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平辽墓现奇特葬迹:黄金面具倒扣覆面,墓主为何身披银丝网络?
发布时间:2026-08-24 02:00 浏览量:1
2017年9月28日,沈阳康平,张家窑林场。
四号墓主室的清理已近尾声。领队林栋站在墓坑边上,心里清楚:沙地墓葬,盗洞直通墓室,在辽代考古这个行当里,“十墓九空”是常态。他没抱太大希望。
手铲探下去的时候,碰到了一件硬物。拨开泥土,白釉黑彩梅瓶慢慢露了出来——造型完整,纹饰清晰,在辽墓中是第一次出现。
所有人都在看这件“海内孤品”。没人料到两天后,真正让他们愣住的画面才出现。
考古人员在棺中发现了一副金面具。诡异的是,面具被发现时,是面部朝下扣在墓主人头上的。上面压着一条玛瑙璎珞,金丝串的,色泽还很鲜亮。
这东西太稀罕了,考古人员第一反应是“银鎏金的吧”——全国此前只出土过两副辽代金面具,谁也不敢往纯金上想。等面具被小心翻过来,一张闭合的男性面容才完整露出来。所有人安静了片刻。
闭眼。倒扣。为什么会是这样?
在辽代墓葬里,墓主人通常是仰身直肢、面部朝上的。倒扣的面具,在此之前几乎没见过。是下葬时就是这个姿势,还是棺椁朽烂塌陷之后自然翻转的?目前仍没有确切答案。
壹 长白山墓群
张家窑林场在科尔沁沙地南缘,辽代属于契丹后族萧氏的封地。康平这一带,至今还留着143处辽金时期的村落遗址。2017年4月,沈阳市文物考古研究所开始发掘长白山墓群——墓群的名字来自附近一座沙丘,不高,却是林场海拔最高的地方。墓群分三个区,Ⅰ区的规模最大。
四号墓在Ⅰ区最西端,也是整个墓群里海拔最低的一座。方向东南,由阶梯墓道、墓门、甬道、东西耳室和主室组成。墓道超过10米,墓室用青砖砌筑,砖缝用石灰浆粘合。砌得很结实,但墓顶塌得厉害,考古队一度以为这墓早被掏空了。
发掘从4月做到11月,领队林栋几乎每天在现场。三座墓里,一号和二号都被盗过,只有四号相对完整。一共出了500多件随葬品,金器、银器、铜器、铁器、陶瓷器、玉石器、琥珀、玻璃器、纺织品,品类很杂。墓主是男性,树木年轮测年显示木椁建于十一世纪中期。这时候辽朝已经立国近两百年,正是中期。
贰 第三副金面具:闭着眼的那副
四号墓的金面具长23厘米,宽19.8厘米,重362克。含金量约85%,其余为银和少量铜。它由一整块金片锤揲而成——先做一个泥塑或木雕的人面模型,将金片覆盖其上,反复锻打成型,再从背面退火消除应力。捶揲是契丹金器最主要的工艺,关键在于金片的延展性和工匠对力度的把控。
金面具的制作工艺决定了它的成败。如果锻打力度不均,金片会开裂;退火温度过高,含金量会改变颜色。四号墓的这件面具通体色泽均匀,没有修补痕迹——说明捶揲过程是一次成型的。
面具的脸做得很写实——颧骨高,眉眼细长,鼻梁窄而直,嘴唇薄,标准的东亚蒙古人种特征。眼睛闭着,睫毛和胡须都刻出来了。耳朵上各戴一个摩羯形的金耳环。摩羯是印度神话里水神的坐骑,跟着佛教传进来的,辽代用得不少。
全国已确认的辽代金面具,目前只有三副。
第一、二副出自内蒙古奈曼旗陈国公主与驸马合葬墓,公元1018年下葬。陈国公主墓的面具是
睁眼
的,而康平这件是
闭眼
的。时间跨度约半个世纪,睁眼与闭眼之间,也许反映了辽代契丹人对死后世界想象的变化。
面具四周边缘有一圈细小穿孔——它们的作用,在银丝网络络被发现后才真正显现。
叁
银丝网络
:缠住身体,也缠住了灵魂
四号墓清理出银丝网络时,考古人员发现了一个细节:网眼比陈国公主墓的更细密。
银丝网络是用细银丝编织的,网眼呈菱形格纹,按身体部位分段:头、臂、躯干、腿、足各一套,段与段之间用银丝连起来。这种葬俗在契丹贵族里普遍存在,但完整保存下来的极少。
此前,完整的银丝网络加金面具组合仅见于陈国公主墓一处。康平四号墓是全国第二例。
穿戴次序也有讲究:内衣在最里层,外层是银丝网络,网外面再穿外衣、束腰带、戴面具、套银靴。手镯、戒指、璎珞等装饰品佩戴在网络之外。整套流程下来,墓主人被层层包裹,从内到外一共五层。
契丹人为什么要这样下葬?
一个普遍被接受的说法是——
形不灭,则神不散
。灵魂必须依附于完整的形体才能存在。身体散乱,灵魂就会消散,无法进入另一个世界。金面具让灵魂能“认出”自己的躯体;银丝网络防止遗体腐朽后散乱,让灵魂有长久的居所。
和汉代中原的金缕玉衣有点像,但底层逻辑不一样。玉衣的核心是“玉能防腐”,追求的是肉身不朽;银丝网络的核心是“形不散则神不离”,要保住的是灵魂不散。一个在物质层面,一个在精神层面。
四号墓出土了三套银丝网络。网眼比陈国公主墓更细密,消耗的银丝更多,工艺更精细。信仰的内核没有变,技术在进步。
肆 海内孤品:梅瓶上的狩猎图
白釉黑彩梅瓶是辽墓中第一次出现的器物。高32.5厘米,口径6.5厘米。通体施白釉,图案为白地黑彩——先在素胎上画纹饰,再罩一层透明釉入窑烧制。这是磁州窑系工艺风格。
瓶身上画了五只动物:梅花鹿、羊、两只狗和一只兔子,分布在四个面,形成狗追鹿、狗撵羊的狩猎场景。专家称之为“秋山图”,反映的是契丹贵族“秋捺钵”的生活场景——秋捺钵是契丹人秋季的狩猎活动,在辽代政治体系中占有重要地位。
白釉黑彩瓷以前只在宋金墓里见过,辽墓里从来没出过。康平这件梅瓶是头一回。它的价值不只是“好看”,它说明辽代中期南北窑业之间的技术交流,比我们以为的要深。
另一件白釉褐彩梅瓶以花卉纹为主,风格相对保守。两件梅瓶的胎、釉、烧造工艺一致,应为同一窑口、同一时期的产品。它们现在都收藏在沈阳博物馆。
伍 一个没有名字的人
四号墓的发掘清理持续了将近一年。2021年,金面具成为沈阳博物馆开馆时“百姓最喜爱的三件宝贝”之一。它和那件白釉黑彩梅瓶一起,撑起了馆内契丹文物展厅的展示框架。
但有一个问题始终没有答案。
考古人员没有在墓中发现墓志或任何能确认墓主人身份的文字信息。他是谁?为什么拥有仅次于陈国公主的葬具等级?生前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墓里没有墓志,没有能证明身份的文字。他是谁?为什么能用仅次于陈国公主的葬具?这些问题目前都是空白。
2024年7月,辽宁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公布了新进展——四号墓棺内还在清理,又出了木质文物、银丝网络络、蹀躞带、冠饰、手镯、琥珀、纺织品等30多件,其中一件鎏金银带銙的背板上发现了一组阴刻契丹大字。文字特征和墓葬的辽中期年代对不上,目前还在释读。
在契丹人的观念里,一个人死后被金面具覆面、银丝网络络缠身,是为了让形体不散、灵魂不灭。但那副面具被倒扣在脸上的时候,他的灵魂是否真的找到了回去的路——考古学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契丹王朝存续了两百余年,留下了大量墓葬和文物,但真正能确认身份的契丹贵族墓极少。金面具给了他那张脸,银丝网络络保护了那具躯体,但那具躯体所承载的名字,没有流传下来。
他被埋在一座沙丘之下,躺在一个没有名字的墓室里,等待被看见。他被看见了。但他叫什么,我们仍旧无法知晓。
参考文献
[1] 林栋.从沙金到金沙——辽宁康平辽代契丹贵族墓群黄金面具发现始末[J].大众考古,2018(12).
[2] 林栋.辽宁康平张家窑林场长白山Ⅰ区4号辽墓发掘简报[J].文物,2026(1).
[3] 傅淞巍.康平发现高等级辽代契丹贵族墓群[N].辽宁日报,2018-02-22.
[4] 辽代黄金面具:穿越千年的文化瑰宝[N].沈阳日报,2024-08-13.
[5] 沈阳博物馆藏辽代黄金面具[EB/OL].沈阳网,2024-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