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晶:探秘原始的玉石开料技术

发布时间:2026-08-28 10:41  浏览量:1

从考古发现来看,大约距今3~2万年间,我国北方地区的北京周口店山顶洞、山西朔州峙峪、宁夏银川水洞沟等旧石器时代晚期遗存中,就出现了打制成型的石质装饰品。进入距今8000~7000年间这一时段,在东北地区的兴隆洼文化和长江下游地区的河姆渡文化、马家浜文化等新石器时代遗存中又普遍出现了琢磨成型的玉质装饰品。远古时代的琢玉技术,一直是人们关注的焦点问题。据邓聪教授等研究人员在《玉器起源探索——兴隆洼文化玉器研究及图录》中的研究,距今8000~7000年前的兴隆洼文化玉器,已经采用了线切割和片切割两种开料的技术。所谓线切割就是利用柔性线绳为锯,辅助解玉砂,通过绳子带动砂往复磨擦来切割玉料。

所谓片切割就是利用硬性片状物为锯,辅助解玉砂,以锯片带动砂粒来回运动进行切割玉料。然而无论是线切割还是片切割,都不可避免地会在玉器的表面上留下凸凹不平的切割痕迹,当我观察兴隆洼文化的玉器时,发现这些切割痕迹仅在玉器的侧面可以看到,在玉器的正面却不易看到。例如,玉锛的两个侧面有明显的片切割痕迹,玉玦的缺口处有明显的线切割痕迹,但在玉锛的正面和玉玦的表面则很少能够看到相关的切割痕迹。难道是当时的磨光技术精湛,将玉器的正面或表面的切割痕迹统统地掩盖了吗?2009年对香港屯门扫管笏遗址的探访,让我领略到更原始的开料技术——自然分割法,或许可以为上述问题的解决提供线索,现将这一心得述之于此,以飨读者。

2009年春节假期的最后一天,我依照惯例去恩师张忠培先生家探望他老人家,在张先生家巧遇了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的朱延平、梁中合两位研究员。这两位同我一样,也出身于吉林大学考古专业,朱延平与我同届,梁中合低我一届,我们都是张忠培先生的学生。相谈间,梁中合学弟向张先生汇报了2008年在香港屯门扫管笏遗址的发掘情况,并着重讲述了他们眼下的困惑:在该遗址中发现多个由天然石块所组成的石圈遗存,这些石圈大体一字排开,从周围的土色看,似乎与用火有关,或可推测为“灶”;可是直径多在1米以上,规格明显大于一般的灶体,这种远离居住址的成组“灶”在以往的考古发掘中尚未见过,其用途实在是难以判定,故而希望张先生能够答疑解惑。张先生听罢,便指派我前去实地考察。于是,我有了探访香港屯门扫管笏遗址的机遇。

2009年2月中旬,我在朱延平的引领下来到了香港屯门。扫管笏遗址位于屯门南部扫管笏村西南的古沙堤上,三面环山,背靠泻湖,面临河口,海湾两端各有一岬角,形成天然屏障。这里山峦起伏,小溪密布,微风拂面,景色宜人。香港经济的高速发展,致使原沙堤的大部分已被球场覆盖,早期的河口也因逐年填海而变成“黄金海岸”住宅区,仅遗址的中心处尚存有一片较为平坦的开阔地。扫管笏遗址发现于20世纪二三十年代,中外学者曾经在此进行过多次考古调查和发掘,业已确认为一处典型的华南沙堤遗址。近年来这一带将要新建学校,为了尽可能完整地收集和保存该遗址的考古与历史信息,香港康乐署古迹办事处邀请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组成联合考古队,自2008年11月开始对扫管笏遗址进行抢救性考古发掘。我们抵达屯门的当天下午,就径直来到遗址发掘现场。发掘地点被划分为I、II、III三区,经过3个月的发掘,第一至四层大部分的遗迹现象已经被揭露出来,由3~9块石块构成的石圈遗存主要见于I区。在I区第一层活动面上发现了9个石圈遗存,这些石圈之间相距不过1米左右,大体呈东南—西北向分布在一条直线上。石圈遗存周围的土色呈灰色或黑色,明显区别于他处的土色,应为长时期用火所致。然而石圈的构筑十分简单,有的甚至是随意地将石块聚拢在一起,况且这些石块的表面虽经过焙烧,但其上并没有留下反复用火的迹象。也就是说,如果石圈遗存为“灶”的话,只不过是短期使用的,可是此地却一直在长期用火。这种石圈构成的“灶”究竟具有怎样的功能呢?为了寻找答案,我一遍又一遍地在遗址上巡视,生怕漏掉任何一个遗迹现象。该遗址发现的遗迹,除了活动面上的石圈外,还发现了房址和墓葬。房址在I、II之间,距离石圈遗存较远,其中F3的平面呈椭圆形,由房内残存的石料和石器来看,应属于室内作坊一类的建筑。墓葬多在I区,距离石圈遗存较近,墓的形制均为长方形竖穴土坑,未见葬具和人骨,从墓葬已打破活动面的情形推断,在层位关系上墓葬应晚于石圈遗存。

该遗址的出土遗物,包括陶器和石器两类。完整的陶器大都出自墓葬,在石圈遗存的附近分布着一些成堆的碎陶片,有的尚能看出为同一个体的残片。这些碎陶片多属于罐、钵一类盛器,由于大部分为夹砂陶,火候较低,胎质较薄,加之地层中沙粒的磨擦,残碎严重,可复原的甚少。成型的石器仅见石锛和石玦,石器的种类较少,但数量颇多。遗址的活动面上散布有大量的玦坯和玦芯,还有石块、石片以及石碎屑。很显然,这里应是一处加工石玦的作坊址。临近黄昏之际,距离石圈遗存不远处的一块石片引起了我的注意。这件石片长30厘米、宽20厘米、厚3~4厘米左右,属于褐红色的花岗岩,石片周边有明显的人工切割痕迹,其中一端已被切挖成近半圆形,石片的旁边还遗有一件打制的石玦坯。这件石片上的半圆形痕迹,我以为应是切割玦坯后所遗留,而同样颜色和质地的石块在石圈中不难找到,看起来石圈中的石块很可能就是制作石玦的材料。为什么要将这些石料聚拢在一起并用火焚烧呢……我陷入了沉思之中。

入夜时分,大家回到考古队的驻地——“黄金海岸”住宅区,考古队租借了一套多室的单元房,作为队员们临时的家。因当时考古队的领队傅宪国研究员外出办事,我就被暂时安排在领队空闲的房间里休息。躺在床上,满脑子浮现的竟是发掘现场的石块。那些被火焚烧的石块,令我想起了早期人类对火的利用。在远古人类的生活和生产中,火既被用于照明、取暖、烧烤食物,又被用于加工物品、制造工具。据唐电等在《火的利用与原始的材料热处理》中的研究,旧石器时代晚期的先民已经掌握原始石材的热处理技术,人们将石块用火烧后再用冷水泼,运用热胀冷缩的原理使石块分裂成便于制造和加工的各种石材。难道说这种古老的热处理加工石材的方法一直沿用到商周时代的扫管笏遗址吗?

第二天,我带着满腹疑惑又一次来到发掘现场。我蹲在石圈旁,对石块逐个细致地查看,发现不少石块上有明显的裂纹,这些裂纹无疑应是运用热处理技术的结果。随后,在距离石圈稍远的地方,我又发现了一片有切割痕迹的石片,那是一块长条形的石片,大约长40厘米、宽10厘米、厚3~4厘米,其两端均使用片状工具切割过,只是尚未完全切透而已。我注意到,这件石片的正面十分光滑,当是直接利用了裂开的断面。朱延平像是要证明我的看法似的,他拿起旁边放置的另一件石片,恰好可以严丝合缝地盖在这件石片上。两件石片的颜色和质地完全一致,无疑属于同一个石块。从两件石片的对合处来看,当时应是将石块一端上原有的裂纹加宽,然后顺着裂纹把石块分成两片。结合昨天的观察,该遗址一系列的制作工序就在我的脑海中呈现出来:第一道工序,将采集来的石料集中聚拢在固定的用火场所,简单地围砌成一个个石圈以便于热处理,石块上的裂纹及石圈周边的灰土层应是用火焚烧的佐证,而石圈附近的陶罐、陶钵等盛器则是加水冷却的明证;第二道工序,把经过热处理的石块搬运到加工场所,将石块上的裂纹加宽,顺着裂缝进行剖分,再将剖分好的石片切割成备用的石料;第三道工序,从石料中挖切出所需要的石玦坯料,再将坯料进一步打制、琢磨成型。诚然,扫管笏遗址那些花岗岩的石料,不仅可以用作石玦坯,还可以用作打制石玦坯料的石砧,这一点由昨天在长方形石料旁边所发现的打制石玦坯可以得到证明。如此看来,扫管笏遗址的石圈遗存应是热处理石块的火塘。于是,我将自己的推论,按照工序的步骤向在场的考古队员作了详尽的解说,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赞同。经过两个半天的悉心探查,终于对扫管笏遗址石圈遗存的性质和功能作出了较为合理的解释,笼罩在心中的阴霾顿时烟消云散了。

据周振宇等在《旧石器时代的火塘与古人类用火》中介绍,迟至旧石器时代晚期,使用并控制火业已成为当时人类生活中普遍存在的行为,人们可以根据对火的各类需要来构建不同功用的火塘。在位于美国德克萨斯州一个名叫高尔特的古印第安文化遗址发现了长时间热处理石制品的遗存,其中崩断的原料碎块和碳屑混合物的堆积厚近2米。在位于中国山西吉县的柿子滩遗址发现了篝火遗迹和大量的石制品,发掘者在《山西省吉县柿子滩旧石器时代遗址S14地点》中推定:“这里曾有过制作石器的生产活动”,但“既不是规模化的石器加工制造场,也不是猎场和屠宰场”,“只是临时性烤享肉食、修整、驱寒的场所”。由一次性使用的篝火遗迹以及断块、碎屑占石制品总量的85%等相关情况来看,我认为柿子滩遗址S14地点可能存在着一个原地埋藏的露天旷野型古人类热处理石制品的临时性营地。遗憾的是,在中国旧石器时代和新石器时代的考古研究中,关于热处理的石器加工遗存,目前尚未得到应有的重视。

通过对香港扫管笏遗址的考察可知,旧石器时代发明的热处理石制品技术,不仅在新石器时代得到传承,甚至延续至香港地区的两周时期。这种热处理的技术,就是利用热胀冷缩的原理,通过对石块进行火烧加热,再浇水冷却,使之自然炸裂开来,从而达到剖分石块的目的。因此,我把这种利用自然物理特性来分解材料的方法,称作自然分割法。

一般认为,大约在距今30万年前,制作石器的材料开始集中于花岗岩、石英、玛瑙、燧石等质地优良的品种上。大约在距今5万~3万年前,出现了穿孔的石饰,至少距今1万年前玉器就已经萌芽了。在玉器的制作过程中,未经剖琢的玉料,通常被称为“璞”或“璞玉”。开料,可谓治玉的第一步,即先将“璞玉”外皮的氧化层、伴生石层去掉,使“璞”内所含的玉质得以清晰地暴露出来,再依照造型的需要进行切割玉料。长期以来人们都将以柔性线绳为锯的线切割或硬性片状物为锯的片切割视为最早的开料方法,现在看来自然分割法应是更为原始的开料手段。兴隆洼文化那些表面未有切割痕迹的玉器,或许就是在自然切割的断面上直接切挖出器型的外轮廓,故而玉器的正面通常光滑平整,玉器的侧面却往往遗有明显的切割痕迹。兴隆洼文化玉器的打磨技术固然精湛,其利用自然分割断面的手段亦十分高超。

诚然,自然分割法不可避免地会造成材料的浪费,在玉石资源贫乏的情形下是不宜采用的。随着线切割和片切割等新型开料技术的广泛运用,自然分割法这种原始的开料技术就逐渐地被淘汰了。香港屯门扫管笏遗址的发掘,为我们认识原始的开料技术——自然分割法,提供了一个相当典型的范例。

作者为北京故宫博物院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