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家专题】喻红：纯粹感

简单，干脆；精致，利落。这是喻红外表给人的印象，这么多年来，无论各种功成名就的符号怎样地加身，无论岁月怎样地流逝，她一直都是予人这样的感觉，没有变过。淡淡的，冷冷的。

与她的电话采访，也是简简单单的，似乎一直都是一个等着人发问。但这不是生冷，因为时不时略带羞涩的爽朗笑声，可以感受到明媚和笃定。

是的，她的热情全部在画里，能看到，那里永远是一团火。

喻红也从来不“高冷”，她勇敢地爱与生活；她的家人与朋友一直如斯。

这或许就是一种难得的纯粹感：认认真真做好自己，坚持画画，并且把画给画好。

她一直说自己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美院学生，受的就是第一波改革开放之后西方现代主义艺术的洗礼，所以她很自然选择传统的肖像造型作为绘画表达方式。在褪去学生时代对西方艺术的临摹痕迹之后，她开始思考从风格技法转向内在表达的问题，也就是“我该画什么”。于是喻红开始画身边的朋友、家人，然后一画就是几十年。可能也因为一直在学校任教，环境相对比较单纯，所以喻红的状态一直都没怎么改变。很纯粹。

记得在2011年，喻红有一次大型个展《黄金界》在上海举办，那时候还是在老上海美术馆。整个老建筑里的“金碧辉煌”让人直面架上肖像绘画的力量所在——或者说他们已经不单纯是“肖像”，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是故事。于是我们会对这些画中人的故事好奇。

这一次龙美术馆《娑婆之境》（The World of Saha）个展中，一个很大的亮点就是看到她又重画了身边的朋友。尤其是肖鲁，不仅仅是画了1989年那一声枪响，新作中还有这三十年来肖鲁所谓“纠结的生活”和几个持续创作中的行为系列的标志性元素。

《她——艺术家》，布面丙烯、照片，绘画：150x300厘米，照片：150x68厘米，2005（供图：长征空间）

三十年后的肖鲁（图片由作者现场拍摄）

是的，相比较而言，或许喻红的朋友们都是个性凌厉的，无论是说着“这么多年来我身体里有一股怒气和纠结想要发泄出来”的肖鲁，还是笃定说着“女权不是问题”的张爽，都有着好看的锋芒。她们彼此是央美同学，相惜同行多年。喻红坦言，其实平时聊天都是很随意很生活化，并不像访谈录像里那样“严肃”的，所以后来在画的时候也让她有一种“陌生”感。于是，她就想着：既然以前都画过她们，何不时过境迁再画一次？看看这么多年来的朋友，到底是为什么会有这份陌生感？而这种陌生感对艺术创作来说是否是有必要的呢？

喻红绘上世纪90年代的张爽（图片由作者现场拍摄）

《内腔》，布面丙烯，2018 （图片由作者现场拍摄）

这是三十年后的张爽

至少从展览中的答案来看，这种陌生感所带来的是一些惊喜。

比如，张爽的肖像，九十年代的画面背景是被抽离的，人物撑满整个空间；而在2018年的新作《内腔》中，她置身于一个颇具科幻感的空间里，一袭黑裙拽在身后，潇洒拾级而上。在看了访谈录像后才知道，这个场景，就是张爽的作品“软体”系列。而另一位优秀的艺术家姜杰，也置身于自己的作品《大于一顿半》中肆意欢笑。

《重量》，布面丙烯，250x300cm，2018（供图：长征空间）

在这里，在观者这里，就产生了一种“观看之道”，或者是一种阅读的模式。比如，你是否有耐心去解读背景的信息，你是否有耐心去静静地看完一部访谈录，你是否有同样通透的感受去组织散落在整个展览中的只言片语的信息从而感悟信息背后一个鲜活的思想……

当然，观看之道并非是确定而唯一的，它可以是纵横交错，偶尔也会迷路……

就像看完展览，从我个人来说，我有点困惑。我也向喻红袒露过这份困惑：在看展览之前浏览媒体通稿时，我比较多的是看到用“焦虑、不安”来描述她的新作，但实际看完展览我觉得更多是伤感的情绪，但总体基调还是坚韧平和的，并没有不安和焦虑。因为，在喻红的身上并没有这些元素。可能在毕业前后那段时期的作品中，会有比较多的青春焦虑，比如《花花世界》《情人们》……但之后，喻红一直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想画什么、想做什么。当然，她一直都富有同理心，她对人与事物的感知一直都很敏锐。比如这次展览中有一组谈论“抑郁”的作品，有六张，在创作之前她对每一个人都进行了交流，也做了采访。

《情人们》，1991，布面油画，160 x 200cm （供图：长征空间）

而当我站在《蚊帐》这幅画前，我确实感受到一股不安，甚至是恐惧。喻红说画中人是她一个朋友，也是艺术家，那些布偶、骷髅、娃娃什么的都是她创作的素材，因为她是做装置的。画面右边，她在倒立着，看起来非常魔幻，这其实是因为为了治愈自己的抑郁，她每天会吊双杠锻炼。

《蚊帐》，布面丙烯，2013（图片由作者现场拍摄）

所以，画面中的这种焦虑不安的情绪更多来自身边人的情绪，就像他们在访谈时所畅谈的创作之路、人生经历，他们的生活，他们面临的种种焦虑和问题……喻红想做的就是把这种种状态表现出来。

而说回龙美术馆《娑婆之境》展览本身。喻红从两年前开始就筹备这场展览了，从构思与展馆空间匹配的作品到上架创作，虽然依旧是她熟悉的创作媒介，但是在尺幅和心境上则有了新的感悟。比如《云端》《天上人间》《愚公还在移山》，巨大的尺幅、扎实的写实功底和笔触、细节上荒诞又现实的表达，整体看来反而很“魔幻”，很“超现实”。可以感觉到喻红新作中一些尖锐的东西，可能针对一些社会现象和问题，可能还有大环境中的一些个人无能为力的事情。但是喻红有用“娑婆”的禅意给弱化了现世的批判性，更多是一种像是镜面呈现的视角。

《愚公还在移山》，布面丙烯，500x900厘米，2017（供图：长征空间）

《新世纪》，布面丙烯，250x900厘米，2017（供图：长征空间）

大尺幅的创作，喻红也不是第一次了。比如当时在上海美术馆的《黄金界》，就是金碧辉煌的“天顶画”，喻红在那时就用了充满宗教意味的隐喻，也充满了一种精神世界和现实生活对撞的超现实主义气息。

“黄金界”展览现场，上海美术馆，2011，摄影师ThomasFuesser（供图：长征空间）

《天梯》，2008，布面丙烯，600 x 600 cm（供图：长征空间）

这一次的“娑婆”（Saha），虽语出佛教经典，但是在喻红这里意义很现实，是现实中存在却无法抵达的东西，或是无奈的东西，比如一去不复返的青春、无可挽回的感情、无法重来的种种人生选择。但我们依旧迷恋一些曾经的记忆或者有一方精神寄托之地，这种矛盾和无奈就很魔幻。佛教认为我们这个宇宙有大千世界，很多很多世界，娑婆只是其中一个世界，就是我们现在生活的这个世界，这个世界有各种的焦虑、奋斗、纠结，就是我们要面临的现实生活。

喻红也说，广袤无垠的宇宙之中有无数的世界，而“自我”身处这样的世界中，何其渺小。但是也是这份“渺小感”，让我们专注手头的事，专注现实生活——是的，就是这种伤感——在我印象中，我应该是第一次看一个当代艺术展览看得既魔幻又伤感。尤其是看到这次展览的亮点之一，《半百》组画，尤其如此。

《半百》是喻红走到人生一个阶段转折的回顾。比起第一展厅的巨大尺幅和宏观现世主题，《半百》的情感更为私密，尺幅也小得多。这组作品以一字排开的方式悬挂于展墙中央而环绕整个展厅，整体效果就像电影胶片般的一帧帧画面回放。喻红说，她希望这个展厅、这组作品能有一种剧场感，并不是说人生如戏的意思，而是希望大家都能如此看待自己来时的路。喻红为此还特别制作了VR版本，让观者更有剧场感，VR作品的最后还有一个“恶作剧”般的“彩蛋”，在此就不泄底了：）

《半百》最后的两幅，审视镜中的自己。

我们每个人都曾反复照着镜子感叹吧？

喜或忧，时光总在那里（图片由作者现场拍摄）

说起来，因为这个故事是和女儿刘娃密切相关，而且刘娃目前也是一位从事行为艺术与多媒体装置的艺术家，于是问起她是否在做这件VR作品时会和女儿讨论一些技术上的问题，喻红说其实并没有，她女儿还没有看过这件作品，即便是来了展览开幕现场，也因当天排队队伍太长而作罢。

《半百 No.9》，布面丙烯，120x100cm，2018（供图：长征空间）

当然，用什么材料对喻红来说也不是什么问题，她一直以来都对材料有兴趣，会尝试会研究。从以前的树脂、丝绸到现在的VR，我觉得对艺术家来说重要的不是用什么材质媒介，而是这种材质媒介是否确切地表达了他/她真正想表达的意思？若让媒介凌驾思想，那么人类索性就慢慢等着被人工智能取代也不足惜。

《远去》，2011，金箔、布面丙烯，113.6 x 101 cm（供图：长征空间）

在本次展览的最后一部分，则是《目击成长》系列，这是从1999年持续创作至今的系列：一开始的几幅，左边是当年的报刊新闻，右边是喻红自己的生活，以及和爱人刘小东的故事；再往后，女儿出生了，就变成了三联画，左边依旧是当年的报刊新闻，中间是艺术家的故事，右边是女儿的生活。喻红坚信一个人所处的时代和历史环境对其成长有着不可逆转的影响。

《山东画报》1993年第3期第22页 “给你巨奖 给你‘桑塔纳’”，1993年喻红27岁和刘小东在纽约结婚，布面丙烯，报纸：88 x 100 cm；油画：100 x 100 cm，2001（供图：长征空间）

特别是她这一代人走来，肯定会思考集体主义和个人抱负之间矛盾和平衡的问题。而在她的下一代这里，这些可能不是问题，但也会有新的问题。看起来，总有各种各样的问题，人生似乎就是解决一个又一个的问题。但这就是人生有趣之处不是吗？

《河南画报》1995年第51页 失业妇女求职登记，1995年喻红29岁和女儿在家中，1995年刘娃1岁和妈妈在北京郊区，布面丙烯，报纸：72 x 100 cm；绘画：100 x 100 cm；绘画：100 x 100 cm，2001（供图：长征空间）

想起赫胥黎在《美丽新世界》的这句话——“我不要舒适。我要神，我要诗，我要真实的危险，我要自由，我要善良，我要罪孽。”

我们终究活在一个真实的世界。而做一个简单而灵魂通透的人，或许是可遇不可求的事。

《目击成长》展厅现场（图片由作者拍摄）

艺术家喻红，照片由艺术家工作室提供

（本文原载于 圣菱艺术 公众号，发布日期为2019年4月22日。图片获艺术家及彼时合作画廊长征空间授权）

文/林霖

201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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