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无尽的前沿到新的黄金时代:白宫科研报告如何重塑对华科技战?

发布时间:2026-09-02 16:50  浏览量:1

2026年7月21日,白宫科技政策办公室主任迈克尔·克拉齐奥斯向特朗普总统提交了《科学:新的黄金时代》报告。这份长达122页的文件,选择在美国建国250周年、万尼瓦尔·布什《科学:无尽的前沿》报告问世81周年的双重历史节点发布。

报告认为,美国1945年所奠定的科学进步应遵循“基础研究→应用研究→技术开发”的单向线性模型已不再符合现代科学研究的实际需要,而是“基础与应用之间的迭代循环”:工程难题催生基础理论突破,基础理论的进展又反过来打开新的工程路径,二者相互驱动、循环演进。

第一,让资金跟着科研人员走。

报告批评美国科研资助体制已严重僵化。传统同行评议机制倾向于资助“最不具争议”而非“最有前景”的项目,从申请到获批的周期长达近20个月。首席研究员平均年龄从1980年的39岁升至51岁,年轻科学家被迫转向低风险、短周期的“稳妥”课题。报告主张打破这一格局:赋予评审专家“一票推荐权”(即“黄金票”机制),支持高风险但可能带来突破的非常规项目;设立快速通道,申请只需数页纸、评审周期不超过一个月;推行长周期资助,为优秀科学家提供五年以上的稳定经费。

第二,以使命驱动重塑国家科技战略。

报告批评美国此前隐含一个天真的假设——只要政府出资支持基础研究,技术优势便会自然到来。科学领先不等于技术主导,更不等于国家竞争力。报告要求将联邦研发资源聚焦于AI、量子信息科学、核能、半导体、机器人和先进制造等战略领域。报告提出“不能再假设美国科学的成果将归于我们自己的人民”,实际上

宣告了“科学无国界”时代的终结

第三,打通科研与制造的闭环。

报告批评美国“能够提出科学构想,却经常把制造、工艺改进环节和供应链收益放到海外”。为此它主张打通政府、大学、国家实验室和科技企业之间的壁垒,将技术工人、职业教育纳入国家创新体系。报告提出“发现-制造”的重新统一,意味着美国正从“创新输出国”转向“创新锁定国”。1987年,面对日本半导体产业的威胁,在美国国防部推动下,IBM、英特尔、德州仪器等,共同成立了SEMATECH(半导体制造技术科研联合体),成功扭转了美国半导体产业的颓势,被报告视为通过政府主导的“竞合”模式攻克行业共性难题的经典案例。

第四,为AI驱动的科研重建制度与基础设施。

报告的核心是“创世纪计划”(Genesis Mission)——将“AI for Science”上升为最高优先级的国家安全战略,目标是在十年内将美国科学与工程研发的生产率和影响力提高一倍。报告警告:AI工具的普及可能让“产生科学主张的成本呈指数级下降,但验证它们的成本却没有”。因此必须同步建设“黄金标准科学”验证体系,要求可重复性、透明度和可证伪性成为联邦资助的工作条件。

报告首次承认,按购买力平价计算,中国研发支出已与美国完全持平。报告将中国的竞争优势归结为“新型举国体制”,认为中国能够将资源快速投向关键科技领域。这意味着美国已将中国视为其科研体系改革的直接对标对象,中美科技竞争已从“政策层面”提升到了“制度层面”。

技术供应链的“武器化”。

报告附件中的2028财年研发优先事项备忘录将半导体、关键矿产、先进制造、生物技术、AI基础设施列为“不可谈判”的战略领域。结合“创世纪计划”对超级计算、AI模型和科学数据集的整合,美国正在构建一个“技术-军事-产业”三位一体的国家创新体系。与拜登时期《芯片与科学法》的“防御性脱钩”不同,这一轮的逻辑是“进攻性锁定”。不仅要防止技术外流,更要在AI驱动的科研领域建立代际优势。

人才争夺的战略升级。

主张“以科学家为中心”,推行长期视野资助、减少行政负担、允许“为疯狂想法买单”。这与中国科研人员面临的“帽子文化”“项目文化”和“非升即走”形成鲜明对比。报告将“识别和培养顶尖技术人才”列为国家优先事项,要求通过标准化推理测试、学科竞赛和工程作品集等“基于能力”的筛选机制,取代传统的“自荐信和机构推荐”方式,搜寻被忽视的科技天才。这种“识才”力度一旦与中国科研人员面临的体制性压力形成“推拉效应”。但同时,报告将大学斥为“遗留机构”,认为美国过度依赖外国(尤其是中国)STEM博士生。

“AI for Science”的范式锁定。

报告的核心是“创世纪计划”——将“AI for Science”上升为国家战略。如果美国率先建成这套体系,它可能确立新的科研范式与标准,使中国在下一轮科技竞争中处于被动。该计划已启动“变革性AI模型联盟”,整合17个国家实验室、领先AI企业和半导体制造商,旨在开发覆盖先进制造、生物技术、量子信息等领域的“科学基础模型”。这不仅是技术竞赛,更是科研范式之争:谁定义了AI辅助科研的工作流程、数据格式和验证规范,谁就掌握了全球科学家未来赖以运转的“语言”。

全球科技的“阵营化”。

报告强调“联邦制是美国最伟大的资产之一”,鼓励州级政府进行监管实验,支持得克萨斯州、亚利桑那州等地通过税收减免、监管沙盒和基础设施配套等方式打造区域性技术高地。以美国为核心,联合盟友控制AI芯片、半导体设备和关键矿产供应链,构建“硅和平”联盟。通过“盟友圈层化”构建排他性技术俱乐部,实施技术封锁,主导制定全球科技规则与标准,建立“AI铁幕”,将中国置于“规则接受者”的被动地位。美国被曝计划致信35个国家,要求它们在中美AI发展路径中“二选一”。这种胁迫做法被批评为世界可能逐渐发展出两个并行的科学生态系统。

报告对美国的盟友和竞争对手给出了截然不同的定位。英国被视为科研管理改革的正面典型——其重组资助体系、建立“元科学”部门的做法受到了报告肯定。挪威因其“基于组合模式”的科研资助体系同样被列为值得学习的范例。加拿大在“自主科学实验室”这一前沿领域被列为“正在向前冲刺”的竞争对手。日本已不再是需要被打压的竞争对手,而是被定位为维护美国科技霸权、实施对华技术封锁的“关键盟友”和“战略支点”。欧盟则被定位为供应链的“痛点”——报告特别指出,美国发明的极紫外光刻技术,其唯一制造商如今总部设在欧洲。

报告全文未提及俄罗斯。在报告描绘的全球科技竞争蓝图中,俄罗斯完全缺席。这并非疏漏。在报告所关注的AI、量子信息、半导体等决定未来竞争力的战略技术前沿,俄罗斯的存在感和威胁度已显著降低。俄罗斯更像是上一个时代的符号,在美国的科技战略版图上,已不再是被优先考虑的主要变量。报告也没有提及印度或印度的科研机构。印度既未被视作对手,也未被列为美国国家技术使命的潜在合作伙伴。

未来,中国科学研究面临着美国在技术、人才、供应链上更加严苛的系统性围堵,在全球科技合作的空间受到挤压,外部压力将显著增大,可能缩小和收窄中国实现技术赶超的空间范围及时间窗口。

但机遇始终与挑战并存。中国首先要做的是巩固制度优势。中国的新型举国体制、全产业链配套等优势已被美国视为倒逼其改革的动因。这一优势需要进一步发挥,将“集中力量办大事”与激发微观主体活力结合起来。其次,继续深化改革。报告所批判的官僚化、同行评议保守化、资助机制僵化等科研病灶在中国同样不同程度地存在。应借鉴其“投资组合”思维,构建风险分层体系:对基础研究给予长期稳定的“耐心资本”,对应用研究引入更灵活的市场验证机制。第三,把握范式变革窗口。AI正在从根本上改变科学发现的方式。中国拥有全球最完整的工业门类和最丰富的应用场景。与其被动追随美国的“创世纪计划”,不如充分发挥工业与产业体系优势。第四,坚持开放合作。开放科学一直是美国的竞争优势。中国应继续在坚持自主创新的同时,积极倡导开放包容的国际科技合作。

报告发布后,国际社会反响呈现鲜明的分裂态势。在美国,共和党人一致称赞报告愿景,认为研究重心重新聚焦于卓越、问责和成效,将取得积极成效。民主党人则强烈反对,认为报告将削弱科研机构,挤占传统基础研究经费,令人失望。而科学界则普遍持怀疑态度。更有评论指出,报告的核心驱动力是将资本利益与国家安全叙事深度捆绑,虚构和错构了“美国发明而其他国家制造”的焦虑,将科学几乎完全呈现为大国竞争中的武器。

总体而言,《科学:新的黄金时代》在国际上引发了一场关于“科学应该服务于什么目的”的深刻辩论。它既是一份对美国科研体制的诊断书,也是一份面向全球科技竞争的行动纲领。对中国而言,它既是挑战,也是促使自身改革的催化剂。正如有观察者所言:《科学:无尽的前沿》之所以无尽,是因为它是开放的;《科学:新的黄金时代》则面临设防、定向和内向的风险。报告清晰地表明,在美国的战略视野中,唯一的、真正的同级别竞争对手,从头到尾只有中国。

图片二、四、五为作者使用AI设计制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