债劫难逃 ‖ 美国持续237年的举债之路 035

债劫难逃 ‖ 第三十五回 / 二十块买黄金 三十五块卖出

1934年1月30日，白宫椭圆形办公室。

罗斯福坐在轮椅上，面前摊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法案文本——《黄金储备法》。他拿起钢笔，在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面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财政部长威廉•伍丁站在办公桌对面，双手背在身后，嘴唇紧闭，像一尊雕像。他知道——这个签名意味着美元对黄金正式贬值。

黄金的官方价格将从每盎司20.67美元——这个价格自1834年以来已经维持了整整一百年——上涨到每盎司35美元。

升值幅度接近百分之七十。美元的含金量从每盎司23.22格令（按1900年《黄金标准法案》设定）降到了每盎司13.71格令。换句话说——美元对黄金贬值了大约百分之四十到五十。

那些在九个月前以20.67美元一盎司的价格把黄金卖给政府的人，到1934年1月发现：他们交出去的黄金，在短短九个月里“升值”了将近百分之七十；而他们手里攥着的纸币，在九个月里贬值了将近一半。

这就是“剪羊毛”——不是把羊杀了吃肉，是把毛剃下来，羊还活着，但身上已经光秃秃的了

。

罗斯福的这套“剪羊毛”操作，由三个环环相扣的步骤组成，每一步都像一把剪刀，从美国人的钱包上剪下一片。

第一步：把羊赶进圈。

1933年4月5日，罗斯福签署了第6102号行政命令，标题很长，但核心只有一句话：“禁止在美国境内囤积金币、金条和金券。”所有美国公民必须在1933年5月1日之前，将手中持有的全部黄金——金币、金条、金券——以当时官方价格每盎司20.67美元的价格，出售给联邦储备银行或其成员银行。违者将面临高达一万美元的罚款——相当于当时一个普通工人十年的工资——以及最高十年的监禁，两者可以并罚。

命令发布后，全国各地的联邦储备银行门前排起了长队。人们抱着金币、金条和金券走进银行大厅，出来时手里攥着一沓绿背纸币。

在芝加哥，一位名叫哈罗德•麦金尼的退伍老兵捧着一只铁盒子走进美联储分行。盒子里装着他父亲在内战结束后一枚一枚攒下来的金币，一共四十七枚，面值从五美元到二十美元不等。他的父亲在1880年代攒下这些金币时，曾对他说过一句话：“这些金币，是你爷爷当兵时欠他的薪饷。我替他还上了。”

麦金尼把铁盒子交给柜台后面的出纳员时，手指在盒子边缘停了很久。出纳员数了数，按每盎司20.67美元算，总共折合九百六十三美元。麦金尼接过那沓绿背纸币，低头看了看，然后塞进口袋，转身走了。他没有回头。他在门口停了一下，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像麦金尼这样的故事，在全美各地发生了数十万次。有人握着金币流泪，有人把金币砸在柜台上骂街，有人默默地签了字拿了钱就走。

到5月1日的截止日期，美联储总计收到了价值超过三亿美元的金币和四亿七千万美元的金券。

这些黄金被装上装甲卡车，从各地的联邦储备银行运往纽约联储的地下金库。

纽约联储的地下金库位于曼哈顿下城金融区地下八十英尺处，五层花岗岩墙面加一层十二英寸厚的钢板，足以承受一枚航空炸弹的直接命中。

从1933年4月到6月，运金车队每天在纽约的街道上穿梭，以至于《纽约时报》专门刊登了一篇报道，标题是：“黄金潮水般涌入联储地下金库——这是国家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金属迁徙。”

但，6102号行政命令的执行并不彻底——或者说，罗斯福从一开始就预期它不会彻底。

一项后来的经济史研究估算，美国民众当时上缴的黄金大约只占私人持有黄金总量的百分之二十到二十五。更多的人选择无视命令——把金币藏在床垫里、埋在后院里、塞进壁炉的烟道夹层里。

政府没有挨家挨户搜查，因为罗斯福的目标不是没收每一盎司黄金——他的目标是打破通缩预期，让市场相信美元将贬值、物价将上涨。只要足够多的黄金回流到了国库，市场预期就会改变。

第二步：把合同废了。

有了黄金在手，罗斯福的下一个目标是对准合同中的“黄金条款”。所谓黄金条款，是指债主为了保障自己不受货币贬值的损失，在合同中约定债务人必须用金币或按金价折算的金额来偿还债务。

这种条款在美国的国债合同中几乎无处不在——南北战争后的国债、自由债券、一战债券，全部白纸黑字写着“凭此券可兑XX美元金币”。

到1933年，美国公私债务中含有“黄金条款”的债务总额占到了GDP的百分之一百八十。如果维持黄金条款不变，美元贬值后，联邦政府必须用更昂贵的金币来偿还旧债，这将给财政带来灾难性的额外负担。

罗斯福和他的法律顾问们想出了一个解决方案：宣布黄金条款无效。

1933年6月5日，国会通过了《第10号联合决议案》。全文只有几页纸，但它的法律效果堪称一场地震——它宣布所有过去和未来的合同中的“黄金条款”一律无效。无论你的债券上印着什么，无论你的房贷合同里写了什么——统统作废。你手里的债券，从今天起只能兑换纸币，不能兑换黄金。

这份决议案通过后，财政部连夜通知了所有国债持有者——无论是持有自由债券的美国退伍老兵，还是持有国库券的华尔街银行家，或是持有州债券的欧洲投资者——“你们的利息和本金，将以美元支付，不再以黄金支付。”

这实质上构成了大规模债务违约。那些在1918年响应威尔逊号召，用五十美元购买自由债券的普通美国人，突然间发现自己手中的债券承诺被单方面修改了。

一位住在俄亥俄州的农场主托马斯•贝利在1933年7月写了一封信给《纽约时报》，信件后来被多家报纸转载：“我在1918年买了五百美元的自由债券，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可以用金币赎回。现在政府说这笔条款无效了，我的债券只能换纸币。如果纸币贬值了，谁来赔我？”《纽约时报》没有直接回应贝利的问题，但在同一版上刊登了一篇社论，题为“国家利益高于合同细节”。

第三步：把价格改了。

1934年1月30日，《黄金储备法》正式将黄金官方价格从20.67美元提升至35美元一盎司。

同时，该法案还要求美联储将持有的全部黄金所有权转移给财政部——也就是说，黄金储备将从独立的美联储手中完全转移到联邦政府的控制之下；禁止财政部和金融机构用美元兑换黄金——即美国正式放弃国内的金本位；规定所有货币黄金必须以金条形式持有，金币被禁止流通；设立一个二十亿美元的“外汇稳定基金”，由财政部控制，用于干预汇率和金融市场。

这套操作完成后，政府的资产负债表上多了一大笔“账面利润”——按新价格计算，黄金升值带来的收益超过二十亿美元。

这笔钱，本质上是从每一个交出黄金的美国人口袋里转移出来的。

那些在1933年4月以20.67美元一盎司的价格把祖传金币卖给政府的人，到1934年1月发现——政府转手把同一批黄金定价为35美元一盎司。他们交出去的黄金“涨”了百分之七十，他们手里的纸币“跌”了百分之四十。

财富从私人手中转移到了国库，悄无声息，合法合规。

1934年1月31日，《黄金储备法》生效的第一天，美元对主要货币应声贬值。

法国法郎对美元的汇率从五法郎兑一美元上升到六点八法郎兑一美元；英镑从四点八六美元一英镑上升到五点三美元一英镑。美国出口商品的价格在国际市场上变得更有竞争力。

经济学家后来估算，这次贬值相当于给美国制造业平均减税约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八。福特汽车公司1934年的出口订单比1933年增长了百分之三十一，通用电气的出口增长了百分之二十七。

《黄金储备法》签署后不到一个月，1935年2月18日，美国最高法院以五比四的微弱多数裁决《第10号联合决议案》符合宪法。

政府废约的行为在法律上被放行了。

但大法官詹姆斯•克拉克•麦克雷诺兹在反对意见中留下了一段话：“宪法上的这种破坏行为，将使政府今后得以通过立法手段，将一切承诺化为乌有。今天的判决，将使美国国债的信誉蒙受无法估量的损害。”

麦克雷诺兹的警告在当时没有引起足够重视。因为1934年到1935年的美国，更关心的是：经济复苏了没有？答案是——确实有了些起色。

从1934年1月到1936年12月，美国GDP增长了百分之四十八，道琼斯指数飙升了近百分之八十，年均通胀率达到了百分之二。

通缩被打破了，物价开始回升，工厂重新开工。1934年全美工厂的产量指数比1933年上升了百分之十六。汽车产量增长了百分之三十三。钢铁产量增长了百分之四十一。工厂的烟囱重新冒烟了，工人们重新拿到了工资条。

但复苏的代价是——美国国债的“金边信誉”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那道口子虽然被媒体的喧嚣和经济的热闹暂时遮住了，但它始终在那里，无声地提醒每一个翻阅历史的人：

罗斯福用一纸行政命令、一份国会决议和一个签名，完成了美国建国以来最大规模的一次债务重估。

20.67买进来，35卖出去——差价不是市场决定的，是总统的钢笔决定的。那支钢笔划过的，不只是纸，是每一个美国人的钱包，是每一张债券的承诺，是“契约精神”这四个字的含金量。

罗斯福用这笔“剪”来的羊毛，给新政的发动机加了第一箱油。但他并不知道——接下来几年，他会把更多的钱撒出去，而经济会在短暂的复苏之后再次跌入一个更深的坑里。那个坑，叫“罗斯福萧条”，而那将是另一场债务的狂欢。

第三十五回终。

欲知新政的万亿资金如何撒下去、经济如何在短暂复苏后再次跌入萧条——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新政万亿撒下去，二次萧条浮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