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克尔·赫德森:我们得谈谈黄金(一)

发布时间:2026-07-21 14:48  浏览量:3

翻译:王凌云

编者按: 2026年7月9日,迈克尔·赫德森(Michael Hudson)受邀做客《大卫·格雷伯研究所》栏目,与嘉宾凯瑟琳·泰森(Kathleen Tyson)以及主持人妮卡·杜布罗夫斯基(Nika Dubrovsky)就“黄金、战争与和平”这一核心话题展开了深度对谈。本次对谈内容分为上下两篇,本篇为上篇,聚焦宏观历史与地缘金融变革。两位学者剖析了全球金融的债务本质。赫德森指出,现代货币体系本质上是“战争债务国际化”的产物,美欧扣押他国黄金正加速美元霸权瓦解;泰森则指出,美英循环拆借难掩西方债务体系的不可持续性。当信用动摇,不构成他人债务的黄金,正成为去美元化浪潮中的关键避风港。

尼卡·杜布罗夫斯基:

大家好。再次欢迎凯瑟琳·泰森和迈克尔·赫德森来到大卫·格雷伯研究所。今天我们要谈的是黄金——考虑到上周发生的种种变化,这个话题格外引人入胜。大卫·格雷伯曾把黄金与不同的社会秩序联系起来:在他看来,黄金往往与战争相伴,而以信任作为基础的信用,则更多地与和平相连。未来究竟会如何展开,我们还不知道,但这个问题确实非常有意思。首先,我想请迈克尔·赫德森从历史角度谈谈黄金究竟是什么,以及它的角色是如何演变的。

迈克尔·赫德森

大卫·格雷伯研究所的大多数人都在讨论债务,以及为何大多数货币都是政府债务。整个二战后的货币体系正是建立在这一基础之上:许多国家以美元作为国际储备,因为当时美元与黄金同样可靠。因此,今天我们要谈的是另一种东西——唯一一种不构成债务的货币形式:贵金属。

这通常标志着两类情况,其中一类是战争的结束。比如1871年普法战争结束后,普鲁士加入英国的金本位制,并以黄金来结算法国对普鲁士和德国的战争赔款。第一次世界大战后也是如此:所有战争赔款,以及协约国欠美国的债务,均以黄金计价。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战争的结果是再一次建立“硬通货”秩序。美国没有索要赔款,而是强行建立了一个以美元为中心的货币体系,规定外国央行必须持有美国国债。但美元当时仍可兑换黄金,直到海外军事开支造成的国际收支逆差迫使美元与黄金脱钩。

这也是第一次出现这样的情况:从1950年朝鲜战争到1971年的21年间,美国全部的国际收支逆差都来自军事活动;正是海外军事开支,使美国最终失去了兑付黄金的能力。因为当时的美国,无论是美联储或财政部发行的一美元或一百美元,每张钞票都必须有25%的黄金作为支撑,而美国的黄金最终耗尽了。

因此,不言而喻,在耗尽黄金的那一刻,美国彻底放弃了金本位。1973年,我和赫尔曼·卡恩(Herman Kahn)被邀请到白宫和财政部谈论黄金问题。赫尔曼展示了一幅精彩的世界地图:一边是具有新教徒和民主伦理的国家——美国、英国、斯堪的纳维亚和西欧;另一类是对政府不太信任的国家,也就是世界的其他地方。他说,愿意离开黄金转向政府债务(本位)的国家是美国和欧洲,因为他们相信由政府控制金融体系是一种安全、可行的方式。而世界其他地方没有这种信任。印度被称为“黄金的蓄水池”;亚洲大部分地区长期实行的是银本位制。对于这些国家而言,政府信用已经破裂。

而今天,随着美国发动新的战争——先是针对俄罗斯,继而针对伊朗——人们对美元的信任再次瓦解。这意味着,如果外国不打算以政府债务的形式持有其国际储蓄和货币储备,他们还能持有别的东西吗?在过去4000年里,各国公认的商品只有一种:储备贵金属锭(Monetary Bullion)——黄金,或者在这一时期的大部分时间里是白银。如今,黄金重新受到青睐,因为人们已不再相信各国政府有能力偿还外债。事实上,我们看到美国这样的政府正在扣押其他国家的黄金储备——委内瑞拉存放在英格兰银行的黄金、伊拉克的黄金、利比亚的黄金。由此可以看出,美国自己也预期我们正在进入一个新的世界体系;未来用于清算国际债务、信用往来和储蓄的手段将是黄金,并且在一定程度上,白银可能也会再次回归。

黄金是一种和平的金属。我在20世纪70年代支持黄金,是因为:如果各国必须用黄金弥补国际收支逆差,它们就负担不起战争——至少美国负担不起。假如美国必须用黄金支付国际收支逆差,它就无法长期作战;否则就只能改用其他国家不愿接受的纸币。当然,其他国家产生国际收支逆差还有别的原因,但黄金会对美国形成约束。这也是亚洲和其他国家纷纷转向黄金的另一个原因——它们希望重新把这种约束施加到美国身上。正因如此,美国试图攫取其他国家的黄金,而欧洲和亚洲国家都在说:我们存放在纽约联储和英格兰银行的黄金,应当放回我们自己的中央银行。把黄金还给我们!这就是当今世界的黄金地缘政治。

凯瑟琳·泰森

这是一个非常棒的总结。在对黄金的思考上,我经历了一个漫长的过程。当我开始在纽约联邦储备银行工作时,就像我们这一代人一样,我认为黄金是“野蛮的残余”——毫无用处,什么也做不了,只是待在那里,不产生利息。通过债券市场获得利率,因为把钱存给政府而获得回报,似乎要有趣得多。不过,我现在开始明白支持黄金的理由了。我认为现在发生的变化非常迅速,以至于很多人仍然没有意识到它的内在机制。

如果你观察央行的黄金所有权或黄金购买图表,就会发现这确实已经蔚然成风。在本世纪初的大部分时间里,各央行实际上一直在抛售黄金,直到2008年金融危机爆发,美联储、欧洲央行和英格兰银行都喊出“不惜一切代价”,并按下了量化宽松的印钞机按钮——凭空创造了数万亿美元并迅速扩大了货币供应。自2008年以来,中央银行增加了对黄金的购买,现在这种势头甚至可能在加速。中国今早刚公布的数据显示:继4月份购买了9吨、3月份购买了8吨之后,他们在2026年5月购买了超过14吨的黄金。他们正在加速购买黄金,因为价格下跌使其变得便宜,而且因为他们已经认定未来的方向是走向黄金。

这种变化是不可否认的。人类数量的一半——40多亿人口居住在亚洲。正如你刚才所说,这种文化一直倾向于拥有黄金,甚至是民间拥有黄金;在官方层面,他们当然也喜欢拥有黄金储备。现在,随着财富和生产力向东方转移,整个亚洲的工资都在上涨,人们有了更多的钱来购买黄金。从数学上讲,这根本不可能有其他的选择。

以中国为例,因为这些数据很容易理解。他们的工资平均每年增长5%——最低收入劳动者的工资增长7%。他们就是这样逐步消除贫困的。而我们在西方经历了30年的工资停滞。在中国,他们期望工资每15年翻一番,而且他们做到了——国家也确保了这一点。15年前,中国家庭的平均储蓄率是其收入的35%,其中很大一部分流向了房地产。但现在他们的住房拥有率已经达到了95%,人们不会再买更多的房地产了。因此,从2011年中国决定挤出房地产泡沫开始,它做了另外一件事:银行开设黄金积存账户(Gold Accumulation Accounts),任何公司或个人存款人都可以将部分收入以100%准备金的黄金形式进行储蓄。

100%准备金是非常重要的一点。这是一项严格的监管,意味着银行里的黄金储蓄实际上比现金存款更安全,因为现金存款可能会让你损失大部分钱。因此,中国人开始用黄金储蓄,即使在35%的储蓄率中这只占他们收入的10%左右,但也是一笔巨款,而且每15年翻一番。这是我们将在整个亚洲看到的一种变化。东南亚的工资在上涨,他们也是黄金储蓄者——我至今还保留着我儿子出生时祖父母送给他们的黄金礼物。这是一种黄金储蓄文化。正如你所说,印度一直用金银储蓄。政府曾试图鼓励印度人上缴黄金,但在该国估计拥有的8000吨黄金(截止2025年印度民间黄金储量约为2.4万吨)中,仅收缴了39吨。印度人牢牢守着自己的黄金。这就形成了一种可能,如果一半人类决定黄金是他们看重并用于储蓄的东西,那么黄金相对于西方的法定货币(Fiat Currencies)必然会升值。从数学上讲,没有其他可能性。

位于印度加尔各答的黄金首饰店中黄金正在被制作成首饰

全球超过半数的黄金都被制作成饰品。(图片来源:Dibyangshu Sarkar/AFP/Getty)

你刚才说你喜欢黄金是因为你认为它可以阻止战争。我的看法恰好相反:在某些条件下,黄金实际上会成为发动战争的诱因。比如一个国家比较弱小,政治精英腐败或权力高度集中;但是它拥有巨额黄金储备——当然,它会向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申报,让外界知道这些储备的存在;同时其国土条件又便于外部势力制造动荡或进行渗透。你提到了利比亚,也提到了委内瑞拉。我们(欧美)还夺走了伊拉克的黄金。1999年,我们夺走了南斯拉夫的黄金——顺便说一句,那是一大批黄金。2020年至2022年1月,也就是乌克兰特别军事行动开始前一个月,我们还试图把哈萨克斯坦的黄金运走。哈萨克斯坦与俄罗斯有自由贸易协定,如果我们成功破坏哈萨克斯坦稳定、推翻其政府并夺走黄金,就会让俄罗斯陷入两线作战。俄罗斯设法稳定了局势、恢复政府秩序,并在一周内撤离。但我想,那并不是“我们”希望看到的结果。当然,我个人并不这么希望。

因此,在“强权即公理”的前提下,黄金对战争可能是一个极大的诱惑。它不一定总是表现为战争——也可以是选举或政变。阿根廷在米莱掌权后发生的第一件事就是所有的黄金都消失了,至今下落不明,但它们已经不在阿根廷境内了。对于刚刚举行了选举的玻利维亚,很可能也抱有同样的意图。只要我们青睐的候选人获胜或被强行推上台,往往黄金随后就会消失。因此,我认为黄金可以成为稳定器,因为大家都认可它,而且它限制了货币的超发——但同时黄金本身也可能是一个巨大的诱惑。

这可以追溯到几千年前,当英国拥有大量黄金的时候,也就是开始遭到维京人袭击的时候。我们向他们支付“丹麦金(Danegeld)”以求他们不攻击我们,但最终他们还是拿走了所有的黄金,并无论如何都攻击并占领了英国——比如1016年的克努特国王(King Cnut)和1066年的征服者威廉(William the Conqueror)。因此,在任何时代、任何体系中,拥有黄金的地方往往成为目标。

当前的时事演变非常有意思。几个世纪以来,伦敦一直是黄金交易的中心——在国家层面用于黄金结算(这也是英格兰银行持有如此多黄金的原因),在银行间的商业层面也是如此。在伦敦,黄金是通过伦敦金银市场协会(LBMA)进行交易的,该协会运营着一个银行共有的合作结算系统。黄金的托管权主要掌握在四家银行手中——汇丰银行(HSBC)、工行标准银行(ICBC Standard Bank)、摩根大通(JPMorgan),可能还有巴克莱银行(Barclays),不过我对最后一家不太确定——另外英格兰银行自己也保管了一小部分。因此,这是一个拥有合作所有制结算系统的分布式托管体系。

在针线街的英格兰银行地下金库里,存放着5,134吨黄金(图片来源:Getty Images)

本周,中国香港启用了一个新的黄金交易平台,非常值得关注。该清算所由香港政府所有,金库则由清算所持有,各家银行可以租用其中的库位。香港机场建设的这座金库设计容量高达2000吨黄金,如此巨大的规模——仅汇丰一家就租用了200吨空间,其他银行尚未披露具体数字。其核心目标是,通过成为一个更具声誉、监管更严且更可靠的实物黄金交易场所,抢走伦敦金银市场协会的生意。而且这完全是实物交易——100%的金库实物黄金,不允许交易纸黄金。伦敦金银市场协会的大量交易——规模可能达到实物交易的50到60倍,都是从不进行实物交割的纸面交易。美国纽约商品交易所(COMEX)的交易也几乎全是纸面交易,基本不会以黄金交割。但香港实行100%实物结算。当然,你可以进行头寸对冲,不过由于采用当日或次日结算,过度投机的动力会受到压制——这也是一个重要差别。伦敦则是两日结算。因此,香港的整个体系管理更加严密,背后有更强的公共权力支持;尽管直接出面的是香港政府,而不是中国中央政府,但它与上海的中国黄金走廊也相互连接。

香港最有意思的一点是,买方可以使用通过香港银行同业结算有限公司(Hong Kong Interbank Clearing Limited)结算的任何货币进行支付。你可以用美元购买黄金,因为美元可以在香港清算;也可以用欧元,因为欧元同样可以清算;还可以用港元,港元与美元挂钩,实际上相当于美元替代品;或者使用人民币,人民币也通过香港银行同业结算系统完成结算。也就是说,你可以自行选择支付货币,并获得100%的黄金实物交割——这些黄金经过存储、审计、鉴定,并存放在机场安保和海关边界内的安全仓库中。你对这个系统会更加信任。因此,看看他们多快或者在多大程度上抢走伦敦的生意,将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那么,香港真的在抢伦敦的生意吗?当然。只看他们做出的选择就能明白:香港没有采用上海黄金交易所交易的1公斤金条标准,而是采用交易400金衡盎司的金条——这与伦敦的标准金锭完全一致。这就是一个明确信号。世界正在发生太多事情,很难全部追踪。但我认为,黄金会成为未来世界的重要组成部分,哪怕仅仅因为有40多亿人这样选择。

【待续,次日更新】

1.伦敦金银市场协会(LBMA)是全球贵金属批发市场最权威的国际行业协会与标准制定者;它通过维护“伦敦合格交割清单”确立国际金条的质量与道德采购标准,掌控着每日国际金价的“定盘价”风向标,并负责协调全球场外贵金属交易的实物清算与分布式金库托管,堪称全球实物黄金市场的终极守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