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珍珠港到布干维尔：山本五十六用两年走完自己的因果循环

1943年4月3日，特鲁克锚地，“武藏号”战列舰指挥室。

山本五十六站在海图桌前，盯着前方海面翻滚的波涛。明天就是他59岁生日，但他心思完全不在这上头。他在酝酿一次新的空袭——对美军占领的瓜岛和新几内亚地区实行报复性轰炸。

他决定离开特鲁克，亲自去腊包尔督战。

自1939年上任以来，山本已经在联合舰队司令这个位置上坐了三年零八个月。在他之前的38任司令，没有一个人任期超过两年。只有他破了例。

但他并不轻松。他在给好友崛悌吉的信里写过一句诗：“兵戈声声一年去，阵亡将士若云消。”他还说：“已做好在今后百日之内贡献余生的思想准备。”

这话现在看来，像是一句预言。

山本五十六，1884年4月4日生于长冈市一个武士家庭。父亲高野贞吉56岁得子，所以取名“高野五十六”。“山本”这个姓，是他大学毕业后登记为山本带刀的养孙才改的。

17岁考入江田岛海军学校，从此跟军人二字绑在一起。1904年毕业后在“日进号”上担任少尉见习枪炮官，参加了东乡平八郎指挥的日俄海战。1914年进海军大学深造，1919年赴美留学，在哈佛大学读英语兼修燃油专业。1923年又赴欧美考察，回国后任霞浦航空队总教官。

他是日本海军里最早看清“飞机将改变海战”的人之一。他主张“空军本位主义”，认为以航母为基地对敌进攻是最犀利的方案。这一想法在珍珠港得到了验证——他也因此被封为日本海军的“军神”。

但到了1943年，局势已经完全不一样了。中途岛惨败后，日本海军精华尽失，美军越战越勇。山本心里清楚，联合舰队的末日不远了。

他选择在这个时候亲自上前线督战。有人说他是赌徒——“要么赢得彻底，要么输个精光”。也有人说，他是在给自己找一个体面的结局。

1943年4月13日，山本做出了一个决定：4月18日视察布干维尔岛前线的三个基地——巴莱尔、肖特兰和布因。

总部通过电报把详细行程通知了各基地、航空队和守备队。几点几分从哪里起飞，几点几分到哪里降落，写得清清楚楚。

腊包尔基地的将领们炸了锅。

第三舰队司令小泽治三郎第一个站出来反对。他说这简直是拿总司令的命和联合舰队的命运在赌博。山本不听。小泽去找首席参谋黑岛，黑岛也没办法。小泽又请求转告参谋长宇垣缠，想从自己那儿调配飞机加强保护——偏偏宇垣高烧昏迷，消息没传过去。

今村均大将也来劝。两个月前他飞布因慰问前线，在半空撞见30架美军战斗机，要不是及时躲进云层，早就交代了。山本依然不为所动。

城岛少将甚至特意赶回腊包尔，流着眼泪劝阻：“前线情况变幻莫测，长官的行程在电报上写得这么详细，如果密码被敌人破译了，这简直就是对敌人发出的邀请！”

山本回答：“各个基地都已接到通知准备好了，如果不去就失信于驻守各地的官兵了。现在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密码已经被破解。明天一早就出发。”

他这个人，一辈子最大的优点和最大的缺点都是同一个：固执。

4月14日，珍珠港。

太平洋舰队情报参谋埃德温·莱顿海军中校拿着一份文件，快步走进尼米兹的办公室。

“是关于我们的老朋友山本的，最近他可能会出来活动活动。”莱顿把凌晨截获并破译的那份山本行程电报摆在办公桌上。

尼米兹拿起来仔细看。山本将从腊包尔起飞，前往布干维尔岛南端布因岛视察，第一站正好处在亨德森机场起飞的战斗机航程之内。而且山本以守时著称，日程一定会严格执行。

尼米兹问莱顿：“我们要不要把他干掉呢？”

莱顿反问：“这还用说吗？这样的机会不常有。”

尼米兹挤了挤眼睛：“这件事十分重大，我要向华盛顿请示。”

3小时后，电报放到了海军部长诺克斯的办公桌上。诺克斯刚开完会回来，没当回事，丢一边了。中午他和海军作战部长金上将去白宫跟罗斯福共进午餐，无意间提了一句，罗斯福来了兴趣。

诺克斯从口袋里掏出电报递过去。罗斯福看完，沉默了一会儿。

西方有一条不成文的惯例：战争虽然残酷，但依然要保持骑士风度，不能暗杀敌国君主和统帅。虽然德国和英国在二战中都破过例，但美国一直恪守。

金上将说话了：“山本策划了珍珠港，这一失信举动让他早已失去了国际法的保护。更何况伏击地点是战场前线，山本巡视进入作战区域，即使是大将，也是合法的攻击目标。”

罗斯福拍板了。他为这次行动取了一个名字——“复仇行动”。

4月17日傍晚，瓜岛亨德森机场。

“仙人掌”航空部队第339大队P-38“闪电”战斗机队队长米歇尔少校和中队长兰菲尔上尉接到命令，来到作战室。驻岛高级军官全部在场。

米切尔将军宣布了关于山本的任务，并补充说这是尼米兹将军发布、罗斯福总统高度重视的行动。米歇尔的任务是拟定一个确保万无一失干掉山本的计划。

会上有人提议在山本坐猎潜艇通过巴拉尔与肖特兰之间时下手，但很快被否决——那片海域日军猎潜艇太多，不容易锁定目标。最终决定采用空中截击。

米切尔看着米歇尔：“要不惜任何代价击毁目标，然后火速撤离。整个行动保持绝对秘密。”

米歇尔说：“保证完成任务。”

1943年4月18日清晨，亨德森机场。

18架P-38“闪电”战斗机整齐排列在跑道尽头。米切尔将军亲自来到机场，对着即将起飞的飞行员们说：“无论付出多大代价，也要完成任务。上帝保佑你们。”

7点35分，第一批4架飞机引擎点火。后来有两架临时故障，实际升空的是16架。

经过两个小时低空飞行，时间到了9点34分。离预定相遇时间还差45秒。

9点35分，米歇尔少校在左前方发现了目标——两架日本轰炸机，护航的零式战机紧随其后。

米歇尔立即爬升到6000米高空，成功引开零式战机。与此同时，兰菲尔狙击队从山本座机500米右上方迅速按下机头，带领3架闪电式战机切入山本座机的航线。

上当的零式战机发现下方突然出现的闪电式战机，全速俯冲拦截。但已经晚了。

兰菲尔和巴伯从3架零式的防御中突围，向前滚转，在原始森林上方瞥见了一个绿色影子——那架已将高度降到60米的“1”式轰炸机。

兰菲尔加速俯冲，在近距离对准一式轰炸机一阵机关炮射击。

敌机起火，拖着浓烟向地面冲去。

几乎同时，巴伯锁定了参谋长宇垣缠的座机，一阵密集扫射打掉了它的垂直尾翼。尽管飞行员拉死了操纵杆，飞机还是一直往下冲，最后落入大海。

整个过程，3分钟。

布干维尔上空恢复了宁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参谋长宇垣缠和会计长北村侥幸生还。山本五十六，则在密林中被发现。他乘坐的轰炸机只剩一片残骸。在距离机体10米的地方，日军找到了山本的尸体——他依然保持着坐姿，身旁倒卧着军医长高田六郎少将。

这次任务是二战中持续时间最长的战斗机拦截任务——不是因为打得久，是因为飞得久。往返600公里，全程低空飞行，只为那3分钟的猎杀。

在日本，山本阵亡被称为“海军甲事件”。当局一直拖到5月21日才公布死讯。朝野震动。对那些被宣传机构蒙骗、以为日军自开战以来一直高歌猛进的日本民众来说，山本之死造成的心理打击难以估量。

日本政府追授山本大勋位、功一级、正三位和元帅称号。6月5日，东京日比谷公园举行了百万人参加的国葬。

但这一切，对那个已经在密林中保持坐姿的人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了。

山本之死的直接原因当然是密码被破译、行程被美军掌握。但更深层的原因，是中途岛之后日本海军已经日薄西山，精华损失殆尽。山本自知难以回天，对联合舰队的前途越来越绝望。

他不想亲眼看着自己一手带出来的舰队走向灭亡。

或许，战死沙场就是他给自己选的最后一个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