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服欧亚的黄金家族走向分裂——从窝阔台到阿里不哥：丨62

公元1260年春，忽必烈在开平召集支持自己的诸王和将领。蒙哥汗去世后，他没有返回蒙古帝国旧都和林，也没有等待各支宗王全部到齐，而是在自己控制的军队和汉地官员支持下即大汗位，建元中统。

不久，留守和林的阿里不哥也召集另一批宗王，在蒙古本土被拥立为大汗。兄弟二人都拥有黄金家族血统，都宣称自己继承了蒙哥的权力，也都能找到支持自己的宗王和军队。一个横跨欧亚大陆、能够同时进攻南宋、西亚和东欧的庞大帝国，在最高统治者死后竟然出现了两个大汗。

忽必烈控制着中原财赋和南征军队，阿里不哥掌握蒙古旧都、祖宗营地及留守军队。两人都无法使对方服从，只能调动军队，用战争决定谁有资格代表成吉思汗家族。

蒙古帝国征服了无数城池，却没有建立一套所有宗王都必须服从的继承规则。每一位大汗去世，成吉思汗的子孙都要重新面对同一个问题：究竟由谁继位，又由谁证明他的汗位合法？

成吉思汗统一蒙古诸部以后，把军队、人口和征服地区分配给儿子、弟弟与功臣。长子术赤的后裔向钦察草原发展，察合台获得中亚地区，窝阔台拥有西部封地，幼子拖雷则按照蒙古家产继承传统，掌握父亲留下的大部分核心部众和蒙古本土。

这种分配方式有利于调动整个家族共同征战。每一支宗王都能率领自己的军队向不同方向扩张，征服所得又成为本支家族的封地、牧场和财富。但与此同时，每一个封地也逐渐形成独立的军事和政治中心。宗王既是大汗扩张帝国的支柱，也拥有拒绝中央命令的实力。

成吉思汗晚年确定窝阔台为继承人，在一定程度上是为了避开术赤与察合台之间难以调和的矛盾。窝阔台性情相对宽厚，也能为其他兄弟所接受，因而成为折中人选。但大汗之位并不能仅凭父亲的一道命令自动完成交接。

成吉思汗去世后，拖雷以幼子身份监国。直到1229年，各地宗王经过长时间会集和商议，才在忽里勒台上正式拥立窝阔台。前任大汗的意愿必须经过黄金家族和军事贵族确认，才能变成新的统治事实。

忽里勒台原本具有协调家族利益的作用。新大汗不能完全绕过诸王和军事首领，重要宗王也能在推举过程中表达态度。但这种制度没有规定严格的长子继承、嫡子继承或兄终弟及。前任大汗的遗命、宗王的资历、军队的强弱、会议地点和私人联盟，都可能影响最终结果。

当宗王大多集中在蒙古高原时，这种推举方式尚能维持。随着帝国扩展到东欧、中亚、波斯和中国，各支宗王相隔万里，又拥有自己的军队和财赋。谁来召集忽里勒台、会议在哪里举行、哪些宗王没有到场，都可能成为承认或否认新大汗的理由。

成吉思汗把征服所得分给子孙，是为了让家族共同统治天下；帝国越大，各支宗王却越有能力拒绝中央。原本用来共同征服的军队，逐渐成为争夺汗位的资本。

窝阔台继位后继续扩张。他灭亡金朝、进攻高丽，又派拔都等宗王远征钦察、罗斯和中欧。蒙古军队在东西两线不断获胜，帝国疆域迅速扩大，但窝阔台没有妥善解决自己的继承问题。

他晚年曾倾向让孙子失烈门继位，皇后脱列哥那却希望扶立自己的儿子贵由。1241年窝阔台去世后，脱列哥那以皇后身份摄政，控制朝廷赏罚，撤换部分旧臣，又不断争取宗王支持。各支宗王对继承人迟迟不能达成一致，拔都也因与贵由关系恶劣，不愿亲自参加选汗大会。

直到1246年，贵由才在忽里勒台上正式即位。从窝阔台去世到贵由登上汗位，蒙古帝国经历了四年多的摄政。那个能够同时向欧洲、西亚和南宋发动远征的征服集团，最高权力却长期悬空，帝国事务实际由皇后、宗王和各地将领分别处理。

贵由虽然取得汗位，却没有获得所有宗王的真心支持。拔都只派代表参加大会，自己仍然留在西方。贵由继位后率军西行，名义上前往自己的封地，实际上很可能准备压制拔都。双方尚未正面开战，贵由便于1248年在途中突然去世，在位还不到两年。

贵由死后，皇后海迷失摄政。窝阔台家族希望汗位继续留在本支，拔都却掌握着西方最强大的蒙古军队，对贵由一系又怀有深刻敌意。各支宗王围绕汗位继续争执，没有任何一方能够援引一套共同承认的规则，迫使其他人接受自己的候选人。

帝国没有立即崩溃，是因为各支宗王仍然分享成吉思汗家族的征服利益，也需要共同威望维持对广大地区的统治。但大汗已经越来越像家族集团妥协后暂时接受的盟主，而不是所有宗王无条件服从的最高统治者。

贵由死后，拔都成为决定汗位归属的关键人物。他没有亲自争夺大汗位，而是支持拖雷长子蒙哥。拔都先在自己的势力范围召集宗王会议，提出拥立蒙哥。窝阔台和察合台两支认为会议远离蒙古本土、到会宗王不足，拒绝承认这一结果。

1251年，拖雷一系又在蒙古本土召集忽里勒台，正式拥立蒙哥。许多窝阔台、察合台后裔仍然拒绝参加。蒙哥由此取得汗位，但围绕会议资格和继承名分的争议并没有消失。

反对者随后被指控准备在即位庆典期间发动政变。蒙哥下令审讯相关宗王和大臣，窝阔台、察合台两支多人被处死、流放或剥夺军队。贵由遗孀海迷失也被逮捕审讯，最终遭到处死。汗位由窝阔台一系转入拖雷一系，不只是一次正常交接，而是一次伴随清洗的家族权力转移。

窝阔台是成吉思汗亲自指定的继承人，他的后代却在一代之后失去最高权力；拖雷本人没有成为大汗，他的儿子们却凭借本支强大的军队、母亲唆鲁禾帖尼的经营以及拔都的支持，夺得了汗位。

蒙哥即位后整顿财政和行政，试图重新加强大汗权力。他命忽必烈负责漠南汉地，派旭烈兀远征西亚，自己统筹各线战争。蒙古帝国在他统治时期继续扩张，旭烈兀攻破巴格达，忽必烈经营中原，蒙哥本人则率军进攻南宋。

然而，蒙哥的胜利没有建立稳定的继承秩序。他依靠宗王联盟取得汗位，又以清洗压服反对者，却没有公开确定一个能够被各支宗王普遍接受的继承人。旧的竞争者被暂时清除，新的竞争仍然潜伏在他的几个弟弟之间。

公元1259年，蒙哥亲率大军进攻南宋四川，在合州钓鱼城附近去世。关于他的死因，史料分别留下疾病、负伤等不同说法；可以确定的是，他死在远离蒙古本土的战争前线，没有来得及完成汗位安排。

当时，忽必烈正在围攻鄂州，旭烈兀远征西亚，阿里不哥则留守和林，掌握蒙古本土的军队和中央机构。按照蒙古本土的地理优势，阿里不哥更容易召集草原宗王；忽必烈则拥有汉地财赋、南征军队以及一批主张尽快即位的幕僚。

忽必烈得知和林方面正在拥立阿里不哥，便停止南宋战事，迅速北返。1260年春，他在开平召集支持自己的宗王和大臣，即大汗位。这次会议没有在传统的蒙古本土举行，也缺少许多西方宗王，阿里不哥一方因此拒绝承认。

不久，阿里不哥也在和林附近被另一批宗王拥立。忽必烈指责弟弟受权臣操纵、控制祖庭；阿里不哥则认为忽必烈没有经过完整的忽里勒台便自行称汗，背弃了蒙古旧制。双方争夺的不是一块普通封地，而是整个蒙古帝国的最高名义统治权。

兄弟战争随即爆发。忽必烈利用中原的粮食和财赋，切断输往蒙古本土的物资；阿里不哥则依靠和林库藏、漠北诸部以及部分中亚宗王。双方军队在蒙古草原、河西和中亚多次交战，许多原本共同进攻外族的将领和宗王，被迫在拖雷的两个儿子之间选择主人。

阿里不哥一度向西争夺察合台汗国，扶立阿鲁忽控制当地，希望获得军粮和税收。阿鲁忽掌权后却不愿继续交出财富，双方由盟友变成敌人。战争、饥荒、物资断绝和将领倒戈不断削弱阿里不哥的力量。

1264年，阿里不哥前往忽必烈营中投降。忽必烈没有杀死弟弟，却审讯并处死部分主要支持者，将阿里不哥置于控制之下。两年后，阿里不哥去世，具体死因没有可靠定论。

忽必烈赢得了兄弟战争，却没能使蒙古帝国恢复统一。两个拖雷之子分别召开大会称汗，已经向所有宗王证明：只要拥有黄金家族血统、军队和封地，便可以拒绝现任大汗，另立自己的权力中心。

蒙哥死后，旭烈兀没有返回蒙古参加汗位争夺，而是继续经营波斯和西亚，建立伊儿汗国。术赤后裔统治钦察草原和罗斯诸地，形成金帐汗国；察合台后裔控制中亚，窝阔台后裔则在海都领导下长期反对忽必烈。

金帐汗国的别儿哥与旭烈兀又因高加索土地、宗教和汗国利益发生战争。成吉思汗的后裔不再只是共同进攻南宋、西亚和欧洲，而是调动各自属民和军队彼此厮杀。黄金家族内部的兄弟和堂兄弟，已经成为彼此最危险的敌人。

忽必烈后来建立元朝，灭亡南宋，成为统治中国和蒙古高原的强大皇帝。他继续使用蒙古大汗称号，也要求各汗国承认自己的宗主地位。但这种权威越来越多地停留在名义、册封和家族礼仪上，已经无法像成吉思汗、窝阔台时期那样直接调动整个帝国的军队。

海都以维护蒙古旧制和本支权利为号召，在中亚与元朝长期交战。金帐汗国、伊儿汗国和察合台汗国也逐渐自行决定继承、税收、战争与外交。蒙古帝国并非在某一天突然宣布解体，而是在一场场汗位战争中失去统一行动的能力。

成吉思汗把天下看作黄金家族共同拥有的产业，这种观念曾使诸子愿意共同征服，也使每一支后裔都认为自己有权分享最高权力。帝国可以属于整个家族，汗位却只能由一个人占据。当共同承认的规则无法决定这个人是谁，兄弟和堂兄弟便只能用军队作出选择。

忽必烈击败阿里不哥，证明自己拥有更强的财赋和军队，却没有建立一种能够约束所有宗王的继承秩序。他得到了大汗之位，也亲眼看着祖父创建的世界帝国分裂成几个彼此战争的家族国家。

征服者能够迫使无数民族承认蒙古大汗，却无法迫使自己的兄弟放弃汗位。忽必烈最终战胜了阿里不哥，却没有真正成为整个蒙古帝国共同服从的大汗。他赢得了兄弟战争，也失去了成吉思汗留下的统一帝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