峡河一无所有,只有芦花年年不绝丨书评
发布时间:2026-08-03 15:12 浏览量:1
2002年,张艺谋推出了华语第一部大制作商业片《英雄》,讲述战国末年,刺客无名受命刺秦,十步之内可取其性命,却在最后一刻收手赴死。
电影叫《英雄》,可武功最高的人却叫“无名”,或者他只是无名而已。
读陈年喜的新书《所有无名的人》时,脑海里反复闪过一个画面,无名在秦宫大殿上一步一步往前走,每一步都在靠近一个注定落空的使命。他沉默、隐忍、面无表情。最后一剑,以刀柄刺秦,是对自己,也是对挚友的交代。
再看《所有无名的人》。书名坦荡,像是替某个沉默的群体领走了一张迟到的身份证。救人而死的小偷、雕桃核的手艺人、吹唢呐的同学、一场梦后再也不见的工友……那些平时不被看见的人是这本书的主角。
历史有个残酷的规律:它只记住少数人。会看几千年,春秋五霸,战国七雄,秦汉唐宋元明清,每个节点上站着那么几个名字,熠熠生辉。后人翻史书,以为天下是这些人撑起来的。其实不是。撑起天下的,是那些没有被记下名字的人。他们种地、纳粮、修长城、挖运河、守边关、填战壕。他们没有登上史书的资格,但史书的每一页都压着他们的肩膀。
但正是这种彻底的、不被任何叙事收编的无名,构成了历史的必然。
书中那个在火灾中救人的小偷,他有名字,叫田火。可当他救人而死,他首先是一个“救人而死的小偷”。名字之前,标签先行。那个在桃核上雕出《足球小子》的手艺人,他半辈子没成家,手艺精湛到让一个女人主动来拜师。他叫刘小艺,可认识他的人只叫他“雕桃核的”。那些在矿山巷道里拿命换钱的工人,“老陕北”“小四川”“黄金叶”——地域和工种成了他们的全部身份。
名字是一种奢侈品。当一个人活着本身就是一场苦役时,他没力气把名字擦亮。他们像峡河的芦花一样,秋天白成一片,冬天散进风里,来年又长出来,周而复始,从不被问起。
“无名”的悲壮在于此:这些人拼尽全力活着,但活过之后,像从没活过一样。陈年喜在书里写:“死不可怕,怕的是没有人知道我们死了,死在了哪里。”比死更残酷的,是被忘记。被时间忘记,被历史忘记,被正在飞奔的时代忘记。
刺客无名那一剑收手,是历史性的选择。而田火冲进火场,是他个人的选择。两者在“名”的序列里虽不在一个等级上,但在“人”的序列里,他们平起平坐。刺客无名的背后是“天下”,田火的背后是“别人”。天下大,别人小,但驱使一个人赴死的那个动机,重量是一样的。
“无名的人”恰恰因为陈年喜的书写,被看见了,被记住了。他们从暗处走到了光里。而那个“写”的动作本身,构成了一种力量的兑换。
书霞的力量是等了十六年。一个农村女人,丈夫在深山里爆破,她在家里种地、带孩子、等他。月租九块的手机,从不接视频,见面像“远房亲戚”。这种婚姻在今天看来几乎不可理喻。但她就是等了。不是浪漫的选择,是没得选。而正是在“没得选”里,她活出了一种近乎倔强的尊严。
陈年喜母亲的力量是把顶针戴了四十年,“被日子磨得雪亮”,最后要动虎头钳才能取下来。她没有出过远门,一辈子在峡河边的炕上缝被子。锅外的世界不知道她,她也不知道锅外的世界。可她活成了一个人心里的坐标系——有她在,家就在。
那些工友的力量更沉默。他们在炸药和岩层之间腾挪,有人成了聋子,有人成了骨灰。但他们“一再上演、永不言败的生活”。陈年喜写下这句话时,不是歌颂,是陈述。可这个陈述本身已经足够重——生活把一个人压到泥土里,他还是会长出来。
“再低微的骨头里也有江河。”无名的人身上有一种很难解释的力量,像地下的暗河,你不知道它在哪里,但它一直在流淌。
陈年喜说:“如果说文学还有些意义,那就是,让我们彼此打通,彼此看见。”为什么需要“彼此看见”?因为这个时代最大的病症,或许恰恰是看不见。我们看见热搜,看不见身边的人;看见数据,看不见灰尘里的人;看见成功学,看不见那些在生存线上挣扎却依然没有倒下的身体。
刺客无名那一剑,没有刺下去。但陈年喜书里这些无名的人,一剑一剑刺下去了。他们刺的是遗忘。用自己的存在,去对抗时间的吞没。
峡河一无所有,只有芦花。卑微、浩盛、生生灭灭。像所有无名的人。
“一些故事消失了,渐行渐淡;一些故事在上演,年年更新。”
记者:张成地 校对:杨荷放 编辑:江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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