了很久,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陆哥。”沈戎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嗯?”
“等我考完了,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高考那天,陆衍起了个大早,煎了两个荷包蛋,热了两杯牛奶。沈戎穿着校服坐在餐桌前,表情平静,看不出紧张。
“东西都带齐了吗?”陆衍问。
“带齐了。”
“准考证?”
“在笔袋里。”
“身份证?”
“也在。”
“铅笔削好了吗?”
“削了三支。”
陆衍想不出还有什么要叮嘱的了,只好说:“那走吧,我送你。”
考场门口拉起了警戒线,家长们乌泱泱地挤在外面,有的举着横幅,有的穿着旗袍,有的在给孩子拍照。陆衍把沈戎送到入口处,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紧张,正常发挥就行。”
沈戎点了点头,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陆哥。”
“嗯?”
“你下午还会来接我吗?”
陆衍笑了:“会的。”
沈戎咧了咧嘴,转身走进了考场。
陆衍站在人群中,看着那个高大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里,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热。他抬手揉了揉眼睛,转身去买了一瓶水,坐在路边的花坛沿上,等着上午的考试结束。
两天的考试,陆衍场场接送。沈戎每次出来都是一副波澜不惊的表情,既不兴奋也不沮丧。陆衍也不多问,只是按时把饭盒递过去,说一句“辛苦了”。
最后一科考完的那个下午,陆衍在校门口等了很久,也没看到沈戎出来。考生们陆陆续续地走了,家长也散了大半,他正想掏手机打电话,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转过身,看到沈戎站在夕阳里,手里捧着一束花。
那是一束向日葵,金黄的花瓣在落日的光线下闪闪发光。沈戎的校服被风吹得微微鼓起,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他走到陆衍面前,把花递了过来。
“送给你的。”
陆衍愣住了:“给我的?”
“嗯。”沈戎有些不自在地别过头去,“这段时间辛苦你了。谢谢你。”
陆衍接过那束向日葵,低头闻了闻。花的香气淡淡的,混着夏天的热风和少年的汗味,让他觉得鼻子有点酸。
“你哪儿来的钱买花?”
“攒的。”沈戎说,“上个月画室发的工资,我没花。”
陆衍抱着那束花,站了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走吧,回家。”
“等一下。”沈戎拦住他,“我说了,考完了要带你去一个地方。”
“去哪儿?”
“跟我来就知道了。”
沈戎带着他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小巷,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停下来。他掏出钥匙打开单元门,带着陆衍爬上五楼,在一扇掉了漆的木门前停下。
“这是哪儿?”陆衍问。
沈戎没有回答,掏出另一把钥匙打开了门。
屋子里很空,只有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墙角堆着几个画框。窗户开着,风灌进来,吹动了桌上的几张草稿纸。墙上贴满了画——有风景,有人物,还有一些抽象的色彩组合。
“这是我租的。”沈戎站在屋子中央,声音有些紧张,“用我这一年攒的钱租的。租期半年,押一付三。”
陆衍环顾四周,不明白他要说什么。
“我想把这间屋子改成画室。”沈戎转过身来看着他,“等我上了大学,周末可以回来画画。你也可以来。你不是说你以前也喜欢画画吗?你可以重新捡起来。”
陆衍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知道你这些年一直在为我操心。”沈戎的声音低了下去,“你把自己的时间都花在我身上了,连谈恋爱都没时间去。我想着,如果有一个画室,你就可以——”
“沈戎。”陆衍打断了他。
沈戎抬起头,看到陆衍的眼眶红了。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陆衍的声音有些发抖,“你才刚考完试,你连大学录取通知书都没拿到,你就租了一个画室?”
“我知道。”沈戎说,“但我就是想告诉你——我不是只会接受你的好。我也想为你做点什么。”
陆衍站在原地,手里还抱着那束向日葵,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不是一个爱哭的人。这些年他一个人扛过了太多事情——父母的离世、工作的压力、那些辗转反侧的夜晚——他都没有哭过。但此刻,站在这个简陋的空屋子里,看着面前这个一脸认真的少年,他所有的防线都崩塌了。
“你这个小兔崽子。”他骂了一句,声音却是哑的。
沈戎走上前一步,犹豫了一下,伸手抱住了他。
那是一个笨拙的拥抱。沈戎比他高了大半个头,弯着腰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两只手僵硬地搭在他的后背上,像是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陆哥,谢谢你。”他在他耳边说,“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陆衍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用力地拍了拍他的后背。
窗外传来几声鸟鸣,夏天的风吹动了墙上的画纸,发出沙沙的声响。那束向日葵在陆衍怀里,花瓣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金色光芒。
两个月后,沈戎收到了中央美术学院的通知书。
那天陆衍正在公司开会,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短信。他点开一看,是沈戎发来的——一张录取通知书的照片,配了一行字:“陆哥,我考上了。”
陆衍盯着屏幕看了足足十秒钟,然后猛地站起来,把旁边的同事吓了一跳。
“抱歉,我出去打个电话。”
他快步走出会议室,在走廊尽头站定,拨通了沈戎的号码。电话接通的那一刻,他听到沈戎在那边喊了一声:“陆哥!”
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颤抖。
“我看到通知书了。”陆衍说,声音尽量保持平稳,“恭喜你。”
“陆哥,我考上了!我真的考上了!”沈戎的声音越来越大,到最后几乎是在吼,“央美!我考上央美了!”
陆衍握着手机,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午后的阳光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我知道你一定能考上。”他说。
“谢谢你,陆哥。如果不是你——”
“行了行了,别煽情了。”陆衍打断他,“晚上想吃什么?我请客。”
“火锅!”
“又是火锅?你能不能换个花样?”
“不能!火锅万岁!”
陆衍笑着摇了摇头,挂了电话。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和车辆,忽然觉得这座城市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明亮过。
九月,陆衍请了三天假,送沈戎去北京报到。
央美的校园比想象中大,到处都是背着画板的学生和随处可见的涂鸦墙。沈戎拖着行李箱走在前面,东张西望,眼睛里满是新奇和兴奋。
“陆哥,你看那边!那个雕塑好酷!”
“陆哥,那边有个美术馆!”
“陆哥,食堂好大!”
陆衍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像一只撒欢的大型犬一样跑来跑去,忍不住笑了:“你冷静一点,以后四年都要待在这儿呢。”
“我知道!但我就是高兴!”沈戎回过头来,笑得露出两排白牙,“我从没想过我能来这种地方上学。”
“你值得。”陆衍说。
沈戎的笑容收敛了一些,他看着陆衍,认真地说:“陆哥,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学的。”
“我知道。”
“我也会经常给你打电话的。”
“好。”
“放假我就回去看你。”
“知道了,你先把宿舍收拾好再说。”
沈戎嘿嘿一笑,拖着箱子往宿舍楼走去。陆衍跟在后面,看着他高大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有不舍,有欣慰,还有一种隐隐的失落。
这几年,他已经习惯了每天早上叫沈戎起床,习惯了晚上回家有人等他吃饭,习惯了客厅里永远亮着一盏灯。现在这个少年要离开他去往更广阔的天地了,他为他高兴,却也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空落。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他把那些情绪压在心里,陪着沈戎办完入学手续,买好生活用品,把宿舍收拾妥当。临走前,他在校门口拍了拍沈戎的肩膀:“好好照顾自己。”
“你也是。”沈戎说,“别老是熬夜加班,记得按时吃饭。”
“知道了,你比我妈还啰嗦。”
沈戎笑了一下,但笑容很快就收了起来。他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了一句:“陆哥,保重。”
“保重。”
陆衍转身上了出租车。车子启动的那一刻,他从后视镜里看到沈戎还站在原地,目送着他的车渐行渐远。那个高大的身影在镜子中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模糊的黑点。
陆衍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司机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送孩子上学啊?”
“嗯。”
“考上哪儿了?”
“央美。”
“哟,那可是好学校!”司机竖起大拇指,“您孩子真有出息。”
陆衍睁开眼,笑了笑:“他不是我孩子。”
“那是……”
“一个朋友。”
司机哦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陆衍转头看向窗外,北京的街道在车窗外飞速倒退。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沈戎的那个下午,幼儿园门口,那个一米八五的“小孩”背着双肩包朝他走来。他想起那条昏暗的巷子,满身是血的少年蜷缩在墙角。他想起那个简陋的空屋子,沈戎笨拙地抱住他,在他耳边说“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一切仿佛发生在昨天,又仿佛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沈戎发来的消息:“陆哥,我到宿舍了。你到机场了吗?”
“还在路上。”
“到了告诉我一声。”
“好。”
又过了一会儿,沈戎又发来一条:“陆哥,谢谢你。”
陆衍看着那四个字,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笑容。他没有回复,把手机收进口袋,转头望向窗外。
北京的秋天来得早,路边的银杏叶已经开始泛黄了。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这座城市很大,大到让人觉得渺小;这座城市也很小,小到能让两个原本毫不相干的人相遇、相识、互相扶持着走过一段最难的路。
他不知道沈戎的未来会是什么样子。但他知道,那个曾经蜷缩在巷子里的少年,已经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方向。
而他,也将继续自己的生活。
也许有一天,他会重新拿起画笔。也许不会。
但那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们都还活着,都在努力地活着。
两年后。
陆衍收到一封快递,寄件地址是北京。他拆开包裹,里面是一幅装裱好的画。
画面上是一片金黄色的麦田,麦浪在风中起伏,一条小路蜿蜒伸向远方。小路的尽头站着两个人,一大一小,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两个模糊的剪影。天空是温暖的橘红色,像是黄昏时分的光线。
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是沈戎的字迹:
“给陆哥——谢谢你带我走出那片麦田。”
陆衍捧着那幅画,在客厅里站了很久。
窗外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邻居家的狗叫了两声,楼上有人在弹钢琴,断断续续的旋律飘下来。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这座城市最寻常的背景音。
他把画挂在客厅正对面的墙上,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调整了一下角度。
然后他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沈戎。
“收到了。”
几秒钟后,沈戎回复:“好看吗?”
“好看。”
“比你的画好看吧?”
“滚。”
对面发来一串哈哈哈,然后又发了一句:“寒假我就回来了,到时候教你画油画。”
“谁要你教?”
“你。”
陆衍看着屏幕,忍不住笑了。
他收起手机,在那幅画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一块五花肉和一捆芹菜。他决定今晚做个红烧肉,再炒个青菜,煮一锅米饭。
一个人的晚餐,也可以很丰盛。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陆衍在厨房里忙碌着,锅里的油滋滋作响,香味弥漫了整个屋子。
客厅的墙上,那幅麦田在灯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画中的两个人影并肩而立,一起望着远方。
远方有什么呢?
也许是一片更大的麦田。
也许是一座更广阔的城市。
也许只是一轮缓缓落下的夕阳。
但无论是什么,他们都已经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