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万吨黄金沉睡民间，照出印度黄金难题：文化刚需下的经济两难

短短四个多月的时间内，莫迪政府就两次公开要求民众“非必需品不要买黄金”，由最初的“一年不要买黄金”到现在的“国家利益第一、节省外汇”，语气越来越诚恳。

而另一方面，印度的黄金进口金额却在不断扩大之中，在2025-2026财年的时候已经达到了719.8亿美元，并且还创下了新的历史纪录，成为仅次于石油的第二大的进口商品。

对于印度来说，黄金已经不再只是文化象征和财富代表了，而成了各种经济压力交汇的地方。

它不断地消耗掉稀缺的外汇储备、恶化了国际收支状况、积聚了大量的社会资金，并且使得管制措施本身也陷入了越管越差的恶性循环之中，成为了困扰印度经济发展的结构性问题。

黄金对于印度经济最大的影响就是体现在国际收支上。

印度国内的黄金产量很少，将近九成的需求都来自于进口，但是黄金进口要使用美元来支付，这就造成了外汇储备的刚性消耗。

就规模而言，黄金进口所占印度商品进口总额的比例一直保持在10%-12%之间，并且是造成贸易逆差的主要原因之一。

到2025-2026财年的时候，印度的商品贸易逆差已经达到了3300亿美金左右，而其中黄金进口所占的比例就达到了五分之一以上。

另外需要关注的是进口金额和进口数量之间的差距：同期黄金进口量下降了4.76%，但是进口金额却上升了24%，这说明

金价上涨以及卢比贬值双重因素使得同样的黄金消耗更多的外汇

。

这样的消耗会形成一个恶性循环。卢比对美元一年来累计贬值已经超过5%，曾经达到过97比1的历史最低水平。本币贬值使黄金进口的成本用本币来计算就更高了，但是黄金进口的大额美元需求又反过来加剧了外汇市场上的美元短缺状况，从而加大了卢比汇率的压力。

对于长期存在贸易逆差、外汇储备不多的印度来说，黄金就是不断向外流失的资金来源——本可以用来进口芯片、机械、能源等发展经济所需物资的资金被大量换成金条保存起来，在民间流通中造成了资金链断裂的问题。

压力不仅仅表现在贸易上，在政策方面也有体现。为了保持卢比汇率稳定，印度央行要不断地动用外汇储备来进行市场的干预，但是黄金进口却不断地消耗着外汇储备，这就相当于削弱了央行对汇率进行控制的能力。

在国际油价升高或者美联储提高利率这样的外部冲击到来的时候，黄金所造成的外汇刚性的消耗会使印度的国际收支更加不稳定。

比外汇消耗更深一层的问题就是大量的民间黄金所造成的资源错配。

印度民间持有的黄金大约为2.4万吨左右，占全世界民间黄金总量的一半以上，总价值接近3.8万亿美元，接近印度GDP的九成。

这笔巨额财富被分到了亿万家庭的首饰盒里、寺庙里的供品中以及乡村里存放的地方，并且已经基本退出了经济循环。

在当今的经济体系里，资本只有进入到生产和流通以及信贷等环节之后才会有价值产生。而印度民间的黄金则正好相反：它是作为家庭财富的最后一块基石一代代地传承下去，并且很少被兑换成现金或者用来进行生产投资。

相当于整个印度社会将近九成GDP规模的资产都变成了实物形式被“锁”住了，既不能给银行系统提供存款的基础，也不能为企业的发展提供资金的支持，更无法成为基础设施建设的资金来源。

沉淀效应使得印度经济长期的增长潜力被降低了。

普通的家庭把收入增加的部分首先用来买金子，而不是用在教育、创业或者生产性投资上；

金融系统不能调动起这些民间资金来支持信贷扩张，只能依靠少量的储蓄存款来维持信贷增长的速度，从而造成中小企业的融资成本居高不下。

从本质上讲，印度花费了大量的稀缺外汇资源去换取一堆不能参与到经济循环中的贵金属，并且形成了一种“

进口黄金—资本积聚—经济增长停滞

”的恶性循环。

最困难的就是这笔钱很难被政府有效地调动起来。历史上印度曾经好几次想把黄金货币化，并且推出了很多关于黄金储蓄的计划，但是人们的参与度都很低。

对于普通的老百姓来说，黄金不只是一种金融资产，在婚俗中起着重要的作用，在宗教上也具有一定的意义，并且还代表了一个人的社会地位和身份，所以它具有很强的文化属性，并不是靠简单的政策就可以变成金融资本的。

印度人购买黄金主要用于储蓄、婚礼和宗教节庆（图源：视觉中国）

对于由于黄金所造成的国际收支问题，印度政府通常采取的方法就是提高进口税和限制进口量。到2026年5月份的时候，印度把黄金进口税由原来的6%提高到了现在的15%，再加上各种各样的税收之后，总的进口税率已经达到了18.4%左右。

但是这些管制政策常常会陷入“越是严格管理就越容易出现漏洞”的恶性循环中去，并不能够根本上降低黄金流入的程度，还会产生出一个巨大的地下市场。

高关税使境内外黄金的价格差距变大了，给走私者带来了很大的套利机会。根据行业的估计，在2026年的时候印度非法进口的黄金数量将会达到一百吨以上，差不多是正常进口量的一半。

走私渠道的黄金规避了关税和监管，同样会消耗掉外汇但是并不会被计入到官方贸易统计数据当中去，因此表面上看政府在减少正规进口的同时实际上外汇外流的情况并没有得到缓解只是从公开变成了隐蔽。

走私泛滥还会产生一系列的经济和社会问题：黑市上的黄金交易可以避开税收，从而减少国家财政收入；地下产业链会带来洗钱、黑钱等现象，并且破坏了金融市场的正常运行；为了追求高额利润，黄金走私网络常常和跨国犯罪组织勾结在一起，在边境地区造成很大的安全隐患。

印度在1968年颁布了严格的黄金管制法案来限制民众持有金条，并且要求降低首饰中的黄金含量，但是并没有消除人们对黄金的需求，反而把整个黄金市场都推到了地下，并且形成了从阿拉伯海到印度洋的走私链路，在九十年代取消了限制之后才慢慢恢复过来。

历史已经证明了单纯依靠行政手段和关税壁垒是不能够解决黄金需求的根本性问题的，只会使问题以更加隐秘的方式存在着

。

黄金本身并无好坏之分，在印度社会中所起的作用是由历史、文化和经济三者共同形成的。

它的麻烦来自于印度经济结构的问题，在黄金领域体现为：国际收支不稳导致外汇开支突出；金融动员能力弱使私人持有的黄金变成闲置资产；治理手段有限使得管制措施不断被证明无效。

只要印度的贸易逆差状况不发生根本性的变化，只要民间对黄金的文化观念没有得到深层次的改变，那么黄金就一直会成为印度经济中的刚性负担。

短期内的关税调整和政策呼吁只能暂时减轻一下外汇的压力，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结构性的问题。

怎样把大量的民间黄金变成可以流通的发展资金，在不违背社会文化的基础上来调节国际收支，这才是印度所面临的真正的黄金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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