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封档案(43)——上海:洋囚越狱事件(下)内外密谋
发布时间:2026-07-02 17:41 浏览量:1
过了大约一个星期,那个土耳其老板前来拜会杜月笙说:
西药已经运到澳门,是从德国空运过来。如果这边确实想进这批货,请派人携款过去验货,行的话,则一手交货,一手交钱。
杜月笙寻思,生意这样做算是最硬档的了,于是点头:
“好,我明天就派人过去。”
直到这时,杜月笙还没有向黄金荣通报此事,他是想等到成交后再告诉黄金荣,让其有个意外惊喜。
1933年8月19日,杜月笙派仇三保带着一个临时请来的药剂师,带着化验仪器前往澳门。
杜月笙旧照 图片来自网络
两人到了澳门,先去看货,然后抽验,一切进行得都很顺利。次日,仇三保用电报请示杜月笙后,跟对方办理了银货两讫手续。
根据约定,从澳门空运上海的费用由对方承担,仇三保把货物封好后,放心地交给了对方,之后便去澳门街上逛逛。
等仇三保返回上海时,这批货已经运抵上海,出乎任何知情人意料的是:
打开每一口货箱,里面装的都不是药品,而是用于化学工厂生产某种产品用的添加剂!
杜月笙获悉这个消息后,第一句先问:
“
这玩意儿的市场价格与我们进的西药相比,哪个大?”
他得到的回答是:
这种添加剂的价格,仅是西药的十三分之一。
杜月笙一听,皱起眉头说道:
“
如此看来,是我那个不争气的徒弟在捣鬼。喂,注意着,等到仇三保一露面,马上叫他来见我!”
杜月笙说这句话后的两个多小时,仇三保返回上海,也没有人叫他,自己兴冲冲地踏进了杜公馆的大门。
杜月笙听说仇三保来了,马上接见,第一句话是:
“
你辛苦了!”
仇三保不知情况变故,笑着答道:
“
为先生效力,我不辛苦。”
杜月笙说:
“我是说你玩‘狸猫换太子’的把戏玩得辛苦!”
仇三保听后,顿时吓得脸如土色:
“
先生,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杜月笙说:
“
怎么一回事,你自己还不清楚吗?”
仇三保答:
“
先生,我真的不清楚啊,我没有做对不起先生的事情呀!”
如此几番对话下来,仇三保终于弄清是怎么一回事,他发誓道:
“请先生明鉴,如果这件事是我仇三保在捣鬼谋利,甘愿三刀六洞,点天灯,下油锅!”
而后,杜月笙吩咐把仇三保先关在公馆花园的一间空房里,派心腹看守着,然后派人去传唤了那个药剂师。
杜月笙亲自向药剂师详细询问了一应情况,分析下来,觉得不像是仇三保在捣鬼,倒似供货方在做手脚。
于是,杜月笙怀疑到了“大博济洋行”头上,难道是那个土耳其老板与供货方串通起来骗钱财。
于是,他便要手下人给土耳其老板打了个电话,一说情况,对方也是一副蒙在鼓里的样子。
杜月笙笑着说道:
“
好得很!你蒙在鼓里,那我也来个蒙在鼓里就是!”
杜月笙“蒙在鼓里”就是要“大博济”方面好看,他让人把那批货先找个地方封存起来,然后动起了如何处理“大博济”的脑筋来。
这时,黄金荣捎话让他去一趟。原来,杜月笙动用他和黄金荣的合作资金背着黄金荣做西药生意的事,黄金荣一开始已经发觉,故意装作不知道,暗地里却叫人密切注意此事的进展情况。
等到这件事一出,黄金荣想到了责任问题,要跟杜月笙谈一谈。
杜月笙非常聪明,一接到通知就知道黄金荣是为什么事情找自己的了,当下二话不说,先拿一张5万元的支票放在黄金荣面前。
黄金荣故作不知,问是怎么一回事。杜月笙便把事情经过一五一十说了一遍,临末道:
“
此事是我做得孟浪了,责任应该完全由我来负。这笔钱,是赔偿给先生的。”
杜月笙在金钱方面一向派头极大,曾有一夜间输掉一条弄堂(近百幢房子)犹自谈笑风生的经历,像这种挫折算是小事。
黄金荣也知道这个比他后出道的同伙的派头,而他其它方面均可胜人一筹,独独就是在经济器量上极小,当下点了头,不过没有收下支票,说:
“
放账上去吧,我们还是要一道做生意的。”
这件事,算是开场白,接下来谈论正事。黄金荣问杜月笙:
那件事究竟是何方责任?
当他听杜月笙一说情况后,拍案道:
“
看来,这件事与‘大博济洋行’那个土耳其老板是有密切关系,我们要他好看!”
两人在这方面的观点一致,于是议起了报复方案,最初是想派人去公共租界往“大博济洋行”扔一颗炸弹。后来想想又觉不妥:
这样一来,被骗去的那8万大洋肯定是泡汤。
最好是设计一个有“敲山震虎”效果的计策,伤的不是土耳其老板,但最受惊吓的应该是他,乖乖地把吞没的钱钞给吐出来。
黄金荣旧照 图片来自网络
黄金荣马上想到了关在警备司令部看守所的甘纳斯:
“
对啊!把那个吃牢饭的德国佬解决掉,那不就是敲山震虎吗?”
杜月笙一拍即合:
“
好计!”
黄金荣说:
“
这事就这样定下来了,我们犯不着为这样一桩不上台面的小事多伤神思,我叫人去安排就是。”
黄金荣派人唤来了那个新收的徒弟李今蒙,问道:
“
那个德国佬在你那里过得怎么样?”
李今蒙回答:
“他最近过得很好,因为弟子知道他目前的作用,对他网开一面,法外施仁,他每天有得酒喝,鱼肉鸡鸭也是餐餐有的,要吃西菜也给他出去订。
另外,还给他一天供应一包香烟。这些费用,都是‘大博济洋行’的那个土耳其老板出的。”
黄金荣斜倚在椅子上,一双金鱼眼睛半睁半闭说:
“
从今天起,断了这些优待!”
李今蒙一愣,随即醒悟过来,寻思定是“大博济”那边和老头子发生矛盾了,马上点头:
“
弟子遵命,立刻停止对甘纳斯的优待,几时恢复,候先生的钧命。”
黄金荣说:
“
几时恢复?这小子没有这个福分了!今天停止优待,明天送他上路!”
李今蒙很惊讶,黄金荣拿出两根金条往桌上一放说:
“
这个,作为经费。不管你用什么手段,把他解决就是,做得干净点,不要拖泥带水的。”
李今蒙点头称是,黄金荣又问:
“
你有什么难处吗?要不要派人搭一把手?”
李今蒙说:
“先生您也知道,我那里做这种事情虽然便当,不过这个犯人有点特殊,他既是外国人,又是情报处弄进来的,贸然丧生,可能会使情报处的人怀疑。要么来一个双管齐下的法子……”
黄金荣问:
“怎么双管齐下法?”
李今蒙说:
“
弟子在给他的饮食里下点药,弄得他半死不活、疼痛难熬,然后把他送往医院治疗……
黄金荣打断说道:
“
我明白了,接下去的事,由我让人安排。这件事,你这就去作安排,明天晚上之前,我要听到他的死讯。”
李今蒙领命而去,他知道青帮的规矩是老头子说话弟子一定得听,尤其是像黄金荣,如果不听命,那死的就是他李今蒙,而且可以连尸首都在这个世界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因此,他必须照黄金荣的意思去办。如果办的过程中出现差错,被发觉而被捕开除,黄金荣自会设法营救。所以,他尽可以放心大胆地去做。
李今蒙盘算一番,既然我与黄金荣有那样的约定,他在里面就用不着做得穷凶极恶,只要弄点老鼠药把那德国佬药得绕地乱滚就可以,只要一送到医院,外面黄金荣布置的杀手就会发挥作用。
当晚,李今蒙去买了两包老鼠药,又弄了一瓶“五加皮”酒,把老鼠药细细溶解于内。
次日,李今蒙上班时,把这瓶药酒带进了看守所牢房。甘纳斯自受优待以来,每天的伙食都是李今蒙亲自安排,上午下午各一次,要甘纳斯自己报一下午餐晚餐的菜谱。
这天,甘纳斯见到李今蒙出现在牢房门口,知道又是来询问菜谱,就说:
他想吃一些有辣味的菜。
李今蒙闻言灵机一动:
“
辣味的?那好啊,我给你弄几个川菜吧,再弄一瓶‘五加皮’。”
甘纳斯在上海待了多年,川菜倒是吃过,但是“五加皮”连听也没听说过,于是便问:
“
什么叫‘五加皮’?”
李今蒙说:
“‘五加皮’就是一种药酒,里面浸泡着多种中药,喝了可以强身健体;像你这样坐牢房的,喝了还可以祛除寒气和风湿,不至于生关节炎。”
于是,李今蒙叫人去附近的川菜馆订了四个川菜,极麻极辣以掩盖那瓶特制“五加皮”的气味。
刚刚布置好,门口警卫室突然打来电话,说有人找他。李今蒙迟迟疑疑地出去一看,却是一个从未见过面的陌生女子,约摸三十岁上下年纪,长相一般,一双眼睛倒是闪着妩媚之光,说话娇声柔气:
“
是李先生吧?”
李今蒙答:
“你是……”
对方说:
“
我是黄先生派来给您捎话的。”
李今蒙想那一定是黄金荣,连忙把对方往里让。进了大门一侧的接待室,那女子拿出一张三指宽的纸条:
“
你先过目一下。”
李今蒙接过来一看,是黄金荣写的条子,上面只有寥寥数字:
照来人传达的办。
那女子传达的内容是:
立刻停止昨天交办的使命!
李今蒙点头:
“
明白。”
说是明白,头脑里却是一片糊涂,他不知道黄金荣为什么改变主意。就这样,甘纳斯算是死里逃生,留得一命。
黄金荣为何收回“解决”甘纳斯的成命呢?原来,那批货物是澳门那里发错了,并不是哪一方想诈骗黄金荣、杜月笙的这笔巨款。
“大博济洋行”的土耳其老板接到杜月笙派人打过去的电话后,当即与澳门方面联系。那边一检查,才发现是把一批应当发往河内的化工添加剂,当作西药发往上海。
幸亏那批西药还没有发出去,于是立刻装上飞机,辗转运往上海。
土耳其老板接到货物发出的通知后,派人到机场去守候着,一到马上取回,幸亏认真,否则他的朋友甘纳斯的性命就没有了。
这批货随即发往南京,一转手赚了十多万大洋。这样一来,黄金荣、杜月笙心里倒有点觉得对不起土耳其老板,话当然说不出来,但两人是“哑巴吃馄饨——心里有数”。
他们商议一下,决定由杜月笙出面,请土耳其老板吃一顿饭。
杜月笙随即着人在华懋饭店订了一桌上等酒席,又备了一纸请帖,专门让人送到“大博济洋行”去。
土耳其老板自然是“恭敬不如从命”,回了一封信说,届时一定应席。
黄金荣、杜月笙请土耳其老板吃饭,既是表示对对方的感谢,同时也是为今后做生意铺路。
土耳其老板心里也是打着小九九,是想把甘纳斯营救出来,饭局上,双方最终摊牌,也都是一口答应对方的要求。
过了两天,杜月笙去黄金荣公馆,向其说了这件事情,对方点头道:
“把那个德国佬从牢里弄出来,倒不是一桩十分犯难的事,不过要跟他们讲清楚,一旦把人弄出来后,不准再呆在上海滩,也不许再来中国,否则我姓黄的要对他不客气的——这家伙毕竟是帮东洋赤佬,我不能让人家指着背脊骂‘汉奸’!”
杜月笙点头:
“对!我也是这么想的。我去对他们说,如果不执行这个条件,我只要一听到甘纳斯在上海乃至中国的消息,也不要他的性命,就要他的一双眼睛两条腿;至于那个土耳其老板,言而无信,那也就得弄个半残废!”
“
有道理,就这样办!”
杜月笙派人对土耳其老板一说,对方自是点头。于是,这件事就算定下来了。
黄金荣还是找了李今蒙,先给了3000元大洋的一张支票,说是生意的分成。
李今蒙在警备司令部看守所,一个月的薪水只不过几十元,现在一下子拿到这么多大洋,又惊又喜,差点以为是在梦中,回过神来喜得眼睛没缝,冲黄金荣下跪感谢。
黄金荣摆摆手:
“
起来,起来,又不是过年,磕头干什么。我们是师徒关系,就是自家人,没什么不好意思。还有事要你办呢!”
黄金荣说他准备把甘纳斯救出来,问道:
“
你以为此议如何?”
李今蒙知道,以黄金荣的身份这样询问大大地抬举自己,于是不假思索道:
“
弟子遵奉先生的钧命办理。”
黄金荣问:
“
你估算一下,办成这件事情,大约需要花销多少钱钞?”
李今蒙说:
“那要看通过什么途径弄他出来。如果是完全正规的途径,恐怕得摆平方方面面不少人,比如情报处的几个正副处长、侦缉大队的长官和当初办案的几个队员,还有军法处那边也得考虑。”
黄金荣一听要花费很多钱钞,心里有点痛,略一沉思问道:
“
如果不通过正规途径呢?”
“如果不通过正规途径办理这事,那就要冒点险了,不过,钱倒是用不着花销多少的。”
“你的非正规途径是什么?”
李今蒙答:
“
设法让甘纳斯生病,然后利用出来看病的机会买通医生,由医生出面提出让甘纳斯保外就医。
只要出了看守所,就可以离开上海。至于担保的人,也可以暂时避避,这样也就不会找他,时间稍长,这种事情就会不了了之。”
黄金荣点头同意:
“
这个办法好——惊动的人既少,成本也低。就这样吧,你先去联络一下内外两个方面,然后告诉我具体方案,届时可以实施。”
李今蒙领命而去,着手落实。黄金荣的所谓“内外两个方面”,是指看守所里面和给甘纳斯看病的医生,李今蒙自有办法一一联络,议定了价钱,然后向黄金荣禀报:
需要开支大约1000元大洋。
黄金荣说:
“
不算多,就这个数吧。”
李今蒙联络的那个作弊的医生,名叫谭震道,是个留学英国的医学博士,在上海英租界开着一家私人诊所,当时上海滩的报纸上的角角落落里,经常可以看到这位谭博士的豆腐干广告,说是内外科兼修共治,医术精湛,又有一颗济世救人之心。
上海南京路旧照 图片来自网络
其实,谭震道在解放后以“非法行医、奸淫妇女罪”被人民政府逮捕,在公安局所作的交代中,言及所谓“博士”学位时说,那是在英国出钱买的假证书,他在英国连一天医学书也没读过,只不过给一个德国医生当过仆人打过杂,耳濡目染学得了一些医学常识。
因此,他在上海滩的名气始终响不起来,有时甚至连雇佣的护士的工钱都发不出。
这种情况,李今蒙知道,于是找上门去说:
有这么一件事需要麻烦一下,事成之后可以给大洋500元。
谭震道听后喜出望外,马上拍板:
“
没问题!这件事包在我身上,以我谭博士的声望,说的话还怕有谁不相信?”
谭震道给了李今蒙一些不知什么药片,让他交给甘纳斯服下去,然后再进行下一步的安排。
李今蒙问:
“
这是什么药片?”
对方答:
“这个,你就不用问了,反正他吃后就会出现生病症状,你就可以出面请我去警备司令部看守所给他看病。我给他看过病后,提出建议让他保外就医。”
很快,李今蒙就把药片带进看守所,如此这般悄悄给甘纳斯一说,让他把药片吃下去,连吃三天,就会产生效果。
甘纳斯收下了药片,对李今蒙表示感谢。
但是,三天过去,李今蒙看看甘纳斯还是好好的,没有一点病态,倒是精神上似乎出现了一点忧郁状。
他一时不解,于是就去问谭震道那是怎么回事。谭震道听了连连摇头:
“
不可能!这药是英国最好的制造假病的药,怎么会没有用呢?”
李今蒙一脸严肃地说道:
“我不管,你那是英国药还是德国药,我要的是效果,你拿了钱不替我做事,小心你的脑袋!”
谭震道听后吓得直打哆嗦:
“
等等,让我想想……会不会是这样的?”
李今蒙问:
“
什么?”
对方答:
一语提醒李今蒙:
甘纳斯一个德国人,在中国人的监狱里面关押,凭什么相信中国人?他可以认为给他的药是毒药,所以不吃。对了,他这几天的忧郁也许就是从这而来!
李今蒙寻思,这事得找甘纳斯的朋友、“大博济洋行”的土耳其老板解决。
于是,他禀报了黄金荣,黄金荣就派人给土耳其老板捎话,让他去看看甘纳斯,先找李今蒙联系。
土耳其老板不知什么事,当即便去见李今蒙。李今蒙把情况一说,要对方去向甘纳斯说明是怎么一回事。
土耳其老板自是起劲,马上去见甘纳斯,把情况悄然告知。那甘纳斯果然承认是怀疑中国看守图谋不轨而没敢吃药。。土耳其老板就让他赶快吃了,以便早日做手脚把他救出去。
甘纳斯吃过药后,肝脏部位出现疼痛,人也变得不思饮食,只想睡觉。李今蒙知道药效来了,就向上司报告,说甘纳斯可能患了严重的肝病,需要请良医治疗。
上司按照惯例,把这事交给李今蒙去办理,于是他请谭震道前来出诊。
谭震道诊断说:
甘纳斯极有可能患了一种有传染性的肝炎,弄得不好,没多久就要转变为癌症,一命呜乎。
这样一来,那些看守首先害怕,再也不敢在甘纳斯的监房门口停留,连饭菜都是让劳役犯送去。
李今蒙急忙向上司报告了这一情况。上司一听,连说“倒霉”,让其速给甘纳斯办理保外就医。
那个土耳其老板愿意给甘纳斯做担保,但是,警备司令部方面说一个人不行,得两人担保方可实施。
土耳其老板倒也有办法,竟去找了德国驻泸领事馆,要求领事馆做甘纳斯的担保人。德国领事馆倒没有推诿,于是很快就办理了手续。
1933年9月20日,甘纳斯终于从警备司令部看守所出来,当天失踪。接着,土耳其老板也不见了。
黄金荣、杜月笙还做着继续与土耳其老板“合作”发财的美梦,但等到他们想着要跟对方取得联系时,人都已经不见影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