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得了癌症的农村男人
发布时间:2026-08-09 08:24 浏览量:4
01
自从我们从农村搬家搬到了街道上,我就从未再回去过养育我长大的村子。
也再没与村里任何一个人,有任何联系。
一切的消息,都来源于我姐。
她总是会突如其来地发来信息,比如谁死了,谁得癌症了,谁得癌症死了。
很多时候,我都不能将这些人与记忆一一对应上。
于是只好问,他是谁,做什么的。
我姐就给我耐心地解释。
有时候我比较忙,并没有八卦的心思,也会对消息已读不回。
我一直都认为自己是有些冷酷的人。
面对每天都必然会上演的出生以及死亡,其实并没有那么多兴趣了解。
即使我们曾经在一个村子里生活过,即使我们可能有过密切的交集。
02
昨天我姐在半夜又给我发信息。说蒋文德去世了,向子平也快不行了。
刚好这两个人我都还认识。
蒋文德我没有多少交集,只是记忆里还是很年轻的样子。喜欢笑着四处溜达。
我路过他家门前的时候,他喜欢叫一下我。
我从小比较内向、腼腆,并不喜欢和大人打交道,就总躲着他家那一块。
等我出去念书、工作后,就再也没了交集。
我姐提起蒋文德这个名字,我眼前浮现的就是他年轻的样子。
但实质上,到现在应该也不年轻了。
我还是小孩时,他便是三十多的成年人了。
我现在到了三十多,他应当有五六十岁了。
只是我从未见过他老去的样子,潜意识里认为他还年轻着。
03 老姐说,蒋文德得了癌症,是疼死的。
也不知道为什么,近几年听到村子里传来的死讯,十个里面有八个是死于癌症。
好像人一旦老了,就自然而然会患上癌症一样。
我一度怀疑,老家那边是不是风水不怎么好。
不然怎么会有那么多人,死于癌症呢?这个病,又不会传染。
我姐说她曾经看到过一个死于癌症的老人。
本来在愉快地吃着饭,喝着酒,但独自肉眼可见地突然胀了起来。
像一个气球一样,越来越大,肚皮越来越薄,近乎透亮。
然后膨的一声。
这场景一度是我的梦魇,让我对吹气球和癌症这两个词敬而远之。
04 蒋文德有个儿子,高我好几届。
刚毕业的时候据说找不到工作,拖着行李在城市的大街小巷,像无头苍蝇一样乱串。
家里又没有关系,又没有钱,很是可怜。
有一次就在街道上碰到了一位扫地的阿姨,说是正好是我们这一块的人出去的,看他可怜就向自己老板推荐了他。
就这样进了厂。做了几年还升了组长。
赚了钱,也娶了媳妇,据说过得很好。
我还没毕业时,我妈就一直念叨,这个儿子运气有多好,希望我未来也能找个好工作,踏踏实实的。
我不能想象拖着皮箱大街小巷地乱串,没地方住的场景。总觉得是出现在郭敬明《天亮说晚安》里的人物。
因为小说是虚构的,所以我妈在骗我。
05 我姐说蒋文德走得很惨。
多年前就中过风,去医院全身检查,就查出来了癌症。
但家里人都没吭声,默契地瞒着他。
今年好不容易中风好转了,能够走路、生活也自理了,结果癌症又到了最终阶段。
没有去医院治疗,连止疼药也没有买来吃。
疼起来的时候,将自己浑身都抓烂了。
自生自灭一直到死。
我问,现在不是有医保吗?
我姐说医保也是要花钱的。
就有一种凄凉堵在胸口,咽不下去,吐不出来,不知道怎么说好。
人的病痛、衰老和死亡都是酷刑,它轻而易举毫不费力地就可以剥夺掉一个人最基本的尊严。
我在心里默默地想,如果有一天我也走到这一步,我绝对不做没有尊严的事。
但其实我并不知道,老年的我的经历和想法。
06 据说蒋文德的后事,也潦草而凄凉。
没有钱。
做了一场席,乡里随的人情也立马被他儿子支走了。
前两年,他儿子在房价最高的时候,在东莞买了房。
蒋文德在农村也赚不到钱,又没有退休金、养老金,供他读完书已经是最大的努力了。
并没有多余的钱可以支持。
这两年经济下行,蒋儿子也只领着厂里的固定工资,又生了个儿子。
房贷、车贷外加小孩,生活也是举步维艰,处处局促。
人总会老,总会死去,苦难不会。
苦难会遗传。
就像天地里的庄稼,割完一茬还有一茬,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但你又没有办法不去种它。
07 我眼前浮现起王小波的《黄金时代》。
我曾经整段背诵,如今只记得只言片语,他说:
“那一天我二十一岁,在我一生的黄金时代,我有好多奢望。
我想爱,想吃,还想在一瞬间变成天上半明半暗的云。
后来我才知道,生活就是个缓慢受锤的过程,人一天天老下去,奢望也一天天消失,最后变得像挨了锤的牛一样。
可是我过二十一岁生日时没有预见到这一点。我觉得自己会永远生猛下去,什么也锤不了我。”
以前我只当它是一个精妙的形容。
现在它正一步步变成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