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坨深海“黄金”真的不是粑粑？

2023年，美国国家海洋和大气管理局（NOAA）的科学家们在海里发现了一种诡异的黄色球体，捞出来后长这样∶

图：NOAA

在阿拉斯加深海里的时候长这样。

视频来源：NOAA

看看你们摸清我的套路了没？

科学家一开始猜过卵、海绵，甚至微生物膜，但都对不上。这个东西足足困扰了他们两年半，更详细的检测也测不出来它是啥。

直到最近，谜底终于揭开——它属于达芙妮孑遗海葵，准确来说，是这种动物留下的分泌物。

达芙妮孑遗海葵（

Relicanthus daphneae

）

图源：NOAA

这就有点反常识了。

我们印象里的海葵，浑身上下软趴趴的，怎么看都不像是个“搞建筑”的。但一些海葵偏偏很擅长当“建筑工”。达芙妮孑遗海葵会给自己造一个“底座”，而它的一些远房亲戚更进一步——自己有地方住还不够，它们甚至会给别的动物造房子。

印象中的海葵都是这样美美软软的

海葵搭子？

比如下面这个东西。这是一个寄居蟹背上的贝壳，好好看看，它有啥特别之处吗？

粑粑颜色的？

图：anatomytoyou.com

细心的你也许会发现，这个贝壳的质感有点奇怪，看起来似乎也并不是硬的。其实，这根本不是“一个贝壳”，而是铜色高跷海葵在寄居蟹贝壳的基础上产生的一层几丁质分泌物！

铜色高跷海葵（

Stylobates aeneus

）“趴”在寄居蟹的背上。图源：oceanexplorer.noaa.gov

海葵，居然干起了房地产。

另一种高跷海葵：镰状高跷海葵（

S. calcifer

）

图：reefbuilders.com

说起寄居蟹和海葵搭伙过日子，大家应该并不陌生，这是动物行为学里相当经典的一对共生组合。不过寄居蟹也不是看见海葵就往背上薅。遇到海葵后，它会先伸出螯足触碰海葵，确认对方是不是适合自己的“搭子”。如果双方看对了眼，共生海葵会从原来的基质上脱离，再被寄居蟹搬到螺壳上，从此跟着寄居蟹遨游四海。

这个合作对双方都有好处。海葵原本固定在一个地方，附近有啥吃啥，环境不好也只能忍着。坐上寄居蟹这辆“移动房车”以后，不但能离开不利的环境，还有机会接触更多食物。寄居蟹得到的好处则更直接：背上多了一个带刺细胞不好惹的保镖。

双方一旦搭伙，通常还挺长情。除非被其他寄居蟹抢走，否则寄居蟹会一直带着自己的海葵搭子。随着生长，寄居蟹不得不搬进更大的贝壳，而它们在搬家的时候还不忘把海葵一起带上。这就是大多数寄居蟹与海葵的共生形式。

这只寄居蟹背了两个海葵

你们仨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图：fineartamerica.com

不过到了深海，这套合作模式遇到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房子不好找了。

对海葵来说，深海大片区域都是松软的泥沙，适合长期附着的坚硬基质并不总是容易找到；对寄居蟹来说，问题更加棘手——海水越深，压力越大、温度越低，碳酸盐的溶解度越来越高，由碳酸钙组成的螺壳在深海中属于稀缺资源，而且不易保存。

身体还在长，房源却越来越紧张。

海葵造房子？

这时候，一些海葵把双方的合作又往前推进了一步。没有合适的房子？那我给你扩建。这些海葵被称为“造壳海葵”。

桃褐副美丽海葵（

Paracalliactis tsukisome

）生活在日本沿海200-500米深处，与单弓肿寄居蟹（

Oncopagurus monstrosus

）共生，并为它造壳。

普通共生海葵更像是住在寄居蟹房顶上的保镖，而造壳海葵已经兼职干起了施工队：它们能沿着贝壳的旋向让原有螺壳继续“生长”，为寄居蟹建造“活”的房子。

虽然造壳海葵从潮间带到深海都有分布，但因为深海环境的独特性，大部分的造壳海葵都分布在深海中。海葵通过足盘附着在螺壳上，而造壳海葵的足盘通常极为宽大，能够将螺壳表面整个盖住；还有一些造壳海葵——如高跷海葵，则能分泌一层几丁质盖住螺壳。

这些结构一方面可以为脆弱的贝壳提供结构上的保护，另一方面，它们还能从壳口进一步延伸，超越螺壳本身的边界，不断扩大螺壳内的空间，形成“蟹巢”。

各式各样的蟹巢（carcinoecia）

随着寄居蟹不断长大，造壳海葵也以恰当的速度持续生长，以保证蟹巢尺寸始终合适。背上了造壳海葵的寄居蟹换房压力大大降低，甚至可以完全用不着换壳。除非被同类驱逐，否则谁会主动放弃一套能跟着自己一起长大的房子呢？

N手房交易市场

寄居蟹：再也不用排队换房了

视频来源：BBC

更极端的情况下，原本作为地基的螺壳会被分解殆尽，最后只剩下海葵所形成的蟹巢。最初只是给老房子加盖了一层，盖着盖着，老房子没了，“违建”反倒成了主体。这种蟹巢是如此以假乱真，以至于百年以前的研究者首次发现铜色高跷海葵时，即使看到了顶部的海葵，也依然认为这种夹在寄居蟹和海葵之间的贝壳状物体是一个螺壳。

背着铜色高跷海葵的稻氏合寄居蟹（Sympagurus dofleini）。图：NOAA

建筑工人不只一个

其实会造壳的不只有海葵，一些珊瑚和水螅也与寄居蟹建立了类似的共生关系。我国黄海常见的刺贝螅，就是一种与寄居蟹共生的造壳水螅，单个水螅不起眼，它们走的是“螅海战术”，以群体形式覆盖在贝壳上，并不断向外生长，就像造壳海葵一样扩大贝壳空间。

刺贝螅（

Hydractinia echinata

）本身很小，但螅多力量大，它们的群体能够覆盖整个螺壳并形成蟹巢。图：photos.on-this.website

与造壳海葵不同，刺贝螅是黄海渔获物中相当常见的兼捕物种，下次在码头看到鱼粉堆，可以留意一下这些“毛茸茸的贝壳”，上面可能就住着这样一群“小建筑工”。

六放珊瑚目的疣鞘群海葵（

Epizoanthus papillosus

，A、B）和深海鞘群海葵（

E. abyssorum

，C-E），这两种鞘群海葵既可以独立生存，也可以与寄居蟹共生，形成蟹巢。

活螺也是好搭子

看到这里，还有一个问题。既然海葵能在寄居蟹背的空壳上生长，那活的螺壳会不会也一样能吸引海葵呢？

是的，活螺壳上也能长海葵。在腹足类-海葵的共生关系中，双方能获得的收益与寄居蟹-海葵的共生关系很相似。

对于海葵而言，它们也有了理想的基质，有了移动的能力，还能从螺活动搅起的沉积物中获得食物；而对于螺而言，海葵的存在使它们获得了额外的保护，有些海葵的口器和触手向四周伸展，如同盾牌般覆盖在螺壳表面，还有些海葵能以宽大的足盘覆盖整个螺壳，或能分泌几丁质层，从而保护了那些软体不能完全缩回壳内的腹足类动物，与寄居蟹中的造壳海葵可以说是如出一辙。

这种保护有时甚至是双向的。

螺虽然本身行动缓慢，但也有观察记录显示，与海葵共生的欧洲蛾螺在遭遇捕食海葵的海星时会剧烈甩动螺壳，并快速爬走，以避免海星对海葵的捕食。

海葵

Isosicyonis alba

完全盖住了腹足类宿主

Harpovoluta vanhoeffeni

的贝壳。摄影：Rauschert, Martin

可是，螺没手没脚，怎么让海葵上身呢？

答案是：靠海葵自己爬！海葵会从原有的基质上自行脱落，主动爬到螺壳上，而螺，为了便于海葵攀爬，则会在这时特意停下，或把贝壳向海葵一侧倾斜，海葵用触手扒着螺壳，慢慢就爬上去了。

两个

Allantactis parasitica

附着在欧洲蛾螺（

Buccinum undatum

）的贝壳上。

有趣的是，海葵还能区分活螺的壳和寄居蟹的壳。有些海葵只出现在活螺壳上，有些海葵只出现在寄居蟹的贝壳上，还有些海葵在二者上都会出现，这也让研究者提出过一个很有意思的演化假说：海葵与腹足类的共生有可能是海葵与寄居蟹共生的早期形式。

想象一下这个过程。有些寄居蟹本来就喜欢往螺壳上挂些各种各样的东西，因此它们遇见了海葵也想试试，而如果这种海葵恰好能与腹足类动物共生，那么它们就更可能安安稳稳地待在寄居蟹的贝壳上，久而久之，便形成了与寄居蟹的“搭子”关系……

戳戳下图，猜猜这是什么小可爱

撰文 | 达达

微信编辑 | 未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