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伙养竹鼠亏8万,放生后上山砍柴,五年后回家被满屋软黄金惊呆

发布时间:2026-08-05 23:15  浏览量:1

赵大勇蹲在自家老屋门槛上,手里的烟头明灭不定。屋里那股子熟悉的味道又飘出来了,混杂着竹屑的清香和某种难以言说的腥臊。五年了,这座破败的土坯房像个沉默的巨兽,此刻正对他露出莫测的微笑。他妈妈的,当初放生那批竹鼠时,可没想过会以这种方式重逢。

赵大勇第一次见到竹鼠,是在镇上一个养殖户的棚子里。那玩意儿圆滚滚、毛茸茸的,缩在竹筒里啃竹根,发出“咔嚓咔嚓”的清脆声响。养殖户老张拍着他的肩膀:“大勇,这可是好东西!竹鼠肉嫩,皮毛值钱,粪便晒干了都能卖给药厂做药材,叫‘竹鼠粪’还是‘软黄金’来着?”

“软黄金”三个字像颗种子,在赵大勇心里扎了根。那年他刚满二十四,在县城的电子厂干了三年流水线,手指头都磨得没了指纹,存下四万块钱。回家过年时,看着村里人要么外出打工,要么搞起了特色养殖,他心里痒得跟猫抓似的。

“妈,我想养竹鼠。”

厨房里剁猪草的声音停了。赵大勇他妈从灶台后探出头,围裙上沾着碎菜叶:“养啥?那玩意能当饭吃?”

“能!一只竹鼠能卖两百多块,一窝生四五个,一年两窝……”赵大勇掰着手指头算,眼睛亮得像点了灯,“老张说,养好了,一年能挣十来万。”

老太太擦了擦手,走到他跟前:“你爹走的时候留了话,让咱安安稳稳过日子。你非要折腾,那两间老屋给你腾出来,可钱呢?”

“我有四万。”赵大勇咬着牙,“再贷四万。”

贷款批下来的那天,赵大勇在镇上喝了半斤白酒,觉得整个村子都在他脚下。他雇人把老屋翻修了一遍,架起竹架,买来保温灯,又从老张那儿引了五十对种鼠。那些小家伙刚来的时候怯生生的,躲在竹筒里不出来,赵大勇就半夜爬起来看,生怕它们冻着饿着。

头三个月顺风顺水。母鼠怀上了,肚子一天天鼓起来,赵大勇走路都带风。他妈虽然嘴上不说,也每天帮着砍竹子、拌饲料。村里人路过,探头探脑地问:“大勇,这玩意真能挣钱?”赵大勇把胸脯拍得“砰砰”响:“等着瞧吧,到时候请大伙喝竹鼠汤!”

可老天爷就爱跟人开玩笑。入夏那场暴雨下了三天三夜,山洪冲下来,把老屋后墙泡塌了一角。赵大勇光着膀子在雨里搬竹笼,浑身湿透,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等他把竹鼠转移到高处,已经有二十多只母鼠受了惊吓,当天就流产了。

接下来的日子像掉进了泥沼。活下来的母鼠奶水不足,幼崽死了一茬又一茬。饲料钱、药钱、电费,流水一样往外淌。赵大勇开始失眠,半夜坐在竹笼前,看着那些蔫头耷脑的竹鼠,一根接一根抽烟。

“要不……卖了吧。”他妈端着一碗荷包蛋站在他身后,“妈还有两万棺材本……”

“不用!”赵大勇猛地站起来,撞翻了竹架上的食盆,“我自己能行!”

他确实“能行”——跑去镇上赊饲料,跟老张借钱买保温灯,甚至偷偷卖掉了摩托车。可竹鼠的行情就像过山车,等他养到第二批出栏时,市场价从两百多跌到了一百出头。算算账,人工不算,光饲料和基建就砸进去六万多。

那天晚上,赵大勇把算盘拨得噼啪响,最后“啪”地合上,趴在桌上半天没动。窗外传来他妈咳嗽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像锤子砸在他心上。

“妈,”第二天早饭时,赵大勇低着头扒粥,“我想……把竹鼠放了。”

老太太的筷子顿了一下:“放了?”

“养不起了。”赵大勇的声音闷在碗里,“老张说,现在行情不行,再养下去亏得更多。我……我对不起你。”

“说啥对不起。”老太太放下筷子,枯瘦的手覆在他手背上,“这老屋本来就是你的,亏了就亏了,人还在就行。”

放生那天是个阴天。赵大勇把竹笼搬到后山竹林里,一只只打开。那些竹鼠愣了半天,才试探着往外爬,一钻进草丛就没了影。最后一只是只母鼠,怀里还抱着只幼崽,蹲在笼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走吧。”赵大勇挥挥手,鼻子一酸,“别再让人逮着了。”

竹鼠跑光了,债还在。银行催款的电话一天一个,赵大勇把自己关在老屋里,三天没出门。第四天早上,他背起柴刀上了山。

“妈,我去砍柴卖。”

“砍柴能挣几个钱?”

“够还利息就行。”

砍柴这活儿,赵大勇小时候跟爹干过。山上那片杉木林是村里的公产,各家各户都能砍些枯枝败木。他天不亮就上山,太阳落山才拖着两捆柴火下来,肩膀磨破了皮,手掌全是血泡。一捆柴火能卖十五块,他一天砍四捆,六十块钱,刚好够还一天的贷款利息。

村里人开始在背后嘀咕:“大勇这是魔怔了?”“养竹鼠亏傻了呗,放着好好的工不打,砍什么柴……”赵大勇听见了也不吭声,第二天照常上山。

他妈每天给他送午饭,一个搪瓷缸子,上面盖着块蓝布。有天中午,赵大勇坐在树桩上吃饭,发现缸子底下压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钱。他捏着那张钱,抬头看见他妈佝偻着背往山下走,花白的头发在风里飘。

“妈!”他喊了一声,声音哽在喉咙里。

老太太回头冲他笑笑:“添点菜。”

那天下午,赵大勇砍柴砍得格外狠,柴刀砍在枯木上,木屑飞溅。他想起爹活着的时候,也在这片山上砍柴,那时候他还小,跟在后面捡松果。爹说:“大勇,人这辈子就像这山上的树,有高有矮,有粗有细,但只要根扎得深,总能活出自己的样子。”

根扎得深……赵大勇摸摸脚下的土,这片山,这座老屋,还有他妈,就是他的根。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一年,两年,三年。赵大勇成了村里最沉默的年轻人,天不亮上山,天黑下山,柴火垛在老屋前越堆越高。他偶尔还会去那片放生竹鼠的竹林看看,什么也没发现,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第四年开春,村里来了个收药材的,叫老陈。赵大勇砍柴时砍到一棵枯死的黄柏树,剥了树皮晒干,想卖给老陈。

“这黄柏皮品相不错。”老陈翻看着,“对了,你们这山上有没有竹鼠粪?”

“竹鼠粪?”

“就是竹鼠拉的屎,晒干了是味药材,叫‘竹鼠砂’,清热解毒,城里药店收得贵着呢。”老陈比划着,“要是哪个山坳里有野竹鼠窝,攒一堆粪便,那可是宝贝。”

赵大勇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想起了五年前放生的那批竹鼠,想起了那片竹林,想起了那只母鼠回头看他的一眼。

“要……要是有一屋子呢?”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老陈笑了:“一屋子?那得值多少钱?少说也得十几万吧。”

赵大勇当天下午就上了山。他没去砍柴,而是钻进了那片放生竹鼠的竹林。五年没仔细看,这片竹林比从前密了,地上铺着厚厚的竹叶,踩上去软绵绵的。他拨开一丛竹子往里走,突然愣住了——

地上密密麻麻全是竹鼠啃过的竹根茬,新鲜的,带着齿痕。旁边一堆堆黑褐色的颗粒,在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赵大勇蹲下去,抓起一把,凑到鼻子前闻了闻,那股熟悉的味道冲进鼻腔,让他眼眶一热。

他顺着痕迹往深处走,越走越心惊。整片竹林几乎被竹鼠占领了,到处是洞,到处是粪便,有些地方的竹根被啃得光秃秃的。赵大勇数了数那些粪堆,心里大概估了下,光这片竹林里的竹鼠砂,少说就能卖好几万。

可他马上又想到一个问题——这些竹鼠砂是野生的,按理说属于这山,属于这村。他要是私自挖走卖了,算不算偷?

赵大勇在竹林里坐了整整一下午,看着太阳从竹叶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地洒在地上那些“软黄金”上。他想起了五年前欠下的债,想起了他妈那两万块棺材本,想起了自己这五年砍柴磨出的满手老茧。

最后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下山了。

“妈,”晚上吃饭时,赵大勇夹了块咸菜,“我当年放的那些竹鼠,好像……活下来了。”

老太太筷子没停:“活就活呗,山上的东西。”

“它们拉了挺多屎。”赵大勇斟酌着措辞,“收药材的说,那东西能卖钱。”

老太太终于抬起头:“多少钱?”

“可能……能把债还了。”

饭桌上沉默了一会儿。老太太放下碗,走到灶台边,从瓦罐里掏出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她这些年攒的两万块钱。

“拿着,”她把布包推到赵大勇面前,“去找那个收药材的问问清楚,看这事该怎么弄。”

赵大勇没接:“妈,这钱……”

“你当年要是有这两万,也不至于把竹鼠放了。”老太太叹了口气,“妈这些年看着你砍柴,心里难受。你要是觉得那东西能挣钱,就去弄。亏了不怕,妈还能再攒。”

赵大勇把脸埋进碗里,扒了几口饭,眼泪掉进粥里,咸的。

第二天一早,赵大勇骑上借来的三轮车,驮着两麻袋竹鼠砂去找老陈。老陈验了货,眼睛直放光:“好东西!纯野生的,颗粒饱满,药效好!你这哪儿弄的?”

“山上。”赵大勇没多说,“老陈,这玩意要是量大的话,你怎么收?”

“量有多大?”

赵大勇沉默了一会儿:“可能……能装满我家的老屋。”

老陈的下巴差点掉下来:“你开玩笑?”

“不开玩笑。”赵大勇认真地看着他,“但我有个条件,这事得合法,你得教我怎么开发票,怎么交税,怎么跟村里说清楚。”

老陈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行,你小子实在。我干了二十年药材,头回碰见主动要交税的。”

接下来的一个月,赵大勇开始了他的“软黄金”搬运工程。他白天上山收集竹鼠砂,晚上回家分类晾晒。那片竹林里的竹鼠砂比想象的多,有些地方积了厚厚一层,用铁锹铲都铲不完。他妈也来帮忙,戴着手套把那些黑褐色的颗粒铺在竹席上,摊得薄薄的,像在晒谷子。

消息还是在村里传开了。有人晚上偷偷上山去看,回来跟人说:“乖乖,那竹林里全是竹鼠屎,大勇这回发财了!”第二天一早,赵大勇家门口就堵了好几个人。

“大勇,那竹鼠是你放的,可山是村里的山,这钱你不能独吞吧?”

“就是,见者有份!”

赵大勇站在门口,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有邻居,有远房亲戚,还有当年在他养竹鼠时说他“瞎折腾”的村民。他深吸一口气:“各位叔伯,这事我正想跟大家说。竹鼠是我放的没错,但它们在山上繁殖,吃的是村里的竹子,严格来说,这东西属于全村。我已经联系了镇上的药材收购站,到时候卖的钱,我只要回本钱,剩下的归村里。”

人群安静了一瞬,有人嘀咕:“真的假的?”

“真的。”赵大勇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这是我跟村委会签的协议,上面写清楚了。你们要是不信,可以找村长问。”

那天晚上,赵大勇坐在老屋门槛上,看着院子里摊着的竹鼠砂在月光下泛着微光。他妈端了碗茶出来,挨着他坐下。

“大勇,你真舍得?”

“有啥舍不得的。”赵大勇喝了口茶,烫得龇牙,“当年要不是村里同意我在山上砍柴,咱娘俩早就饿死了。”

“可那是你放生的竹鼠……”

“妈,”赵大勇打断她,“你说爹当年砍柴,砍的也是村里的树,他啥时候说那树是他的了?”

老太太没说话,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月光下,赵大勇发现他妈妈的头发白得更多了,背也比五年前弯了些。他心里一酸,靠在他妈肩膀上:“妈,等这批竹鼠砂卖了,咱把老屋修修,给你装个热水器,再不用烧水洗澡了。”

“哎。”老太太应了一声,声音里有笑,也有泪。

竹鼠砂的收购很顺利。老陈带着药材站的人来拉了三次车,过秤、装袋、付款,全程有村委会的人在旁边监督。最后一车拉走时,赵大勇站在空荡荡的老屋里,看着墙角那些曾经堆得像小山一样的“软黄金”,忽然有种恍惚的感觉。

五年前,这屋里养的是活蹦乱跳的竹鼠;五年后,屋里堆满了它们的粪便。而让他还清债务、让村里多了一笔集体收入的,恰恰是这些他曾经以为已经失去的东西。

村长后来在村民大会上说:“大勇这孩子实诚,当年养竹鼠亏了钱,没怨天尤人,老老实实砍了五年柴。现在竹鼠自己繁起来了,他也没想着独吞。咱们村以后搞产业,就得学大勇这股子劲儿。”

赵大勇坐在台下,脸涨得通红。散会后,老张拉住他:“大勇,你那片竹林我看过了,竹鼠密度不小。要不咱们合作,搞个半野生养殖?你出场地和技术,我出资金和市场?”

赵大勇想了想:“行,但得带上村里人一起。”

老张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成,你小子格局大了。”

半年后,村里的“竹鼠半野生养殖合作社”挂牌成立。赵大勇把放生竹鼠的那片竹林划了片保护区,又在旁边圈了块地搞仿野生养殖。第一批竹鼠出栏时,他特意留了几只最壮的,放回了当初放生的那片竹林。

“好好活着,”赵大勇蹲在竹林边,看着那几只竹鼠钻进草丛,“多拉点屎。”

身后传来一串笑声。他妈、老陈、村长、还有好些村民,都站在不远处看着他。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映在那些新栽的竹苗上。

赵大勇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山风吹过来,带着竹叶的清香,也带着那股熟悉的味道。他忽然觉得,这味道不再腥臊了,反而有种踏实的甜。

就像生活本身的味道。

合作社挂牌那天,赵大勇他妈穿上了压箱底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人群里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来。老陈特意从镇上带来一挂鞭炮,噼里啪啦响了大半天,碎红纸屑落在新刷的招牌上,衬着"赵家村竹鼠半野生养殖合作社"几个字格外鲜亮。

头三个月,赵大勇忙得脚不沾地。他天不亮就钻进竹林查看竹鼠的活动情况,白天带着村民搭棚架、修围栏、备饲料,晚上还要趴在桌上算账、写养殖日志。老张笑他:"你这哪是养竹鼠,是养儿子呢。"赵大勇头也不抬:"比养儿子还操心,儿子不啃竹子。"

合作社的运作模式很简单——村里出山地,赵大勇出技术和最初的种鼠,入股的村民出人工和一部分饲料钱,利润按比例分成。第一批仿野生养殖的竹鼠出栏时,市场行情正好,每只卖了两百二。那天晚上,赵大勇在村委会的院子里给大家分红,厚厚一沓钞票分到每户手里,有人当场就红了眼眶。

"大勇,叔以前还说你瞎折腾……"一个老汉攥着钱,声音发颤。

赵大勇摆摆手:"叔,别提那茬了。以后咱好好干,争取明年把规模再翻一番。"

日子就这么红红火火地往前奔。竹林里的竹鼠越来越壮实,竹鼠砂的产量也稳步上升。赵大勇在竹林深处修了一条石板路,方便运送饲料和收集粪便。他妈每天上午都去转一圈,说是看看那些"小财神爷",实际上就是给赵大勇送饭。竹鼠棚子旁搭了个凉棚,娘俩坐在那儿吃饭,竹叶沙沙响,偶尔能听见竹鼠啃竹根的咔嚓声。

"大勇,"有天中午他妈端着碗,忽然说,"你今年二十八了吧?"

"嗯。"赵大勇扒了口饭。

"隔壁村那个王老师家的闺女,上回赶集碰见了,人家还问你呢。"

赵大勇被饭噎了一下,咳了半天:"妈,我现在哪有工夫想那个。"

"你甭跟我打马虎眼。"老太太把筷子往碗上一搁,"合作社上了正轨,你也该想想自己的事了。你爹二十八的时候,你都满地跑了。"

赵大勇闷头吃饭不接话。他妈叹了口气,也没再逼他。

其实赵大勇心里有数。前些年砍柴还债的时候,哪家姑娘愿意跟他?现在合作社起来了,说媒的倒是踏破了门槛,可他总觉得差点意思。那些姑娘打量他的眼神里,多少都带着点掂量家底的意思。

他心里还装着别的事。那批竹鼠放生后能在山上繁起来,说明这片山的生态好。他打算拿分红的钱在竹林周围种一批速生竹,既能当饲料,又能防止水土流失。这事他跟老张合计过,老张举双手赞成,说这叫"可持续发展"。

入冬的时候,第一批速生竹苗运到了。赵大勇带着村民在竹林外围挖坑栽苗,忙了整整一个星期。最后一棵竹苗栽下去那天,天上飘起了细雪,赵大勇站在山坡上往下看,合作社的蓝顶棚子在雪地里格外醒目,旁边的老屋炊烟袅袅,是他妈在生火做饭。

赵大勇搓了搓冻红的手,心里暖和和的。

变故来的时候没有任何征兆。

腊月二十三,小年。赵大勇起了个大早,准备去镇上买年货,今年合作社效益好,他打算多买点肉和糖果,给每家每户分一份。出门前他去敲他妈妈的门,喊了两声没人应,推门一看,他妈歪倒在床边,嘴角流着涎水,半边身子僵着动不了。

"妈!"赵大勇扑过去,声音都劈了。

救护车在盘山路上颠了一个多小时才到县医院。赵大勇坐在急救室外的长椅上,双手插在头发里,指甲掐得头皮生疼。走廊里的灯惨白惨白的,晃得人眼晕。他想起昨天中午他妈还给他包了饺子,韭菜鸡蛋馅的,他吃了两大碗。老太太坐在对面看他吃,笑眯眯地说:"多吃点,看你瘦的。"

急救室的门开了。大夫摘下口罩:"脑溢血,出血量不大,但得住院观察。你母亲年纪大了,恢复起来可能会慢一些。"

赵大勇站起来,腿有点软:"大夫,要多少钱?"

"先交两万押金吧,后续看情况。"

两万。赵大勇摸摸口袋,合作社的分红年前才发完,留在他手里的不多。他掏出手机给老张打电话,老张二话没说转了五千过来。又给村长打,村长说村里先垫一万。可还差五千。赵大勇把通讯录从头翻到尾,五年前借钱的那些名字一个个跳出来,他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终于划到一个号码。

"喂,大勇?"电话那头传来老陈的声音。

"陈叔,"赵大勇嗓子发紧,"能不能……再借我五千?我妈住院了,急用。"

"你发个账号过来。"老陈连原因都没多问。

钱凑齐了,赵大勇在缴费窗口排队,前面是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孩子哭得撕心裂肺。赵大勇看着那个妈妈一边哄孩子一边从包里掏钱,零钱掉了一地,她蹲下去捡的时候,眼泪一颗颗砸在地上。

赵大勇别过脸去,喉咙里堵得慌。

他妈在病房里躺了三天才醒过来。睁开眼看见赵大勇趴在床边睡着了,手还攥着她的输液管。老太太想抬手摸摸儿子的头,胳膊却抬不起来,嘴角动了动,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呜"声。

赵大勇猛地惊醒:"妈!你醒了!"

老太太冲他眨眨眼,眼角淌下一行泪。

住院的日子最难熬的还不是钱。赵大勇白天在医院陪护,喂饭、擦身、换尿袋,晚上赶回村里处理合作社的事。他妈右边身子不能动,说话含糊不清,但脑子是清醒的。有天赵大勇给她喂粥,她忽然抬起左手,颤巍巍地指着床头柜。

赵大勇拉开抽屉,里面是他妈妈的手绢包,打开,是那两万块棺材本——他之前还给她了。

"妈,这钱你自己留着。"

老太太摇头,嘴型在说"用",急得手指头直哆嗦。

赵大勇把那包钱攥在手里,低头给母亲擦嘴角的粥渍,眼泪一滴一滴掉进白粥里。

腊月二十八,村里人开始往医院跑。老张来了,带了一箱牛奶;村长来了,带了两只土鸡;连当年跟他讨要过竹鼠砂分成那个远房表叔都来了,拎着三斤猪肉,进门就说:"大勇,家里的事甭操心,竹林那边我们给你看着呢。"

表叔走的时候,赵大勇送他到楼梯口。表叔回头拍拍他肩膀:"当年叔糊涂,跟你争那点东西。你这孩子仁义,叔心里有数。"

赵大勇站在医院的走廊里,看着表叔臃肿的背影一阶一阶往下走,忽然觉得眼眶又热了。五年前他蹲在老屋门槛上抽闷烟的时候,可曾想过有这一天?

除夕夜,赵大勇在病房里陪他妈过年。他偷偷带了小电锅,煮了速冻水饺,把床摇起来一点,一勺一勺喂给母亲。老太太嚼得很慢,左边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年轻时那样。窗外的烟花一朵接一朵炸开,映在玻璃上流光溢彩。

"妈,"赵大勇喂完最后一个饺子,把碗放下,"等你好了,咱回家过。我给你装热水器,再在院子里种两棵桂花树,你以前说想闻桂花香。"

老太太的左手动了动,搭在他手背上。她的手枯瘦冰凉,赵大勇把它捂在掌心里,像捂着一片将落未落的叶子。窗外又炸开一朵金色的烟花,照得病房里暖融融的。

年后他妈转到了康复科,每天做针灸和理疗。赵大勇在县医院附近租了个小单间,白天去合作社盯着,晚上回来陪护。他学会了帮母亲翻身、按摩、做康复训练,老太太的右腿渐渐能动了,右手也能慢慢抬起来握勺子。

有天做训练的时候,老太太忽然含含糊糊说了句:"大勇……苦了你了。"

赵大勇正蹲在地上给她系鞋带,闻言抬头咧嘴一笑:"苦啥,当年我砍柴的时候你天天给我送饭,怎么不嫌苦?"

老太太抬手摸了摸他的脸,指尖轻得像羽毛。

合作社那边,村民们自发排了值班表,每天有人去竹林巡视、添饲料、收竹鼠砂。老陈隔三差五打电话来问情况,说药材那边先不急,等赵大勇这边稳定了再说。老张更是直接,有天开着他的面包车来了,后备箱里装了半车竹笋和饲料,卸完货拍拍手:"别的事你别管,安心照顾婶子,这儿有我呢。"

赵大勇站在竹林的石板路上,看着老张开车走远,身后是沙沙响的竹林和远处蓝顶的棚子。雪化了,地上的草冒了青芽,空气里有泥土和竹根混在一起的腥甜味。

他想,这大概就是根吧。五年前他一个人砍柴,以为自己扛着全世界;现在才知道,一个村的人一起扛,天塌下来也不怕。

他掏出手机,翻到那张住院时拍的照片——他妈靠在床头,左手比了个"耶",虽然姿势别扭,但笑得眼睛弯弯的。赵大勇把照片设成了屏保,按灭屏幕,又按亮,看了好几遍。

山风从竹林深处吹过来,带着那股熟悉的味道。赵大勇深深吸了一口,转身往老屋走。桂花树苗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他得赶在天黑前挖坑栽下去。

桂花树苗栽下去的时候,赵大勇在坑底铺了一层竹鼠砂做底肥。老张路过看见了,直摇头:"你这叫啥?用金子养花?"赵大勇头也不回:"这叫循环利用,咱合作社的理念。"

那棵桂花树长得很快,头一年就蹿了半人高。赵大勇他妈出院回家那天,正赶上桂花打苞。赵大勇把老太太从车上背下来,穿过院子时,她伸手够了一片桂树叶,凑在鼻子前闻了闻,含混地说:"香。"

日子一天天转暖,老太太的恢复比医生预想的要好。右手能握筷子了,虽然夹菜时颤颤巍巍的,但至少能自己吃饭。每天傍晚赵大勇搀着她在院子里走两圈,桂花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娘俩的影子叠在一起,拉得老长。

合作社那边出了新状况。随着竹鼠砂的产量持续攀升,老陈反馈说药材市场的饱和期快到了,价格有下滑的趋势。赵大勇坐在凉棚里想了一下午,拨通了老张的电话。

"张哥,光靠卖竹鼠砂不是长久之计。"

"那你说咋弄?"

"竹鼠肉。"赵大勇在笔记本上画了个圈,"城里现在流行吃野味,咱这是仿野生养殖的,肉质比圈养的好。我认识镇上开农家乐的老刘,他说愿意试试。"

说干就干。赵大勇挑了二十只膘肥体壮的竹鼠,让老刘的农家乐搞了个"竹鼠宴"试吃。头一个星期没什么动静,赵大勇差点以为又要砸了。结果第二周老刘打来电话,嗓子都哑了:"大勇!快来!今天来了三桌客人点竹鼠,我这儿不够了!"

赵大勇骑上摩托车就往镇上赶。到的时候老刘正满头大汗地在后厨剁竹鼠块,见他来了,甩了把菜刀过来:"你来得正好,杀鼠!"

那天晚上赵大勇数钱的时候手都在抖。一只竹鼠在农家乐卖三百八,成本不到一百,利润翻了几番。他连夜给老张打电话:"张哥,咱得扩栏!"

扩栏需要钱。赵大勇把账算了一遍,合作社的流动资金只够买一批新种鼠,可场地扩建、饲料储备都需要投入。他想到了银行贷款,可上回欠债的阴影还没完全散。坐在院子里抽了半包烟,他站起来敲了敲隔壁的门。

"村长,我想跟村里商量个事。"

那个晚上赵大勇在村委会说了三个小时。他算了账,画了图,连竹鼠从出生到出栏每一天吃什么长得最快都列了张表。散会的时候,全村签字按了手印,同意用村集体的林地做抵押,给合作社贷一笔发展资金。

赵大勇走出村委会大门,天边已经泛了鱼肚白。他站在村里那棵老槐树下,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是个扎马尾辫的姑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外套,怀里抱着个保温桶。

"赵大勇?"姑娘冲他笑了笑,"我姑让我给你送早饭,说你准又熬夜了。"

赵大勇认出来了。这是隔壁村王老师家的闺女,叫王小满,在镇上的小学当代课老师。他有点结巴:"你、你怎么来了?"

"我姑说你家桂花开了,让我来闻闻。"王小满把保温桶塞他手里,"快吃吧,我得赶回去上课了。"

她转身跑远了,马尾辫在晨光里一甩一甩的。赵大勇抱着保温桶愣了半天,揭开盖,是热腾腾的小米粥和两个煮鸡蛋。蛋壳上还画了个笑脸。

后来王小满隔三差五就来。有时是周末,有时是放学后,骑着她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车筐里装着书或者水果。她帮着赵大勇他妈做康复训练,老太太从最开始含混地叫"小满"到最后能清清楚楚喊"满儿"了。

赵大勇心里那根绷了多年的弦慢慢松下来。有回修竹架的螺丝松了,王小满蹲在旁边给他递扳手,忽然说:"大勇哥,你手上的茧子怎么这么厚?"

赵大勇摊开手掌看了看,那些老茧层层叠叠,是五年砍柴磨出来的,已经变硬变黄。他笑笑:"砍柴砍的。""疼吗?"王小满伸手碰了一下,指尖凉凉的。

赵大勇的手缩了一下,耳根发热:"早不疼了。"

"那以后别砍了。"王小满把扳手递给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合作社好好干,比啥都强。我姑说你是村里最有出息的年轻人。"

赵大勇低着头拧螺丝,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

扩栏的工程从秋天干到了冬天。新棚子搭起来那天,赵大勇带着王小满站在山坡上看,两排蓝顶棚子整整齐齐地排在竹林外围,中间是石板路,路两边新栽的速生竹已经蹿了两米高。远处老屋的烟囱冒着炊烟,他妈在厨房里炖竹鼠汤,香味飘过半个村子。

"大勇,"王小满忽然拽了拽他的袖子,"你看那边。"

山坡下,村民们三三两两地往合作社走。老张扛着一袋饲料走在最前面,村长夹着账本在后面跟着,几个妇女端着盆,盆里是新拌的竹鼠食。夕阳把每个人的影子都镀成了金色。

赵大勇看着那条蜿蜒的山路上依次走过的乡亲们,忽然想起五年前他一个人扛着柴刀上山时的背影。那时候山路上只有他一个,影子又瘦又长。现在这条路上一群人走在一起,影子挨着影子,密实得像一片移动的竹林。

"咋了?"王小满看他发呆。

赵大勇摇摇头,伸手拉住她的手腕,又觉得唐突,赶紧松开了。王小满却没躲,反而往前站了一步,两个人的胳膊贴在了一起。

"小满,"赵大勇盯着远处的老屋,声音轻轻的,"等我妈再好一些,等合作社的账再稳一些,我……我想去你家提亲。"

王小满没说话。赵大勇紧张地转头看她,发现她低着头,耳朵尖红得像竹叶上的晚霞。过了好一会儿,她憋出一句:"我姑说了,等你把咱村的路修好再说。"

赵大勇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他朝山下喊了一嗓子:"听见没!明年开春咱就修路——"

山谷把他的声音传出去很远,竹林里惊起几只鸟,扑棱棱飞向晚霞最红的那片天。山坡下的人们抬头往上看,看见两个年轻人并肩站在高处,夕阳把他们的轮廓烧成了一道剪影。

他妈从厨房里探出头,眯着眼往山坡上望了一眼,嘴唇动了动。桂花树在院子里静悄悄地开着,满院都是甜的。

开春修路那天,赵大勇扛着镐头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全村能出动的劳力都来了,老张开着面包车拉水泥,村长拿着卷尺画线,连七八十岁的老汉都拄着拐棍来瞧热闹。王小满带着她那班小学生也来了,孩子们举着彩旗,在路边排成一溜喊口号:"要想富先修路,合作社帮咱家致富!"

赵大勇被逗笑了,转头看见王小满正拿着手机录像,镜头对着他。他赶紧把镐头往肩上扛了扛,摆出个严肃的表情。王小满在镜头后面冲他做了个鬼脸。

修路的钱是合作社出的,老陈帮忙联系的工程队,但路基的活村里人自己干。赵大勇抡了一天镐头,虎口震得发麻,晚上吃饭时筷子都拿不稳。他妈坐在对面,右手已经能稳稳端碗了,夹了块红烧肉放在他碗里:"多吃。"

"妈,你别忙活。"赵大勇嘴里塞着饭含混地说。

老太太瞪他:"我自己能吃能走,怎么叫忙活?"

赵大勇看看他妈红润的脸,又看看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树梢已经高过了窗户。他嘿嘿笑了两声,埋头扒饭。

修到第三周出了状况。山坳那段路基下面有块大石头,挖机都铲不动,工程队说要爆破,可那石头旁边就是一片野生的竹根,炸了怕伤了竹林。赵大勇蹲在石头旁边看了半天,忽然想起老屋后面有把爹留下的钢钎。

他回家找了半天,从柴火堆底下翻出那根锈迹斑斑的钢钎。爹活着的时候用它撬过山石,钢钎头上全是豁口。赵大勇把它磨了一下午,第二天一早带着几个年轻人去了山坳。

"不用炸药,"他把钢钎插进石缝里,"老办法,用撬的。"

七八个人喊号子撬了一天,大石头纹丝不动。第二天赵大勇换了法子,在石头底下掏了个洞,塞进去几根粗木棍,往上浇水让木棍膨胀。到第三天下午,石头底下终于裂了一条缝。赵大勇把钢钎插进那条缝里,全村人都围过来,有人喊号子,有人鼓劲。赵大勇咬着牙往下压,脖子上青筋暴起,钢钎弯得像张弓。

忽然"轰"的一声,大石头从中间裂成两半,滚下山坡,砸出一片尘土。人群里爆出一阵欢呼。赵大勇拄着钢钎直喘气,脸上全是汗,灰头土脸的。王小满从人群里挤进来,拿袖子给他擦脸,擦了两下自己先笑了:"你咋跟个泥猴似的。"

"像不像咱村的英雄?"赵大勇咧嘴,露出一口白牙。

"像咱村的泥猴英雄。"王小满嘴上损他,手里的袖子却擦得仔细。

路修通那天是谷雨,下着小雨。最后一车水泥铺完,赵大勇站在新路上看雨水顺着路面淌下去,汇进路边的排水沟里。老陈开了辆皮卡从镇上过来,按了两声喇叭:"大勇!这路能跑大车了!以后运竹鼠出山方便多了!"

赵大勇蹲在路边摸了摸新铺的水泥路面,硬的,凉的,踏实。他想起五年前他背着一捆柴火踩着泥巴路下山,深一脚浅一脚,肩膀上的绳子勒进肉里。从那条泥巴路到今天这条水泥路,他走了整整五年。

王小满撑着伞走过来,给他遮住雨:"别蹲着了,你妈在家炖了竹鼠汤,叫咱们回去喝。"

赵大勇站起来,腿有点麻,晃了一下。王小满伸手扶住他,两个人的手在伞柄底下碰在一起。雨丝斜斜地飘过来,打在身上凉丝丝的,可手心贴着的地方是热的。

"小满,"赵大勇握着她的手没松开,"路修好了。"

"嗯。"

"那……你姑那边?"

王小满把伞往他那边偏了偏,自己的半边肩膀淋在雨里:"我姑说了,路修好只是第一关。第二关是你要亲自去我家,跟我爸喝一顿酒。第三关……"她卖了个关子,眼睛里全是笑意,"第三关是把合作社的竹鼠砂商标注册了,将来卖到省城去。"

赵大勇愣了愣,忽然大笑起来,笑得雨伞直晃,雨珠四溅。他伸手把王小满搂进伞里,两个人在新修的水泥路上站了好一会儿。路边新栽的行道树在雨里舒展着嫩叶,远处竹林青翠欲滴,老屋的烟囱冒着白烟,混在雨雾里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雾。

去王小满家提亲那天,赵大勇穿了他最好的一件夹克,王小满亲手给他烫的。他妈翻箱倒柜找出两个红布包,一个包着两万块彩礼,另一个包着一对银镯子,说是赵大勇他爹当年娶她的时候打的。

"妈,这镯子你留着。"赵大勇把银镯子推回去。

老太太把镯子重新包好塞进他兜里:"给你媳妇的,妈留它干啥。你爹要是还在,看见你今天这样,不知道多高兴。"

赵大勇把红布包揣进怀里,骑车去了隔壁村。王老师是个瘦高的中年人,戴着眼镜,在镇中学教了一辈子语文。见了赵大勇也不多话,摆了一碟花生米,一瓶二锅头,两个人对着喝。

喝到第三杯,王老师才开口:"大勇,你家的事我听说了。养竹鼠亏了钱,砍了五年柴,又把竹鼠养起来了。你小子韧劲有,我不担心你对我闺女不好。"他顿了顿,"我就问你一句,往后有啥打算?"

赵大勇放下酒杯,后背坐直了:"叔,合作社现在的规模,一年能出栏五百只竹鼠,竹鼠砂销量也稳。下半年我打算在镇上开个专卖店,卖竹鼠肉制品和竹鼠砂加工的药材。等店站稳了,我把王小满调过来管账,她当老师的,识字多,会算账。"

王老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眯了眯:"还有呢?"

"还有就是……"赵大勇挠挠头,"我想在村里建个图书室,小满说镇上的小学缺课外书。合作社出钱,让小满当管理员,村里的孩子放学了能有个地方看书。"

王老师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端起酒杯碰了碰他的杯子:"行,我闺女交给你了。那两万块彩礼你拿回去,给合作社添设备。银镯子留下就行,那是心意。"

从王老师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赵大勇骑车走在田间小路上,月光把稻田照得白晃晃的,蛙声一片。王小满坐在后座上,搂着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

"大勇哥,"她的声音闷在他衣服里,"我爸是不是特好说话?"

"挺好说话的,就喝了一瓶半二锅头。"

王小满在他后背上捶了一下:"那你还能骑车?"

"能,你搂紧点就行。"

月光底下,自行车晃晃悠悠地往前骑,碾过田埂上的碎石,留下两条细细的车辙。远处赵家村的灯火星星点点,最亮的那盏是老屋的方向。桂花树的影子在院子里晃,他妈肯定又坐在树下等他回家。

婚礼定在十月。桂花开了满树,金灿灿的小花挤在绿叶间,香飘半条街。赵大勇把老屋重新粉刷了一遍,院里铺了水泥地,桂花树底下摆了两把藤椅,是他妈跟王小满挑的。新房在二楼,窗户正对着竹林,推开窗能看见蓝顶的棚子和漫山遍野的青翠。

结婚那天,全村人都来了。老张当了司仪,村长证婚,老陈从镇上拉了一车鞭炮。王小满穿着红裙子站在桂花树底下,赵大勇他妈把那双银镯子亲手戴在她腕上,嘴唇哆嗦了半天说:"好孩子,以后这就是你家。"

王小满搂住老太太的胳膊,眼眶红红的:"妈。"

赵大勇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个女人,一个是他妈,一个即将成为他媳妇,桂花落在她们肩膀上,细细碎碎的,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喜宴摆在合作社的院子里,流水席从中午吃到天黑。赵大勇挨桌敬酒,喝到后面舌头都大了。老张拍着他肩膀说:"兄弟,五年前你在山上砍柴的时候,想过今天没有?"

赵大勇端着酒杯站在桂花树下,闻着满院的甜香,看着院子里热闹的人群。有当年跟他讨竹鼠砂分成的表叔,如今是合作社的骨干;有说他"瞎折腾"的邻居,现在负责竹鼠的日常喂养;有给他送过五十块钱的乡亲,正跟老陈划拳划得脸红脖子粗。他妈坐在主桌上,右手稳稳地夹菜吃,跟旁边的婶子唠家常,笑声一阵一阵飘过来。

王小满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边,手里端着杯茶水:"别喝了,你明天还得早起去镇上开店呢。"

赵大勇低头看看她腕上的银镯子,又抬头看看头顶的桂花,再看看院子里那些推杯换盏的笑脸,忽然觉得眼眶发热。他仰头把杯里的酒干了,攥着空杯子站了好一会儿。

"咋了?"王小满扯扯他的袖子。

赵大勇摇摇头,把空杯子放在桂花树下,伸手揽住王小满的肩膀。月光从桂花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地上斑斑驳驳的全是碎光。远处竹林里传来竹鼠啃竹根的咔嚓声,细碎的,连绵不绝的,像大地的呼吸。

他想,五年前他蹲在老屋门槛上抽闷烟的时候,可曾想过有一天,满院的桂花香、满屋的软黄金、满村的人声笑语,会同时涌进这座土坯房的门槛。

那时候他觉得天塌了。现在他觉得天从来就没塌过,只是他那时候低着头,没看见天上还有星星。

王小满靠在他肩膀上,轻声说:"大勇哥,你哭了?"

"没有,桂花眯眼了。"

"骗人。"

赵大勇咧嘴笑了,低头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走,咱去给妈敬杯茶。"

两个人穿过满院的热闹往主桌走,桂花树的影子在他们身后铺了一地,像一条金黄的路。

婚后头一年,赵大勇在镇上开的专卖店比他预想的更红火。王小满把店面收拾得清清爽爽,玻璃柜里摆着真空包装的竹鼠肉、瓶装的竹鼠砂粉末、还有他们自己设计的竹编礼盒。老陈帮着联系了几家省城的药店,竹鼠砂的订单像雪片一样飞来,赵大勇有时候半夜被电话吵醒,迷糊着接起来就听见对方说:"赵老板,再发两百斤货行不行?"

行是行,可产量跟不上。赵大勇趴在桌上算了半夜账,早晨起来顶着两个黑眼圈跟王小满商量:"我想再扩两倍规模,把后山那片荒地也圈进来。"

王小满正在给桂花树浇水,闻言回头看看他:"扩那么多,人手够吗?"

"不够就从邻村招工,小满,这是个机会。老陈说省城的药厂想跟咱签长期合同,一年至少收五吨竹鼠砂。咱现在这点产量,塞牙缝都不够。"

王小满放下水壶走过来,翻了翻他的账本:"钱呢?上次贷款还没还完。"

赵大勇不说话了,手指头在桌面上敲。王小满叹了口气,从围裙兜里掏出一张存折:"这是咱俩结婚收的礼金,加上我这半年攒的工资,三万二。够不够你先拿去周转,别一下子铺太大,稳着点来。"

赵大勇看着那张存折,伸手搂住王小满的腰,脑袋搁在她肩膀上半天没动。王小满拍拍他的背:"行了行了,赶紧去后山看看那块地,别腻歪。"

后山那片荒地比赵大勇想的麻烦。地是村里的没错,可上面长满了野荆棘和藤蔓,清理起来费时费力。赵大勇带着几个村民砍了半个月,手上又添了新茧。有天中午歇晌的时候,他坐在石头上啃馒头,忽然看见荆棘丛底下露出一截石基。

扒开藤蔓,下面是一道老旧的石坎,砌得整整齐齐。赵大勇愣了半天——这是他爹当年开荒时垒的梯田。他爹活着的时候说过,后山这片地土质好,引了水能种稻子,可惜没等开出来人就走了。

赵大勇蹲在那道石坎旁边,手指顺着石头缝摸过去,缝里长满了青苔,摸上去湿漉漉凉丝丝的。他爹那张模糊的脸忽然在脑子里清晰起来——宽额头,黑脸膛,笑起来眼角的褶子能夹住苍蝇。爹说:"大勇,这块地给你留着,等你长大了想种啥种啥。"

后来爹走了,地荒了,他出去打工,回来养竹鼠,亏了钱砍柴,再后来竹鼠自己繁起来了……绕了一大圈,他竟然又绕回了爹当年开出来的这道石坎跟前。

那天下午赵大勇没再干活,把那道石坎从头到尾清理出来,又顺着石坎往上找了找,果然在上面还有两道。三道石坎把荒坡分成三层梯田,虽然荒了二十多年,但根基还在。

晚上回家吃饭的时候他跟他妈说了。老太太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筷子戳在碗底半天没动。赵大勇以为她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妈,后山那块地是我爹开出来的梯田,石坎还在。"

老太太低下头,扒了一口饭,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再抬头的时候眼圈有点红:"你爹那个人啊……干啥都闷着头干,开那块地的时候天不亮就上山,天黑才回来,手上全是口子……"她声音有点哑,"他说等你长大了,把那块地拾掇出来,种上竹子,往后你就不用出去打工了。"

赵大勇闷着头扒饭,鼻子酸得厉害。王小满在旁边给他夹了块肉,又给他妈盛了碗汤,轻声说:"妈,那几道石坎我们留着呢,不拆,大勇说了要在石坎上面盖新棚子,底下种竹子,两不耽误。"

老太太抹了把眼睛,笑了:"行,你们年轻人弄,妈不管。"

新棚子就着那三道石坎建起来。赵大勇把石坎加固了一遍,在每层梯田上搭了竹架,引了山泉水做循环水槽。新引进的种鼠适应得很快,头一批幼崽落地的时候,正赶上王小满查出怀了孕。

赵大勇高兴得在竹林里转了三圈,老张笑他:"当爹的人就是不一样,走路都带风。"赵大勇嘿嘿笑,转头往山下跑,跑到半路想起来合作社还有批货要发,又折回去,折腾了好几个来回。

王小满怀孕六个多月的时候,省城那家药厂的负责人亲自来了村里。那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方,干练短发,走路带风。她看了养殖场,看了竹鼠砂的晾晒车间,又尝了赵大勇他们做的竹鼠肉干,当场拍板签了三年的供货合同。

"赵总,"方经理合上合同文本,"你们这个模式很好,半野生养殖保证了药材品质,又以竹养鼠、以鼠促竹,生态循环。不过你们想过没有,有没有可能把品牌再做起来?现在市场上有品牌没品质,有品质没品牌,你们这块正好是空白。"

赵大勇搓着手:"方经理,您说咋弄?"

"注册品牌,统一包装,做产品溯源。我认识省农科院的专家,可以帮你们做技术指导。"方经理推了推眼镜,"另外,你们村这个模式我觉得有推广价值,有没有兴趣申请省里的乡村振兴示范项目?"

示范项目意味着资金和政策扶持。赵大勇当晚召集合作社的骨干开会,老张举双手赞成,村长激动得直拍桌子。只有赵大勇他妈,坐在角落里始终没吭声。

散会之后赵大勇去问他妈:"妈,你咋不说话?"

老太太坐在桂花树底下,慢悠悠地摇着蒲扇:"大勇,妈不是不支持你。就想问问,那个啥示范项目弄起来,你还是住在村里不?"

"当然住村里,厂子就在山上,我跑哪儿去?"

"那就行。"老太太点点头,"妈就是怕你越搞越大,最后又跑外面去了。"

赵大勇蹲在他妈膝前,握住她的手。老太太的手比去年暖和多了,掌心的纹路粗糙但有力。"妈,哪儿都不去,"他说,"当年我在山上砍柴的时候就想明白了,根在这儿,跑再远都得回来。"

老太太拿蒲扇轻轻拍了他一下:"记得就行。去跟小满说,让她少操点心,月份大了得多躺着。"

秋天的时候,示范项目批下来了。县里给拨了一笔扶持资金,省农科院的专家来了两趟,帮着优化了竹鼠的饲料配比和疫病防控方案。赵大勇在合作社门口挂了个新牌子,上面写着"赵家村生态循环农业示范基地",底下还加了一行小字:"前有竹鼠啃竹根,后有满屋软黄金。"

这是王小满的主意。她说这行字既是调侃也是真实,赵大勇想了想觉得确实贴切。

深秋的那天傍晚,赵大勇背着王小满在院子里散步——她月份大了走不动,他就背着她一圈一圈地走。桂花已经开过了第二茬,香气淡了但还在,飘飘渺渺地浮在空气里。远处的竹林染了秋色,叶子黄绿相间,风一吹像打翻了的调色盘。

王小满趴在他背上,下巴搁在他肩窝里:"大勇哥,你说咱娃出生以后,先教他认啥?"

"认竹鼠呗。"

"你就知道竹鼠。"王小满在他肩膀上轻轻咬了一口,"先认桂花树,它跟咱家一块儿长的。"

赵大勇背着她走到桂花树底下,仰头看看树冠。两年时间,这棵树已经长得比屋檐还高了,枝条伸展开来,荫了大半个院子。他想起栽这棵树那天,他妈刚出院,他蹲在树坑边上填土,心里还悬着医药费的事。一晃眼,树蹿了这么高,债还清了,媳妇有了,娃也快生了。

"小满,"赵大勇忽然开口,"我有时候觉得跟做梦似的。"

王小满搂紧了他的脖子:"梦啥?"

"梦见五年前放竹鼠那会儿,那只母鼠回头看我。你说,它是不是那时候就知道,以后会有今天?"

王小满在他背上闷闷地笑了:"竹鼠哪有那么聪明,它估计就是闻着竹林味道好,才在那片安家的。"

"嗯。"赵大勇也笑了,背着她慢慢往屋里走。屋里的灯亮着,暖黄暖黄的,他妈在厨房里剁馅儿,菜刀碰砧板的声音有节奏地传来。院子里桂花树的影子被灯光拉得长长的,一直伸到竹林边缘。竹林深处有细碎的咔嚓声,是竹鼠在啃夜宵。

赵大勇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树影和月光,抬脚跨进了门槛。

屋里好暖。

腊月二十三,小年,天刚擦黑,院里那棵桂花树早没了花,只剩下墨绿的叶子挺在寒风里。赵大勇蹲在灶台前烧火,锅里咕嘟咕嘟炖着竹鼠汤,热气顶得锅盖一翘一翘的,香味飘了满屋。

楼上传来婴儿的啼哭声,细细嫩嫩的,像只小奶猫。王小满刚出月子没多久,孩子晚上闹得厉害,她白天补觉,赵大勇就包了所有的活儿。他赶紧洗了把手往楼上跑,推开房门,看见王小满正抱着孩子在屋里来回走,嘴里轻轻哼着歌。

"我来抱,你歇会儿。"赵大勇伸手接过那个裹在棉襁褓里的小家伙,低头一看,孩子脸上皱巴巴的,嘴张着哭得正凶。他笨手笨脚地晃了晃,嘴里学着他妈的调子哄:"哦哦哦,不哭不哭,看爸爸给你炖了汤……"

孩子不理他,哭得更响了。王小满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你拿汤哄他,他喝得了吗?"赵大勇臊得脸通红,换了个姿势抱,把孩子贴着胸口竖起来,手掌轻轻拍着他的背。拍了几下,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了哼哼唧唧的撒娇声。

赵大勇低头看着怀里这张皱巴巴的小脸,鼻子眼睛都还没长开,瘪着嘴,像只生气的竹鼠幼崽。他忽然想起五年前放生的那只母鼠怀里的小崽,也是这么皱巴巴的一团,缩在母鼠肚子底下瑟瑟发抖。那时候他蹲在竹笼前面看了很久,心里全是绝望,觉得自己连只老鼠都不如。

现在他怀里抱着的是自己的儿子,暖的,软的,小拳头攥着他的手指头,攥得紧紧的。

王小满凑过来看,下巴搁在他胳膊上:"你咋又发呆了?"

"没,就在想,这娃以后长大了,咱跟他说他爹当年养竹鼠亏了八万块钱,他会不会觉得他爹特傻?"

王小满戳了戳他胳膊:"那你就跟他说,他爹后来把八万块挣回来了,还挣了满屋软黄金,修了路,开了店,娶了他妈,生了他。他能觉得他爹傻吗?"

赵大勇嘿嘿笑了,抱着孩子在屋里慢慢踱步。窗外的天全黑了,远处的村子里有零星的鞭炮声,是孩子们在提前过年。楼下传来他妈的声音:"大勇!汤好了,下来端!"

"来了来了!"赵大勇应了一声,把孩子轻轻放回床上,王小满在旁边守着。他下楼端汤的时候路过老屋的堂屋,看见墙上新挂了一张合影——是合作社周年庆那天拍的,全村人聚在桂花树底下,老张举着横幅,村长站在中间,他妈坐在前排的椅子上笑得眼睛眯成缝,王小满抱着孩子站在他旁边,他一只手搂着媳妇,另一只手竖了个大拇指。

赵大勇在合影前站了站,伸手擦了擦镜框上的灰,转头进了厨房。

年夜饭是赵大勇他妈和王小满一起操持的。老太太的右手已经完全恢复了,剁肉切菜利索得很,王小满在旁边打下手,两个人边干活边唠家常。赵大勇抱着孩子在灶台边转悠,被她们嫌弃碍事,轰到院子外面去放鞭炮。

村里的鞭炮声从七点开始就没断过,此起彼伏,炸得满村都是火药味。赵大勇抱着儿子站在桂花树下,一手捂着他的小耳朵,一手举着根烟花棒。烟花蹿上去在天上炸开一朵绿花,孩子被吓了一跳,缩在他怀里直拱,过了会儿又好奇地探出头去看,黑亮的眼珠里映着满天的流光。

赵大勇低头在孩子额头上亲了一口:"儿子,以后每年过年爸爸都给你放烟花,等你长大了,爸爸教你养竹鼠,教你砍柴,教你怎么把亏了的钱挣回来。"

孩子听不懂,伸手去抓他下巴上的胡茬,抓了两下咧嘴笑了,没牙的嘴咧开一条粉嫩的缝。

屋里传来喊吃饭的声音。赵大勇抱着孩子转身往屋里走,回头看了一眼院门。门框上贴了新对联,是他自己写的字——歪歪扭扭但很认真:"竹鼠啃出致富路,桂花香满幸福家",横批"越来越好"。

门里面暖黄的灯光洒出来,照在门槛上,照在桂花树的根上,照在院子里的水泥地上。赵大勇抬脚跨过门槛的那一瞬间,忽然停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脚下那道老门槛,木头被磨得光滑发亮,中间有个浅浅的凹槽,不知道是多少双脚踩出来的。

五年前他就蹲在这道门槛上抽烟,那时候觉得这道槛高得像座山,跨不过去。现在他抱着儿子、搂着媳妇、扶着老娘,轻轻松松就迈了进来。

屋里热气腾腾,竹鼠汤的香气、饺子蒸腾的白雾、煤炉上烧水的咕嘟声,混在一起暖烘烘地涌过来。王小满在桌边招呼:"快坐下吃饭,菜都凉了。"他妈盛了碗汤端过来,嘴里念叨着:"先给孩子喂两口米汤,别光顾着你自己吃。"

赵大勇在桌边坐下,左手搂着孩子,右手接过汤碗,喝了一口,烫得直抽气。桌上的人全笑了,孩子的笑声、王小满的笑声、他妈的唠叨声,从窗户缝里飘出去,混进满村的鞭炮声里,汇成一片热腾腾的人间烟火。

窗外是漫山遍野的竹林,月光照在竹叶上泛着银白色的光。竹林深处的竹鼠们大概也过年了,窸窸窣窣地啃着冬笋,那些黑褐色的颗粒在月光下静静地积攒着,像星星落在地上的碎屑。

有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竹叶的清香,绕着老屋转了一圈,轻轻吹动了院里桂花树的枝条。树上还挂着去年秋天没掉尽的几串桂子,在夜风里晃呀晃的,像在跟月亮点头。

屋里的灯一直亮到很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