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人万万没想到,这件锈迹斑斑的“大黑锅”,竟然卖出了相当于零点六吨黄金的价钱,它到底有啥特殊之处,究竟是为何能卖得那么贵呢?

发布时间:2026-08-31 03:19  浏览量:2

这一年是公元前八二三年,西周倒数第二位天子周宣王在位的第五个年头。

三月里一个既死霸的庚寅日——那是个月色将尽的夜晚,周王朝的军队正在北方边境与一个名叫玁狁的部族对峙。

战鼓未歇,刀锋映着残月,一位名叫兮甲的将领跟随王师冲锋陷阵。

许多年之后,这场战争的细节早已被风吹散,唯独一只浅腹铜盘的内底,用一百三十三个古奥的文字,把那个夜晚永远地留了下来。

只是那时没人知道,这只铜盘会在后世被人叫作“兮甲盘”;更不会有人想到,两千八百多年后,它会在杭州的一个深夜,以二点一二七五亿元的价格落槌。

人们说,那是史上最贵的一口“锅”——一口锈迹斑斑的、曾经用来烙饼的大黑锅。

文物的价值,从来不是写在表面上的。

二〇一七年七月十五日深夜,杭州西泠印社春拍现场,一件西周青铜盘以一点八五亿元落槌,加佣金二点一二七五亿元成交。

消息传出,舆论哗然。

有人算了一笔账:按当时的金价,这相当于零点六吨黄金

更让大众津津乐道的是这件文物的“前世今生”——它曾经被折断盘足,沦为一户人家的烙饼锅。

从炊具到天价拍品,这口“大黑锅”的逆袭故事,一夜之间传遍网络。

但这口锅为什么这么贵?

仅仅因为它年代久远吗?

二〇一七年七月十五日深夜十一点多,西泠印社春拍现场的气氛已经到了白热化的程度。

原定晚上九点开拍的专场,因为前面每个专场的拉锯战而一再推迟。

场内早已满座,后排和过道挤满了人。

所有人的目标都只有一个——那件西周宣王五年的青铜兮甲盘。

一点二亿元起拍。

竞价快速攀升。

到一点六五亿元时,委托席上突然有新买家加入。

一点七亿元后,陷入了短暂的胶着。

几分钟后,场内买家加价五百万,场外紧追五百万。

每一次加价都伴随着如潮的掌声。

一点八五亿元的价格持续了约十分钟。

十一点四十七分,落槌。

加上百分之十五的佣金,二点一二七五亿元。

从开拍到落槌,整整胶着了半个多小时。

现场近千人共同见证了中国艺术品市场的又一个历史性时刻。

竞得者是一位浙江藏家,但他表示是替朋友代拍的。

这件国宝最终被知名收藏家刘益谦收入囊中。

二点一二七五亿元。

听起来是天价。

但许多专家的评价是——“不贵”。

为什么?

因为它是迄今所见传世青铜器中流传年代最久远的国宝重器,也是汉代至宋代期间出土的商周青铜器中唯一流传至今的瑰宝。

更因为国学大师王国维对它的评价——“此种重器,其足羽翼经史,更在毛公诸鼎之上”。

毛公鼎是台北故宫博物院的镇馆之宝,有目前所见青铜器中最长的铭文。

而王国维说,兮甲盘的历史价值,还在毛公鼎之上。

这句话的分量,值得我们从头说起。

在兮甲盘成为“网红”之前,还有一件同样重量级的青铜盘,一直安安静静地躺在博物馆里,鲜为人知。

一九七六年十二月,陕西省宝鸡市扶风县法门公社庄白村。

考古队员从一处西周青铜器窖藏中清理出一件铜盘。

通高十六点八厘米,口径四十七点三厘米,重十二点五公斤。

圈足,双附耳,腹部饰垂冠长尾凤纹,圈足饰窃曲纹,均用细雷纹衬底。

器内底部铸有铭文十八行,共计二百八十四个字。

这是一九四九年以来出土的青铜器中铭文最多的铜器之一。

这件铜盘名叫“史墙盘”。

器主“墙”是西周中期的史官。

铭文分上下两篇:上篇从周文王讲起,历经武王、成王、康王、昭王、穆王,一直讲到恭王,涵盖了大半个西周的历史;下篇是墙自述其先祖如何辅佐历代周王。

文王受天命、武王伐商、成王治周、昭王伐楚——这些事件与《史记·周本纪》的记载完全吻合。

二百八十四个字,把半部西周史和一个小家族的命运编织在一起。

论字数,史墙盘比兮甲盘多了一倍不止。

论历史价值,它同样为研究西周历史提供了第一手文献。

但知道史墙盘的人,远没有知道兮甲盘的人多。

为什么?

因为史墙盘缺少一个故事。

它一九七六年出土后就被妥善收藏,现藏于宝鸡青铜器博物院。

它的流传经历干干净净——从窖藏到博物馆,没有流落民间,没有当过烙饼锅,没有失而复得的传奇。

它安安静静地做它的学术研究对象,却也因此错过了成为“网红”的机会。

文物需要被发现——不只是在考古学意义上被发掘出土,更是在公众认知的意义上被发现。

一件文物如果只有学术价值而没有传播力,它的光芒就只能在专业圈子里闪烁。

而一件文物如果有了故事——跌宕起伏的、穿越千年的、从尘埃到巅峰的故事——它就能走进千家万户的视野。

兮甲盘,恰恰拥有这样一个故事。

让我们把时间拨回到两千八百多年前的西周。

兮甲盘铸造于周宣王五年,也就是公元前八百二十三年。

器主兮甲,字吉父,“兮”是其氏称,“伯”是排行。

这个人就是《诗经·小雅·六月》中“文武吉甫,万邦为宪”的吉甫。

“甫”与“父”相通。

《竹书纪年》和《书序》中称其为“尹吉甫”。

“尹”是他的官职。

尹吉甫是周宣王的重要辅臣,湖北十堰房县人。

他是当时著名的政治家、军事家和大诗人,文武双全。

更重要的是,他是《诗经》的主要编纂人,被后世尊称为“中华诗祖”。

比战国时期的屈原早了四百多年。

这样一个在中国文化史上举足轻重的人物,他亲手制作的青铜器,价值几何?

兮甲盘高十一点七厘米,直径四十七厘米。

敞口浅腹,窄沿方唇,内底微向下凹。

一对附耳高出盘口,两耳各有一对横梁与盘沿连接。

圈足残缺。

腹部饰窃曲纹,耳内外均饰重环纹,简洁朴实。

从造型和纹饰上看,它并不华丽。

真正让历代收藏家趋之若鹜的,是它内底的那一百三十三个字。

铭文是这样写的:“隹五年三月既死霸庚寅,王初格伐玁狁于(余吾),兮甲从王,折首执讯,休亡敃(愍),王赐兮甲马四匹、軥车,王令甲政(征)司(治)成周四方责(积),至于南淮夷,淮夷旧我帛畮(贿)人,毋敢不出其帛、其责(积)、其进人,其贾,毋敢不即次即市,敢不用命,则即刑扑伐,其隹我诸侯、百姓,厥贾,毋不即市,毋敢或(有)入蛮宄贾,则亦刑。”

翻译成现代汉语,大意是:周宣王五年三月,国王亲自率兵讨伐玁狁,兮甲随王出征,杀敌俘获,立下战功,宣王赏赐给他四匹马和一辆车。

又命令兮甲掌管成周(洛阳)及四方的粮赋征收。

南淮夷本是周王朝的贡纳之臣,必须缴纳贡赋、运送货物,否则将兴兵讨伐。

南淮夷来的人必须在指定地点居住,商人必须在政府管理的市场交易,胆敢不服从命令则受刑罚。

周王朝的诸侯和百姓做买卖也必须到市场上去,擅自接纳蛮夷奸商也要受罚。

最后一句是典型的西周金文结尾——“兮伯吉父作盘,其眉寿万年无疆,子子孙孙永宝用”。

一百三十三个字,记录了四件大事。

第一,兮甲跟随周王北伐玁狁获胜。

稍晚几年的另一件青铜盘“虢季子白盘”同样记录了北伐之事,那是中国国家博物馆的镇馆之宝。

第二,兮甲治理南淮夷,维护了王朝东南边疆的稳定。

第三,兮甲监督贡赋、规范商贸、严明法律,是开启西周中兴的治国重臣。

第四,南淮夷向周王朝进贡的主要是丝织品,运输线路从黄淮到陕西,堪称早期的“丝绸之路”。

铭文内容涉及西周王朝与玁狁的战争、与南淮夷的贡赋关系、诏令诸侯百姓进行贸易的命令等。

很多内容在典籍中久已缺载。

它是现存最早、最完整的关于西周王室对南方诸侯国及远方部落进行经济管制和贸易征税的文献记载。

对研究西周与少数民族的关系、赋税制度、市场管理等方面,都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

王国维说它“足羽翼经史”——足以补充和印证经史记载。

这七个字,道尽了兮甲盘的学术分量。

然而,再珍贵的文物,如果只是躺在博物馆的展柜里被人匆匆一瞥,它的价值也只被看见了一半。

兮甲盘之所以能成为“网红”,除了学术价值,更因为它那部穿越千年的“历险记”。

兮甲盘是宋代出土的。

具体出土地点已不可考。

但可以肯定的是,它在南宋初年就已经进入了宫廷收藏。

南宋学者张抡在《绍兴内府古器评》中记载了这件器物:“周伯吉父匜盘,铭一百三十三字”。

这是兮甲盘最早的著录。

绍兴是南宋高宗赵构的年号(一一三一至一一六二年)。

也就是说,至少在八百五十多年前,兮甲盘就已经是南宋宫廷的藏品了。

南宋宫廷旧藏的青铜器,流传至今的寥寥无几。

兮甲盘是其中唯一的一件。

但宫廷的庇护并不长久。

南宋末年,战火纷飞。

一二七六年,临安城破,南宋覆灭。

兮甲盘从绍兴内府流出,去向不明。

它从最高权力的殿堂跌落,湮没于民间。

这一跌落,就是将近一百年。

元代,杭州。

一位名叫鲜于枢的大书法家、鉴藏家在僚属李顺父家中发现了一只铜盘。

这只盘的圈足已经被折断,盘身被李顺父的家人当作炊饼用具——就是用来烙饼的锅。

鲜于枢在《困学斋杂录》中记录了这个发现:“周伯吉父盘铭,一百三十字,行台李顺甫鬻于市。

家人折其足,用为饼炉,余见之,乃以归予。”

“余见之,乃以归予”——我看到了,就把它买了回来。

八个字,轻描淡写。

但如果没有这八个字,兮甲盘可能继续在那户人家里当烙饼锅,直到某一天被彻底毁坏。

鲜于枢的这次“邂逅”,改变了兮甲盘的命运。

他不仅购藏了这件国宝,还在自己的著作中留下了记录,让后人知道这件器物在元代的下落。

鲜于枢之后,兮甲盘再次隐入历史的迷雾。

清代,它又出现了——这次是在保定的官库中。

清代末年,它辗转落入著名收藏家陈介祺之手。

陈介祺(一八一三至一八八四年),字寿卿,号簠斋,山东潍县人。

官至翰林院编修,以收藏青铜器和古玺印著称,建有“十钟山房”“万印楼”等藏室。

毛公鼎、天亡簋、兮甲盘——这些金石学界的重器都曾在他的“万印楼”中静静伫立。

陈介祺在《簠斋金文题识》中记载了兮甲盘的情况:“下半已缺。

一百三十三字。

字类石鼓”。

陈介祺的收藏和考证,为兮甲盘的真实性提供了最坚实的保障。

但陈介祺之后,兮甲盘又一次失踪了。

这一次失踪,就是将近一个世纪。

真品下落不明,赝品便开始粉墨登场。

上世纪四五十年代,传闻日本书道博物馆收藏有一件兮甲盘。

然而,经多位专家鉴定,那是一件民国时期伪造的赝品。

八十年代,又传闻香港中文大学也有一件兮甲盘。

专家鉴定后发现:盘体确实是周代的真品,但盘中的铭文是后人伪造的。

伪造者依据《三代吉金文存》中的兮甲盘铭文拓本,用强酸腐蚀而成,字口风韵与陈介祺的原始拓本相差甚远。

又是一桩赝品。

真品兮甲盘,到底在哪里?

二〇一四年十一月,武汉。

中国(湖北)文化艺术品博览会。

一件青铜盘出现在展会上。

中国文物信息咨询中心邀请国家文物鉴定委员会数位专家进行鉴定。

国家文物鉴定委员会委员、青铜器鉴定专家吴镇烽参与了这次鉴定。

专家们从形制、纹饰、皮壳锈色、铸造遗痕、铭文书体等各个方面进行了细致比对。

结论是:这件兮甲盘的铭文拓本与陈介祺的原始拓本“丝毫不差”。

失传已久的西周重器兮甲盘,终于重现人间。

吴镇烽后来写道:“兮甲盘真器的重现,是学术界和收藏界的一件盛事。”

从南宋宫廷到元代饼铛,从清代藏家到民国失踪,从日本赝品到香港伪作,再到二〇一四年武汉重现——兮甲盘八百多年的流传史,本身就是一部中国文物命运的缩影。

它受过最高的礼遇,也遭过最不堪的对待;它被最懂它的人珍藏,也被最无知的人糟蹋;它被无数赝品冒充,最终在专家们的火眼金睛下验明正身。

这就是故事的力量。

史墙盘没有的故事,兮甲盘全都有。

二〇一七年七月十五日深夜的杭州,当拍卖师落槌的那一刻,所有人心里都在想同一个问题:这件东西,凭什么值二点一二七五亿?

答案其实就写在那一百三十三个字里。

那些字记录的不仅仅是一个人的战功和一项任命,而是一个时代的军事、政治、经济、法律、贸易——一个王朝如何运转的全部秘密。

那些字是尹吉甫亲手命令铸刻的,而尹吉甫是《诗经》的编纂者,是中国诗歌传统的奠基人之一。

那些字在南宋宫廷中被张抡亲眼见过、亲手记录过;在元代被鲜于枢从烙饼锅里抢救出来;在清代被陈介祺珍藏考证;在民国之后被全世界寻找了近一个世纪。

二〇一七年七月十五日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当拍卖槌落下的那一刻,杭州西泠印社的拍卖大厅里响起了经久不息的掌声。

近千人在场。

他们见证的不仅是一个数字的诞生——二点一二七五亿元——更是一件国宝历经八百年沧桑之后,终于被世人看见、被世人理解的瞬间。

那口曾经用来烙饼的“大黑锅”,锈迹斑斑,圈足残缺。

它不高,只有十一点七厘米。

它不华丽,纹饰简洁朴实。

但当你俯身去看它内底的那些字——一百三十三个,十三行——你会看到两千八百年前的一个夜晚,一个叫兮甲的人跟随周王杀敌执俘;你会看到周宣王赏赐他四匹马和一辆车;你会看到他被任命掌管整个成周和四方的粮赋;你会看到南淮夷的商人被命令必须到指定的市场交易,否则就要受到刑罚。

那些字,是用青铜铸的。

铸了将近三千年,一个字都没少。

文物价值的发现,从来都不是自动发生的。

史墙盘有二百八十四个字,记载了大半个西周史,但它缺少一个故事,所以大多数人不知道它的名字。

兮甲盘有一百三十三个字,论字数不及史墙盘的一半,但它有一个从宫廷到民间、从饼铛到拍场的传奇,所以它成了“网红”。

这不是说史墙盘不重要。

恰恰相反,像史墙盘这样被妥善保存、被专业研究的文物,才是博物馆体系的基石。

它们不需要成为“网红”,它们的价值不需要用拍卖价格来证明。

但公众需要知道它们的存在,需要有人把它们的价值讲出来——用故事的方式,用画面的方式,用让人想一口气读完的方式。

文物不会说话。

它们的价值,需要被发现、被讲述、被传播。

二〇一七年七月十五日深夜,杭州,西泠印社。

拍卖槌落下的那一刻,一个声音在问:这件锈迹斑斑的“大黑锅”,为什么这么贵?

答案不在二点一二七五亿这个数字里。

答案在那八百多年的流传里,在那一百三十三个字的铭文里,在那个叫尹吉甫的人和他所代表的那个时代里。

下次你走进博物馆,看到展柜里一件不起眼的铜盘,不妨停下来,多看一会儿。

它可能没有上过拍卖会,没有卖出过天价,没有当过烙饼锅。

但它的内底,也许刻着比兮甲盘更长的铭文,记录着比兮甲盘更久远的历史。

那些沉默的铜器,每一件都有自己的故事。

只是等待被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