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平《挖宝》

发布时间:2026-07-14 20:00  浏览量:1

转了几手,里面还死过人——自从宋低头拿出15万元,买下龙头山上那个宝石窝子以后,他在村里的地位就一落千丈——大家都在背地里说他是个潮种。

“潮种”这个词,是塞北乡村非常流行的一句土话,不仅有骂人是傻瓜的意思,而且还有另外一层含义——你的父辈也不精明。

这天晚上八点多钟,宋低头的老婆正在家里骂他。她使用频率最高的就是这个词。她还在“潮种”的前面,不断加上修饰语,“大”呀,“活”呀,“死”呀,“铁杆”呀,“钢杆”呀,总之,是说他以及他死去的父亲,都傻透了气,傻冒了烟。在骂声中,宋低头自始至终都坐在炕沿上低头抽烟,一语未还。后来见老婆骂累了,他才说了一句:“你现在骂啥都没用了,合同已经跟人家签了,明天你就擦擦眼泪掏好钱吧。”说完他就上炕睡了。

他老婆见他这样,无可奈何地长叹一口气,又开始嘤嘤哭泣,说:“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怎么摊上你这么个潮种。”却听见宋低头的鼾声已经响起来了。

第二天一早,人们就看见宋低头扛着铁锤和钢钎,一个人往龙头山那边走去。他走路的姿势还是那个样子,低垂着脑袋,好像是在地上寻找什么东西。他的外号就是这么来的。他的真名叫啥,现在人们倒都忘了。不过宋低头以前在村里威信很高,大家都承认他是个大能人。他是村里第一个外出闯世界的人,也是第一个在挣到一些钱以后,又返回乡村的人。大家都说:“仰头老婆低头汉,你看人家宋低头,的确不是一般战士。”可是现在倒好,一纸合同,便把他的声誉彻底毁掉了。

宋低头快步走出村子,拐了几个弯,前面就望见巍然耸立的龙头山了。这龙头山,在群山之中显得极其独特,山峰张牙舞爪,真像是一只龙头。人说奇山出瑰宝,龙头山就以出产宝石而闻名于世。多少年来,本地和外地一批批的淘宝者,不断涌上龙头山,在岩壁上寻找宝石线,进行开采。一窝又一窝,龙头山上也不知道出过多少宝石了,以至于“龙头山宝石”已经成了当地的一个品牌。可是后来,龙头山宝石似乎被挖光了,这里一个坑,那里一个洞,诉说着往日的辉煌和今日的无奈。

不过村里的老宝石匠关明,却依然时不时去山上转悠,在峭壁悬崖上仔细搜寻。终于有一天,他在一处并不陡峭的地方,发现了一条若有若无的宝石线。他如获至宝,一连在山上干了三年,就顺着那条时断时续的宝石线,一直往里挖、挖、挖!他流了多少汗,磨秃了多少把钢钎,只有老天知道。他一锤锤开凿出来的那个宝石洞,曲里拐弯深达三十多米。但是到最后,六十岁出头的他终于累熊了,失望了,他收拾工具下山,结果第二天就得了脑血栓。在病床上,他还操着不大好使的舌头骂山神爷,太不够意思啦!他费了那么大的力气,连个宝石渣渣都没有看到。

接下来,村人李玉乘机以10万元的价格,买下了这个宝石窝子,雇人往里挖。又折腾了两年,依然毛也没见。他可能是急了,竟然违反山规,开始用炸药炸。结果一个不小心,就把自己给炸死在洞里了。宝石窝子一时间成了死人窝子,谁也不敢往边上靠了。过了几年,外地人赵勇来了,这家伙有点儿不信邪,他以较便宜的价格,把这宝石窝子从李玉家人手里买过来,又折腾了一年,还是没见到什么东西。

正在这个时候,宋低头回村来了。他闲着没事,去龙头山上看热闹。闲聊中,比猴都精的赵勇看出宋低头手里有点儿钱,也有心思挖宝,就采用各种办法引诱他。在他上钩以后,又故意抬高价格,宋低头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就这样进入潮种之列了。

宋低头气喘喘爬上山来,在已经属于他的宝石窝子前面停住脚步,他一屁股坐下来,想抽支烟,歇口气。可是还没等坐稳,忽听洞里一阵稀里哗啦的响声传来,他一扭头,只见一只火狐狸从洞里窜出,就贴着他的脚面跑过去,快如疾风闪电。等他反应过来,那狐狸已经跑出很远,隐入荒草杂树之中去了。

宋低头着实被吓了一跳。我的天,这才几天没有来人,狐狸倒要在这里安家了?他拎起钢钎,打亮手电,开始向洞内小心翼翼搜索。宋低头越走越深,最后洞外的一切声音都隐没了,只剩下他的脚步声和沉重的呼吸声。有时候他也停下来,举起手电看着洞壁,但见到处都布满钢钎印痕,还有炸药崩出的印痕。石头坚硬的地方,洞壁相对平整,石头松散的地方,则是龇牙咧嘴,有的地方还顶着支架。巷道曲里拐弯,时宽时窄,忽上忽下,就像是一座迷宫。他走了半天也没走到底,这时候他忽然想起了李玉,心说这狐狸该不是死去的李玉变的吧。这么一想,他的头皮有点发麻。这时候,他感觉自己的鼻孔里钻进了一股说不出的味道。他也不管狐狸有没有在里面做窝了,急忙掉头就往外走。

宋低头几乎是逃出洞来的,这时太阳正好在东边冒红,他喘着粗气,站在那里看着太阳一点点升高,心里的疑问也越变越大:见鬼了,我还一下没动,这洞里倒窜出了一只火狐狸,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凶兆呢?

2

其实,宋低头才是正宗宝石王的后代。他小时候就听爷爷说过,他家的先人祖宗,并不是本地人,而是“南蛮子”。

在北方人的嘴里,“南蛮子”是一种极其神秘而有本事的世外高人。这个“蛮”,并不是野蛮,而是精明强干、无所不能的意思;而这个“南”,并不一定是指南方,而是指很远很远的地方,甚至他们是不是外星人也未可知。不然,他们为什么都长着火眼金睛,能看穿山体,知道哪座山上有宝石呢!

那一年,宋低头的先人来到了龙头山下。他举目一望,哇呀,好一座险峻奇山啊!他到山上转了一圈,下来就立刻决定不走了,就要在这龙头山下安营扎寨了。

那时候,龙头山下还没有几户人家,人们更不知道宝石为何物。却见那“南蛮子”带了铁锤錾子上山,整天在石壁上乒乒乓乓地凿,也不知道他在凿啥。问他,他也认真回答,但是他呜哩哇啦好像说的是外国话,村人听不明白。

他就在山上日复一日地开凿着,开凿着,有时候带一点儿干粮和水,一连多日也不下山。他的相貌本来就有点奇特,大脑袋,小细脖,高额头,深眼窝,这回好了,人们再见到他时,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宛如山鬼,大白天的,都能吓哭小孩。村人就说:“这个人是不是打哪儿跑来的游魂野鬼呀,他是要在山上给自己修坟挖墓吧?”

直到有一天,“南蛮子”扛着一根六棱透明的石头橛子走回村里,村人围过来,才知道这叫宝石,龙头山上竟然有宝石呀!

一时间,村子轰动了,所有人都跑来看热闹,仿佛所有的眼睛都要长出手来!他们再看“南蛮子”好像也不像山鬼了。相反,他的形象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变得高大起来,所有的缺陷都成了优点,一举一动都具有了示范意义。大家眼睁睁地看见,第二天“南蛮子”带着宝石进城了,不久又带着大马车回来了。他带着几个商人模样的人爬上山坡,搬开挡着石窝子的石头,走进去,就看见了一个奇异的世界:石洞尽头,是个一间屋子大小的天然穹庐,地上到处都是红绿稀泥,稀泥上边,便横七竖八地躺着和站着许多宝石橛子。那宝石,一律为六棱柱体,有粗有细,有长有短,坚硬光滑,晶莹剔透,颜色为赤、墨、紫、褐等不一,一头有尖,状如宝塔,整座洞里似有霞光万道,瑞气千条,一下把所有人都看呆了。村里赶来看热闹的,一个个张嘴瞪眼、目瞪口呆,活脱脱都是潮种转世。

接着讲价、装车,一大堆白花花的银子,就进了“南蛮子”的口袋。“南蛮子”倒也没那么死性,现场就给每家发了一块银子,以感谢他们的容留接纳之恩。

很快,“南蛮子”就在村里建起了青砖瓦舍,高墙大院,接着娶妻生子。许多村里人和外村人,纷纷前来拜师学艺。从此,就拉开了龙头山挖宝的时代。

拜师的人很多,“南蛮子”气定神闲,他一点儿不着急,每天带着大家上山开凿,每年只挖一两窝宝石,绝不贪多。有急于发财的徒弟,背着他偷偷上山,还有外地的一些人,也闻讯而至,龙头山上一时间人潮涌动,乱作一团。接着就有坠崖的,有被洞里的瓦斯熏死的,也有被炸死的,龙头山下便起了一座座新坟。人们这才明白,哦,宝石原来不是那么好挖的啊!

时光一年年过去,宝石王一代代崛起又衰落,挖宝的行当就那么一辈辈传承下来。到了宋低头父亲这一辈,宝石已经差不多挖完,他已经改行当了木匠。不但他改了行,他也不许宋低头再染指挖宝。他只有宋低头这一个儿子,他的父亲,也就是宋低头的爷爷,就是在生产队的时候,带人上山挖宝,掉下悬崖摔死的。他决不允许悲剧再次发生了。

但是,宋低头的血管里毕竟流淌着“南蛮子”的血液,他家几代宝石王的故事,他从小就耳濡目染。在他的内心深处,一直有一个宝石梦。他爹在世的时候,他不敢轻举妄动,他爹现在不在了,他手里也有点儿钱了,自然就“蠢蠢欲动”了。

正好,山上有一个现成的宝石窝子。他经常上山去看,在心里琢磨。在外地闯荡的经历使他的思路变宽,凡事能够前思后想,甚至可以举一反三。慢慢地,有一个想法在他的心里渐渐形成。虽然这个想法还很模糊,或者说那只是一种隐秘的预感,但是他却很想一试。不为别的,就为圆自己的一个梦想。

于是,赵勇一“勾引”他,他就轻而易举地“上钩”了。

3

没想到开头就有点儿不顺。宋低头在山上待了一会儿,把钢钎铁锤放进洞里,就空着手走下山来。有人看见他的脑袋垂得更低了,好像随时要扎到地面上去。

现在,他心里一直在合计那只狐狸到底是怎么回事。

宋低头本来并不是一个迷信的人,他毕竟才不到50岁,有高中文化,也算是一个走南闯北的人了。但是这几年,手机短视频渐渐使他有点儿怀疑,这个世界上到底有没有神灵鬼怪。你说有吧,可是他自己从来没亲眼见过;你说没有吧,他们却天天在那里大讲特讲灵异事件,一个个说得有鼻子有眼,让人毛骨悚然,不得不信。

他需要去找人求证一下,遇到狐狸到底有什么说道。

他要找的这个人,就是宝石匠关明。关明和他的父亲是同辈人,他的父亲对挖宝石不感兴趣,关明却特别感兴趣,从小拜在宋低头爷爷的门下学艺。后来宋低头的爷爷意外去世,他就成了村里唯一的挖宝传承人。

宋低头走到关明家门口,伸手拍了拍大门,然后朝里喊:“关叔,关叔,你在家吗?”

只听见院里有人应了一声,接着一阵踢踢踏踏的声音响起,门开了,满头白发的关明拄着一根拐杖出现在眼前。一见是宋低头,他立刻咧开缺牙的嘴巴笑起来,连声说:“啊,是立新大侄子来了,快点儿,屋里坐。”

宋低头心里一热,全村人都叫他宋低头,只有关明还记着他的大名“宋立新”呢,而且还称他为“立新”,这让他感到非常亲切。

“叔啊,你的身体……没啥事了吧?”宋低头有点儿心疼地问他。

“哦,没事了,没事了。”关明一边说,一边一拐一瘸地往屋里走。他们说着走进三间北方特有的起脊瓦房里。瓦房前面还接出了雨搭,落地窗子很大,使得屋里显得宽大明亮。二人在沙发上坐下来,开始敬烟抽烟,先说一些闲话,慢慢才切入正题。

关明问道:“立新,我听说你花了不少钱,买下我开的那个宝石窝子了?”

宋低头点了点头,说:“是啊,我买了。”

“哎呀我的侄儿啊,你怎么不来跟我商量一下呢?你买贵了呀!”

宋低头说:“咳,主要是那些天你老人家正住院呢,我脑子一热,就买了。没事的,要是能挖出宝石,也不贵。我主要是相信你老的眼光,你开的窝子,早早晚晚都能出货!”

“嗯,你说这话我爱听。以我多年的经验,我相信这个窝子绝对放不了空。要不是我年岁大了,又得了病,我才不会撒手呢!这回好了,这回窝子又回到咱自己人手里了。”关明说到这里,竟然挥舞起手臂,显得极其兴奋。

宋低头马上趁热说道:“叔啊,那你可要给我当好顾问啊,我有什么不懂的,可是要向你老来请教啊!”

“没问题,没问题!立新呀,咱两家父一辈子一辈的,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嘛!”

“好,叔啊,现在我就遇到了一个麻烦事,想听下你怎么说。”接着,他就把刚才在山上遇见狐狸的事情说了一遍。

“哦,这个嘛,”关明一边抽烟,一边皱眉思索,忽然一拍大腿说,“还没开工就遇狐狸,而且还是个火狐狸,这是好事呀!这证明你的窝子要火呀!你没听过狐仙助人的故事吗?这只狐狸呀,说不定就是来点化你的,告诉你这窝子里有宝啊!”

宋低头听他这么一说,虽然觉得有些牵强,但是心里还是一亮,他立刻高兴地说:“叔,你这么一说我的心里就有底了。谢谢你老哈!”

关明却说:“都是自己人,谢什么谢!不过立新呀,以我这么多年挖宝的经验,我还是要嘱咐嘱咐你,挖宝这活,拼的就是一股精神头啊!你能坚持住,一心秉正地挖,就有成功的希望,三心二意,或总想投机取巧,那就没戏了。我现在呀,说实话真的是老后悔了。我本来想啊,最后抱它一个金娃娃,可是我这身体不争气啊!我真心祝你成功啊!”

“谢谢关叔,等我挖出宝来,一定不会忘了你的。”

从关明家里出来,宋低头去村里小卖部买了一些香纸,便朝龙头山下走去。风吹草低,那里显现出许多坟茔来。宋低头知道,这些坟茔里埋着的每一个人,曾经都是对未来充满希望的人,他们来龙头山挖宝,为的就是发家,过上富足日子,没想到却一个个把命丢在这里了。

宋低头找到自家祖坟,依次在先祖、太祖、太爷、爷爷、父亲的坟前插上了香,并一组组点燃,然后他跪下烧起纸来,接着又重重地磕了几个头,小声地说:“仙人祖宗在上,请你们保佑我吧。保佑我的预感准确,挖出龙头山最后一窝宝石。到时候,孩儿来给你们上大供啊!”

祭拜完祖宗,宋低头又到龙头山下找了个隐蔽的地方,再次烧香磕头许愿。其实他以前在网上查过,这山里的宝石,乃是远古火山爆发时,经高温高压形成的矿物结晶体,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和山神半毛钱关系都没有。但是他还是要走个程序,宁可信其有吧。万一真的有呢,山神处处和你作对,不是麻烦了?

做完这一系列动作,已经是晌午了。宋低头回家吃饭,却见家门口正有几个人在等着他,一问,原来是想去跟他挖宝石的,有的还想“入股”。宋低头想了想说:“暂时不用,等我需要人的时候,我会主动找你们的。”

4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人们看见,宋低头每天总是一个人上山。听不见他凿石头的声音,更听不见他放炮的声音,他就像是一只地老鼠,每天在宝石窝子里进进出出的,也不知道在忙啥。

有人问他,他却笑而不答,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村里最好事的陆三带着两个闲汉悄悄来到他的宝石窝子。他们惊讶地发现,宋低头根本就没有挖宝,他手里拿着一盏矿山用的那种大灯,正在仔细地观察洞壁。他时而站着,时而跪着,时而趴下,一点点、一寸寸地往前移动,还不停拿手去扣,他这是在找什么呢?

几个人进洞的声音惊到了宋低头,转身见是他们,他就关了矿灯,一边往外迎一边说:“啊,几位来这儿干什么?”

“我们……来参观参观。”陆三嬉皮笑脸地说道。

“哦,现在里头没什么好参观的。太闷,咱去外头抽烟吧。”

几个人只好退出来,坐在洞口的石头上,宋低头给每个人散了一支烟,自己也点支抽着,然后便低着头自顾自地吞云吐雾。

几个人感觉到宋低头有点儿不冷不热,陆三就搭讪道:“低头哥,你这神秘兮兮的,到底唱的是哪一出啊?”

宋低头这才抬起头来说:“我没唱啊,你们听见我唱了吗?”

他看见几个人在尴尬地笑,又说:“告诉你们吧,我是在找狐仙球呢。”

几个人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一齐问道:“什么,狐仙球?”

宋低头开始编故事,他说:“是啊,我第一天上山,就看见一只火狐狸从这个洞里窜出去了,后来它给我托梦说,那天它正在洞里炼丹呢——炼丹懂不懂,就是把它嘴里的一个球吐出来,再吸回去,吐出来,再吸回去——结果被我吓了一跳,它的球就丢了,炼不成丹了。它对我说,如果你能把我的球找到,我就保佑你挖到宝石。这不,我就找啊找……”

“啊,还有这事?”几个人惊叫起来,陆三说,“低头哥,那我们就帮你一起找吧。”说着站起来又要进洞。

宋低头知道这几个人都是村里好吃懒做的家伙,每天闲着没事,到处溜溜逛逛,见便宜就上,于是便说:“谢谢啦,不需要。狐仙对我说了,只有我找到才算,别人找到不算。你们要是没什么事,就请回吧。”

几人见宋低头态度坚决,只好怏怏下山去了。

当天,宋低头在山上找“狐狸球”的事情就传遍了全村,有信的,也有不信的。这倒无关紧要,关键是他的老婆不干了。

傍晚,宋低头下山回家吃饭,却见家里清锅冷灶,屋里屋外都不见老婆踪影。他饿了半天,老婆才回来,进屋也不说话,气囔囔的。

“你不做饭,去哪里浪了?”

“我还给你做饭!你花了15万块,闹半天是去找什么狐狸球呀,你该不会去找狐狸精吧?”

“你个潮种娘儿们,”宋低头也开始使用这个词,“我是逗他们几个玩呢,这你也信!”宋低头有点儿哭笑不得。

“你才是个死心瞎眼的大潮种呢!花那么多钱,闹半天你是逗人玩呢,你的心可真大呀!这日子没法过了,呜呜……”

“潮种娘儿们,啥也不懂!不过就不过,老子还不理你了呢!”宋低头说着就开始收拾行李,带上了一些日用品,又去小卖部买了一些吃的喝的,在夜色里朝龙头山走去。他早就看好了,龙头山下有好几处当年宝石匠们住过的窝棚,现在秋高气爽,简单收拾一下就能住,省得在家听老婆聒噪,心烦。

月亮慢慢升起来,月光下的龙头山一片银白,巨大的山体这里一片阴,那里一片明,山头似乎一下子高出许多,冷眼看去龙头好像在动,显得异常神秘。宋低头现在走路没有低头,他在仰头看着眼前这座大山。这时候他不由想起了自己的先人“南蛮子”,不知道他当年来到这里时心情如何,是不是也曾在月夜里在山下行走,当年村人又是如何对他种种议论猜测的。时光流逝,世事巨变,没想到自己现在也成了一个“南蛮子”,他想干点儿事情,连家里人都不理解他。

“潮种——”他突然大喊了一声,不知道是在骂别人,还是在骂自己。他听见了山的回音,那两个字一波一波地传出去很远,倒把他自己逗笑了。

宋低头来到山下,在离他宝石窝子较近的一个窝棚前停住。拉开破门,借着月光,他看见这窝棚里有炕,炕上还铺着干草,地下还有锅灶,看样子是不久前有护秋的人在此住过。他暗自高兴,开始往里一样样放东西。不大一会儿,他已经给自己泡了一碗方便面,开始美美地吃起来了。

忽然,他的耳朵里听到什么叫声,有点儿像狼嚎,但比那声音要短促,也没有那么大的杀气,他打了个激灵,端着碗走出来侧耳聆听。不错,那应该是狐狸的叫声,他瞪大眼睛往山上看,果然,他的宝石窝子前,有一个黑影在活动。它不时站立起来,朝他这边观望。月光之下,一双眼睛散发着幽绿的光。嗯,这肯定是那只火狐狸了,红色在月光下远远地看,那就是黑色。

宋低头一点儿也不害怕,反而非常欣喜,他开始朝狐狸招手,轻轻地呼喊它。后来,他又想到它可能是饿了,或者被他方便面的香味馋着了,于是连忙放下那半碗泡面,又往里加了两根火腿肠,端到窝棚后面的一块石头上。他喊:“伙计,请过来吃吧。往后,你来给我做伴,咱俩就是好朋友了哈。”

宋低头走回窝棚,也不点灯,关上门就睡了。这一夜,他睡得非常踏实。早晨起来一看,放在后面的泡面和火腿,已被吃得干干净净。

5

从第二天开始,宋低头的生活就进入了“山鬼”模式。他不回家,不洗脸,不换衣服,也不接任何人的电话,更不回复任何人的微信,每日两点一线:窝棚到宝石窝子,宝石窝子到窝棚,什么都不顾了,就一门心思进洞寻宝。

很快,他就把自己弄成了“山鬼”的模样: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头发如毡,一张脸上只有牙齿是白的。有见到他的村民都被吓了一跳,跟他说话,他低垂个脑袋也不搭理,仿佛痴呆了一般。

很快他的老婆就绷不住了,跑来哭喊着叫他回去,却被他一把推出去老远。老婆无奈,只好每天往窝棚里给他送饭,也送换洗衣服。饭他是吃了,但是衣服就是不换,脸就是不洗,依然是一副“山鬼”模样。

村人说,宋低头现在不仅仅是潮种的问题了,他是不是已经走火入魔,疯了癫了?

这天白天,关明让他儿子用车推着他,到龙头山来看宋低头。村里各种流言满天飞,他很是担心,宋低头不会真的出啥事了吧?

他们来到窝棚,看见里面乱作一团。宋低头不在,他们就在外面等着。一会儿宋低头的老婆来送饭了,她走进窝棚,一边收拾一边说:“关叔你看,好像我不管他似的。我每天都给他收拾一遍,第二天还是这样,这人好像真有点潮不愣登的了,这可咋整呀!”

关明说:“没事的,他就是黑上挖宝这个事了,这样的人才能成事。你不用害怕。”

几个人边说话边等着宋低头,一直到晌午歪了,才见他低着个脑袋打山上下来。一见关明,他好像立马恢复了正常,龇着白牙笑起来:“关叔,你看你这……你老怎么还跑这儿来了?”

“村里说啥的都有,我来看看你呀!你没事吧?”

“没事,能有啥事?你不是告诉我了吗,挖宝,就是要一心秉正才行!”

“嗯,那是。我问你,你这些天在忙啥呢,有没有进展?”

“唉,关叔啊,应该说是没有任何进展,我连一锤一钎还没挖呢。”

“嗯?那你整天在忙啥!看你这人不人鬼不鬼的,你不会真像他们说的,是在洞里找什么狐狸球吧?”

宋低头欲言又止,他看了老婆一眼,阴阳怪气地说:“是呢,我在洞里还养着一只狐狸精呢。”宋低头老婆一听,脸色陡变,又骂一句:“大潮种!”就夺门而出,头也不回地走了。

宋低头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好像止不住了。这倒把关明和他的儿子吓毛了,一个劲儿地喊:“立新,立新,你怎么了,你没事吧?”

宋低头止住了笑,低头坐在那里沉默了。就这么沉默了很久,直到关明提出要走他才如梦初醒。

“关叔,你别走,我有话对你说。你不要走啊!”这么一说,他又抽抽搭搭地哭起来了。

见他这样,关明就让儿子先出去,他想跟宋低头单独聊聊。

关明儿子一走,宋低头就开始哭诉起来,他说:“哎呀我的关叔啊,我这心里好苦啊!这个窝子,它跟我预想的不一样啊!眼看着我这15万块钱,可能真的是要打水漂了呀,连个响都听不到啊!”

关明劝他说:“立新大侄子,有话你就跟我说吧,不要在心里憋着,我会帮你出主意想办法的。我开的窝子我知道,还是大有希望的。”

过了半天,宋低头才平复下来,他把他当初的想法,还有眼下遇到的困难,一五一十对关明说了。关明听罢,一拍大腿说:“哎呀立新,你想得好,想得对呀,之前我怎么就没想到这层呢!我要是想了,这宝石窝子我就不用卖了。你不要灰心,继续找吧,只要思路对头,胜利就在眼前。”

接着,二人又交头接耳,推心置腹说了半天,宋低头的情绪,眼见着又好起来了。宋低头扶着关明把他送出来,嘴里还嘱咐着:“叔啊,这事我谁都没说,就你一个人知道,不要对任何人讲起,省得麻烦。”

关明说:“立新你就放心吧。再有,你也不能老是这么折腾自己呀,什么事情都要慢慢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我看你还是回家住,洗个澡,理个发吧,把自己闹得像个鬼一样。这个事,你不能对别人说,还不能对你媳妇儿说吗?别让她整天心急火燎的了。”

宋低头说:“那好吧。”

6

第二天,宋低头真的去洗澡理发了。从他身上搓下的泥,能上二亩好地。他换上了干净衣服,又恢复了往常的样子。晚上他在家住了一晚,把他正在做的事情也对老婆说开了,老婆听了不再骂他,还对他极尽温柔了一回。

转日,宋低头依然低着头,穿着干净的工作服上山去,脚步雄壮有力。他走近宝石窝子,看见那只火狐狸已经在洞口等他了。这些天,他已经把这只狐狸喂熟了,它不再怕他,经常到洞里或者去山下窝棚里找他,要好吃的东西。现在它又来了,看见宋低头,它立刻摇头摆尾,匍匐在地,很亲热的样子。宋低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牛肉干丢给它,它马上叼起来躲到一边大快朵颐去了。

宋低头重新拿起矿灯,继续在洞里寻找。昨天与关明谈话,他向关明和盘托出了自己当初的想法和判断。关明在赞赏的同时,也给他出了个主意。关明说,你洞壁都找过了,那么脚下呢,脚下找过没有呀,说不定就在脚下呢?宋低头的脑子里打了一个闪,对呀,为什么把洞底给忘了呢,说不定……

宋低头俯下身子,一点点往前爬行,又用钢钎不断在地上抠呀挖呀,寸寸移动,毫不含糊。

那么,宋低头不到洞的尽头去挖宝石,却在洞里到处寻找,他到底在找什么呢?

宝石线!

是的,他在找宝石线!前面说过,从古至今的宝石匠进山挖宝,没有别的办法,就是凭借一双肉眼,到山崖石缝间去寻找宝石线,然后顺着宝石线挖掘,最终获得宝藏。这宝石线,有的呈五彩,有的则为黑白,就在山石间悄悄延伸,有的明显,有的模糊,有的隐蔽。寻找宝石线的功夫,是衡量一个宝石匠技艺高低的分水岭。技艺高的人,可以从山上纵横交错的各种石线中辨别出哪条是宝石线,哪条是虚线,只有判断准确,直捣黄龙,才能省时省力,挖到宝石;反之,就会造成人力物力的极大浪费,甚至累死累活,一无所获。

眼下的这个宝石窝子,宝石线是关明当年发现的。发现的时候就有点儿若有若无,开凿以后也是断断续续。经过三次转手,那条线就像是逗人玩似的,时有时无,忽上忽下,一直延续了七八十米,但是仍然在逗人玩。宋低头之所以出大价钱买下它,是因为他在考察这个窝子的时候,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就是这个窝子的宝石线早就在半道上分岔了,真正的宝石线已经不是前几拨人苦苦挖掘的那一条了,那一条已经变成了虚线,而真正的宝石线悄悄隐藏了起来,把龙头山上这最后一窝宝石,好好地保护起来了。他曾经在心里嘲笑那些人,怎么就不会转变下思路,老是按照一个“死铆子”凿呢!

宋低头曾为自己的这个推测激动不已,而且他越来越觉得这就是真的。但是等他手举矿灯把整个窝子搜索了一遍以后,分明感到自己把自己给骗了。宝石窝子里,根本就没什么分岔的宝石线。若是别人欺骗自己还可以理论,但是自己骗自己,该如何是好呢!

“我可真个潮种冤大头啊!”宋低头感到绝望了,开始破罐子破摔了。

关明的话,现在又在他的心里重新燃起了希望。人生在世,无论想干点儿什么事,一是要坚持,二是要灵活,认准的事情,不到最后就不能认熊。关明这样教导他,他也自己这样教导自己。

贴地搜索,不放过任何可疑之处。宋低头就像是一只低头吃草的牛,又像是一条俯首觅食的狗,开始了新一轮寻觅。

线,宝石线,你出来,快点出来吧!

宋低头日复一日地在洞里爬着,爬着,衣服很快磨破了,膝盖和胳膊肘也很快磨破了,搞得鲜血淋漓。他很快又恢复了“山鬼”的模样,但是他依然咬着牙,一点点、一寸寸地往前挪着,挪着……

那只火狐狸,每天见他在洞里爬来爬去地找什么,似乎感到非常好奇,有时候,它也会凑过来看。宋低头有时候絮絮叨叨地跟它说话,也不管它听懂听不懂。有一天,宋低头还带着它去别人挖过的宝石窝子里,手指曾经发挥过重要作用的宝石线给它看,那聪明的狐狸好像明白了什么,它居然也开始在洞里东嗅西闻,帮助他找起宝石线来。

然而,又经过一个月的苦苦寻找,宝石线依然不见踪影。

灰心绝望再次袭来,宋低头觉得自己身心俱疲,已经有点儿撑不住了。这天,他再次喂过狐狸,眼含热泪对它说:“兄弟呀,你以后不要再跟着我了,你走吧,去山林里找你的伙伴,炼你的仙丹去吧。我也不想活了,我自作聪明,花钱又费力,到现在闹了个精光,我没脸见人啊!你走吧,远远地走吧,如果有缘,我们下辈子再见吧!”

宋低头说着,又哭了起来。他的哭声在宝石窝子里飘荡,回音的效果使得这声音变得格外凄惨,恰如鬼哭狼嚎。

这天,宋低头告诉老婆不用来送晚饭了,天黑以后他也没有下山。他对狐狸说完这番话,就踉踉跄跄地往宝石窝子的深处走去。他知道,宝石窝子夜里会产生淤积“死气”(瓦斯气),只要他躺在里面不动,渐渐就会走向另一个世界,那样,就什么都解脱了。

但是,狐狸却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扑过来咬住他的裤脚,不让他往里走,口中呜呜地叫着,眼里还流出泪来。宋低头一见狐狸都哭了,不由再次悲从中来,他一屁股坐在地上,一把抱住狐狸,一边抽抽搭搭地哭,一边断断续续地说,一人一狐,不觉在那里睡着了。

宋低头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其貌不扬的老头儿走进洞来。这老头儿个头不高,大脑袋,小细脖,高额头,深眼窝,进来就对着他笑,说:“孩子呀,你不认识我,但是我认识你。我知道你是好样的。你可要挺住,不能寻短见呀!咱宋家人可不能当狗熊呀!”宋低头正要问他是谁,那人却转身向洞外走去,宋低头想抓他、喊他,一下子把自己弄醒了。他低头一看,怀里的狐狸早就不见了,洞外有月光照进来,洞里迷蒙一片,不知什么地方传来窸窸窣窣、噼里啪啦的响声。他听了听,声音来自宝石窝子的一个拐角处,而且越来越响了。宋低头忽然想起刚才梦里的老头儿,他感到头皮一阵发麻。又一想,老子都不想活了,还怕个啥,就站起来往过走。一拐弯,隐约看见是火狐狸正在拼命扒着什么,搞得那地方石渣乱飞,火星乱迸。宋低头清楚地记得,那个地方他已经反复搜索过了,火狐狸这是在扒啥呢?

他慢慢地走过去,喊道:“狐狸兄弟,你在找什么呢?你快走吧,让你走你怎么还不走呀!”

火狐狸停止了动作,抬头看他,口中叫了一声,好像要告诉他什么事情;见他不动,就跑过来,叼着他的裤脚往过拽。狐狸大喘着气,摇头摆尾,全身抖动,显得非常激动。宋低头感觉到脑袋轰的一声响,心脏剧烈跳动起来,我的天,难道真有奇迹发生了吗!

宋低头飞身扑过去,朝狐狸扒出的一个小坑看去,但见在一块石头的后面,似有彩光闪动。他尖叫一声,上前拼命用手去扣,扣不动,他几乎是飞一般朝洞口跑去,拿起了钢钎,打亮了矿灯,然后又飞一般跑回来。放好矿灯照亮,然后举起钢钎,大力挖掘,不久,那块石头终于掉落,后边光芒呈现,一条五彩宝石线赫然出现在他的眼前!

啊,宝石线,真的是宝石线!梦里寻你千百度,却原来,你在这一小块石头后!我的先人啊,我的祖宗啊,你们知道吗,我找到宝石线了,我找到宝石线了啊!

宋低头一个转身,就把火狐狸抱了起来,高高地举起,然后也顾不上它干净不干净,竟然使劲地亲起它来,连声说:“兄弟,谢谢你,你真是我的好兄弟,是你救了我呀,我要好好感谢你啊!”最后,弄得狐狸在他怀里挣扎躲避起来。

宋低头放下狐狸,再次反复检查那条迷人的五彩石色,不断挖掘扩大它的范围。不错,一点儿不错!那彩色石线是那么鲜明生动,越往里面走,就越显粗大结实,就像是天上的一道彩虹,一直朝大山深处扎进去,扎进去!宋低头听爷爷说过,出现这样的宝石线,就意味着离宝石窝子不远了,很快就会出货了!

宋低头跪下来,朝那五彩石线重重地磕了几个头,又在心里默念了几句什么,然后用石头盖住,就带着狐狸,一步步走出洞来。天上正有一轮明月悬挂,山川大地寂静无声,到处是一片银光。宋低头的心里却是翻江倒海,兴奋难耐,他突然朝着山下大声呼喊起来:“列祖列宗,各位乡亲,我胜利了,我找到宝石线啦!”

火狐狸受到他的感染,也昂起头,朝着天上的月亮嚎叫起来。一人一狐的声音,在群山之中发出了阵阵回响,他们的身影,也在月光下的龙头山上,成为精彩的剪影。

申平,1955年出生于内蒙古赤峰,1982年从辽宁师范大学毕业后,曾在内蒙古赤峰《红山晚报》工作多年。现居广东惠州。代表作包括《头羊》《猎豹》《招狼》《马语者》《修复村前那条河》等 和长篇小说《找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