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案回眸」黄金大盗落网记

案发雪夜1993年12月14日，酒泉迎来当年第一场大雪，鹅毛大雪彻夜纷飞，整座城市银装素裹。15日上午8时，酒泉地调队黄金公司冶炼车间仓库主管王世杰（化名）、保管员徐玉梅（化名），踏着齐脚腕的积雪赶到单位上班。刚走进仓库大门，二人便发现存放黄金的库房门虚掩着，门锁与门扣已被撬坏，残骸散落在雪地上。两人心头一紧，立刻冲进库房查看：两个存放黄金的铁皮箱均被撬开，箱内待加工的6690克海绵金、690克合质金不翼而飞。涉案价值高达36.14万元。巨大的恐慌瞬间席卷二人，刺骨的寒意也被惊散。稍做镇定后，两人立即向单位保卫科报告了黄金被盗的重大案情。被盗单位酒泉地调队，始建于1964年，是响应国家加强西北战略资源勘查、保障酒泉钢铁基地原料供应的号召，由原地质部602地质队等力量整合组建，驻地位于酒泉市解放路52号。这支队伍功勋卓著，奠定了河西走廊基础地质图件，先后发现并探明镜铁山铁矿、金川铜镍矿、塔尔沟钨矿等国家级战略资源，累计探明大、中型矿床近百个。2000年，经多轮整合重组，该单位正式更名为甘肃省地质矿产开发局第四矿产勘查院。改革开放初期，地质勘查任务缩减、经费保障不足，酒泉地调队面临生存压力。恰逢机关企事业单位兴办第三产业的浪潮，为减轻财政负担、安置富余人员，单位成立了酒泉地调队黄金公司，既自主经营黄金矿点，又依托冶炼车间承接对外黄金冶炼提纯业务，一度生意红火。此次特大黄金盗窃案，让本就经费紧张的地调队遭受重创，甚至连职工工资发放都陷入困境。案件若不能快速侦破、追回损失，对单位而言无疑是雪上加霜，更是对酒泉公安机关破案能力的严峻考验。

名词注释：

海绵金：黄金冶炼中间产物，含汞等杂质，纯度低于99% ，外观呈海绵状，需进一步熔炼提纯为标准金锭；

合质金：原生岩金，伴生银、铜等金属，纯度50%—90%，需精炼后方可交易。

精勘细查酒泉地区公安处、酒泉市公安局接到报案后，副处长邓熙炜、刑侦科长马文海、刑事技术科长刘建斌，市公安局副局长张跃海、刑警队长潘文庆、指导员黄寿德、刑事技术助理工程师杨福祥及侦查员樊海山等10余名警力迅速赶赴现场，同步开展现场勘查与走访调查。被盗现场位于酒泉城南通往火车站公路2公里处的地调队大院内，中心现场为大院东北角一处小四合院：北邻大院北墙，紧挨冶炼车间，东西两侧为院墙，南侧一排砖房中，由西向东第三间即为黄金仓库。因连夜大雪，案发后现场无无关人员活动，雪地上仅留存案犯痕迹，勘查条件极佳。技术人员现场提取到关键物证：伪装足迹：塑料底布鞋印，鞋底带有尼龙袜条状痕迹，判定案犯作案时脚套尼龙袜伪装，且为一人作案；交通工具痕迹：大院西侧路下、北侧外墙遗留自行车轮胎印，在树沟内消失，判定为上海永久牌28型自行车，系案犯代步工具；作案路径：案犯翻墙入院，沿东墙直奔仓库，目标明确；作案工具：现场遗留电工钳、螺丝刀，系案犯自带，用于撬坏门扣、撬开铁皮箱；关键指纹：在盛放海绵金的白色搪瓷盆外壁，提取到一枚白色加层右手食指指纹——系案犯装金时手套沾淀粉打滑，情急之下脱手套裸手操作遗留；反常细节：箱内2000克白银未被盗走，铁皮箱、烧杯上均留有手套印，作案工具被遗落现场。经现场走访核实：仓库最后一次存入海绵金为12月13日17时，由王世杰、徐玉梅操作；14日9时，王世杰等人仅入库放置一麻袋黑瓜子，此后无人再进入；冶炼车间工人证实，14日18时30分下班时仓库门锁完好；当晚车间4人值夜班，按规定每小时巡查一次，但因机器轰鸣未发现异常。技术比对显示：现场遗留的钳子、螺丝刀，与冶炼车间统一发放给工作人员、跟班作业人员的工具品牌、规格、型号完全一致。经核查，1990年以来，共有89人领取过该类工具，涵盖车间职工、外单位跟班人员，排查范围极大。此案系酒泉地区有史以来最大黄金盗窃案，引发省、地两级领导高度重视，社会各界密切关注，要求限期破案。酒泉市公安局立即抽调18名精干警力，成立“12・15”特大黄金盗窃案专案组，全力攻坚。结合现场勘查与物证分析，专案组精准刻画案犯特征、划定侦查方向：熟人作案：对仓库环境、黄金存放情况极度熟悉，作案目标准确，事前踩点、预谋充分；专业背景：知晓海绵金、合质金需提纯后方可销赃，大概率熟悉黄金冶炼技术；工具关联：作案工具来自冶炼车间发放范围，案犯曾领取或接触该类工具；作案时间：14日22时开始降雪，结合足迹积雪深度，判定作案时间为14日23时至15日凌晨3时；体貌特征：足迹推算身高约1.80米、体重80公斤左右，年龄30岁左右。反侦查意识：戴手套、脚套尼龙袜伪装，具备一定反侦查能力。据此，专案组制定五大侦破方案：人员排查：聚焦接触过黄金仓库、知晓库存情况的人员，覆盖车间职工、外单位跟班人员，重点筛查懂冶炼技术者；工具溯源：对89名领取过同款钳子、螺丝刀的人员逐一核查，追查工具去向；指纹比对：对重点嫌疑人、可疑人员全部捺印指纹，与现场指纹逐一比对；控赃堵源：严控银行黄金收购、代存及地下黄金交易，切断销赃渠道；车辆追查：查找永久28型自行车，比对轮胎印痕锁定嫌疑人。陷入僵局专案组将内盗排查作为首要突破口，全面核查冶炼车间职工：从作案时间排除部分人员，逐一核对89人工具去向无异常，全员捺印指纹比对均被否定，彻底排除内盗可能。侦查视线转向外单位跟班作业人员。在地调队保卫科配合下，共梳理出接触过黄金仓库的人员256名，涉及肃北、玉门、金塔、兰州、嘉峪关、酒泉军分区、公路总段等20余家黄金企业、矿点，还包括3名收购废渣的浙江苍南农民。按规定，跟班人员负责监督冶炼、保管实物，持有铁皮箱钥匙，与仓库保管员相互制约。此类人员流动性大、地域广、关系复杂，排查工作量堪称海量。专案组采取分片包干、责任到人模式，放弃春节假期，昼夜兼程奔赴酒泉各县市及兰州、嘉峪关等地，围绕作案动机、时间、工具、指纹逐项核查。期间，一名重大嫌疑人浮出水面：张润生，男，31岁，高中文化，身高1.78米、体重82公斤，时任酒泉公路总段工程队黄金公司负责人。1993年9月，他曾在地调队冶炼车间加工黄金，持有铁皮箱钥匙，且领取过同款钳子、螺丝刀，完全符合嫌疑人特征。但首轮核查却将其排除：时间佐证：清水乡农民杨建军（化名）作证，案发当晚二人在张家喝酒，张醉酒后未外出；工具核查：张出示同款钳子、螺丝刀，无撬压痕迹；车辆比对：其使用的永久28型自行车，轮胎新旧程度与现场痕迹不符；指纹否定：捺印指纹与现场指纹比对不一致。此后5个多月，专案组先后排查出93名类似张润生的重点嫌疑人，均因证据不足逐一排除。海量工作无果，关键指纹未能发挥作用，案件侦破彻底陷入僵局，久侦不破。突破全案1994年6月1日，甘肃省公安厅启动全省半年“严打破案战役”，此案被列为全省重点督办案件，限期侦破。6月2日，酒泉地区公安处处长周国强主持专题推进会，地区公安处副处长孙华臣、邓熙炜，市公安局局长周志祥、政委毛凤金、副局长张跃海及全体专案民警参会。会议全面复盘案情，肯定前期侦查方向无误，同时指出工作存在“不深不细”问题，核心突破口仍在现场遗留指纹。时任酒泉地区公安处刑侦科副科长、刑事技术工程师梁建政，临危受命加入专案组，强化技术攻坚。6月3日下午，梁建政全面熟悉案情；次日上午，在潘文庆、杨福祥陪同下，复核封存半年的中心现场，确认现场指纹为案犯所遗留无误。随后在市局技术室，采用碘熏法对指纹进行技术处理，让白色纹线显蓝，与搪瓷盆形成强烈反差，大幅提升清晰度与比对精度。6月4日起，梁建政以处理后的现场指纹为核心，对93名重点嫌疑人的指纹样本逐一细致检验。历时一周，发现张润生指纹与现场指纹类型、纹线流向完全一致，且匹配11处核心细节特征。但两处差异一度阻碍认定：细节特征间距偏差，现场指纹纹线被拉长；伤痕差异：现场指纹有轻微刀伤划痕，张润生样本指纹无此痕迹。为破解难题，梁建政与杨福祥开展现场模拟实验：证实指纹间距偏差系案犯装金时手指用力过大，导致纹线向指尖拉伸；而张润生指纹无刀伤，是因捺印时其手指严重脱皮，伤痕被掩盖——两处差异均为非本质特征，可合理排除。最终，梁建政出具权威鉴定结论：现场右手食指指纹系张润生所留。鉴于此前张润生已被排除，专案组秉持严谨原则，政委毛凤金决定：先秘密调查、暂不抓捕，固定外围证据。6月12日，副局长张跃海部署复侦：指导员黄寿德、侦查员康仲泉、翟文刚再次询问证人杨建军，杨终于吐露实情：案发前一晚（14日），张润生邀其喝酒，席间刻意打探冶炼车间黄金加工、库存情况，杨告知“近期业务繁忙，有大批海绵金待加工”；酒后张佯装醉酒，杨因大雪离开。此前作伪证，系张润生提前威逼利诱，要求其隐瞒打探黄金一事。至此，张润生作案动机明确、时间条件具备，案发后佯装醉酒、外出作案的事实浮出水面。同步调查显示：张润生于1994年3月借调至定西公路总段黄金公司，且在酒泉市法院有经济纠纷待审。专案组决定以法院传票为幌子，诱其返回酒泉。6月19日，法院通知张润生20日乘车返酒。次日17时，张润生在酒泉西关汽车站刚下车，即被布控民警抓获。归案后，张润生拒不认罪，气焰嚣张，甚至威胁控告办案人员，长达5小时审讯毫无进展。审讯期间，梁建政查看张润生手指：脱皮已痊愈，立即重新捺印指纹。经检验，现场指纹的轻微刀伤划痕清晰显现，位置、形态完全吻合，此前差异点变为铁证。6月21日23时，梁建政与黄寿德、翟文刚组成审讯组，展开攻坚。面对铁证与政策攻心，张润生心理防线彻底崩溃。22日凌晨5时，张润生如实供述全部作案事实，并交代赃物去向：被盗的海绵金、合质金，已被其在家中提纯为9枚乒乓球大小的金丸；其中4枚分3次低价卖给敦煌金贩子马学智，获赃款14.28万元；剩余5枚埋藏于自家院子花池内。6月22日10时，在周志祥、毛凤金带领下，民警押解张润生前往酒泉公路段家属院平房，在花池内挖出埋藏的5枚金丸，净重2307.4克。随后奔赴敦煌，抓获收赃人马学智，案件告破。真相大白1990年3月，张润生承包酒泉公路总段工程队在安西县（今瓜州县）的黄金矿点，经营效益尚可。1993年9月，他到地调队冶炼车间加工黄金时，目睹车间黄金储量大、管理存在漏洞，贪欲膨胀，萌生盗窃歹念，借机摸清仓库位置、周边环境及黄金存放规律。因工作繁忙，其犯罪计划一度搁置。1993年12月14日，张润生以喝酒为名，从杨建军口中套取到“车间有大批黄金待加工”的关键信息，确认作案时机成熟。当晚，他佯装醉酒待杨建军离开后，立即携带事先准备的钳子、螺丝刀，骑永久28型自行车冒雪赶往地调队。途中因雪滑多次摔倒，仍不顾一切奔赴现场。到达现场后，他将自行车藏于树沟，脚套尼龙袜翻墙入院，戴手套撬锁入库，撬开铁皮箱，用仓库内的淀粉布袋装走全部黄金。因手套沾淀粉打滑，情急之下脱手套裸手装金，留下致命指纹。作案后，他原路翻墙逃离，凌晨3时返回家中，才发现作案工具遗落在现场。案发后，张润生为逃避打击，威逼杨建军作伪证；在西关五金店购买同款钳子、螺丝刀替换；在雄关路自行车修理铺更换新轮胎，伪装车辆痕迹，成功骗过首轮核查。春节前后，张润生购置硝酸、硼砂、坩埚、鼓风机等设备，在家中将盗得的黄金提纯为9枚金丸。因敦煌金贩子马学智压价，仅售出4枚获利14.28万元，剩余5枚深埋花池，伺机高价出售。直至民警起赃时，花池内的葵花已长得枝繁叶茂。历经188天艰苦攻坚，这起酒泉史上最大黄金盗窃案成功告破：追回黄金2307.4克、赃款14.28万元，全额挽回受害单位经济损失。1995年，张润生因盗窃罪数额特别巨大、情节特别恶劣，被酒泉地区中级人民法院判处死刑，经最高人民法院核准，依法执行死刑。

文 / 作者

梁建政

1980年参加公安工作，曾任酒泉市公安局刑侦科副科长、禁毒科科长、禁毒支队支队长；2009年任酒泉金塔县公安局党委书记、局长，2018年退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