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握住宝石的人
发布时间:2026-09-11 10:04 浏览量:1
前些天某个傍晚,我带一位在中餐世界里声名显赫的前辈去了东京的星野。对方此前并不知晓这家餐厅,吃过之后只觉一切稀松平常。待到听闻它的预约门槛后立觉咋舌——他原以为这仅是一家轻松随意的邻里小店,以性价比致胜。
我一笑置之,因为我实则能够同理这评价。比起另些和食名店,星野确实处处都带着平凡的表象,如粗略地感受,是怎样也不会高看它的。
今年是我遇见星野的第十年。这些年带过不少朋友去,吃后得出与那位前辈相仿结论的有好几个。当然也不缺少事先知晓它的拜访难度,于是先入为主对其仰望的人。两种人其实是一样的。
曾经有位爱好足球的朋友,知道我一直大力推崇星野,认为它达到了其他同级餐厅无法比拟的高度,便好奇问:若足球技艺当代几乎无出其右的梅西,代表松川、片折这种好得显而易见的餐厅,那星野更像谁?我不喜用体育举例,但还是回答了——并没有像星野的球星。因为体育世界根本上还是争胜的世界,做餐厅却是不该争胜的,所以才有比“最好”更好的存在。
比“最好”更好又是怎样的?想来想去,似乎还是只能用千利休的茶室——待庵来做准确的比喻。待庵之前,千利休一直在做审美上佳的茶室。而作为他被赐死前九年才完成的晚期作品,待庵在后人描述里,是“面积仅两叠榻榻米,入口极矮,即便大名也得弯腰进出”,却常常被忽略掉另一个重要特征——整座茶室由极普通甚至十分廉价的材料建成。不同于以往的书院式茶室,构建待庵的只有土墙、草顶和寻常的竹木。不少人带着现代的审美惯性,错以为千利休在用看似朴素,其实质感超然的材料去做着返璞归真的演绎,如同今天某些低调奢侈的居墅府邸或度假酒店那样。可这完全曲解了千利休的本意——他做待庵,从骨子里不追求质感与气质,就是单单想要一个很干净的“普通”,乃至于真心不想“好”,不期待“好”。仅此而已,没有其他。
只有绝对普通的茶室,才能超越茶室。若有什么审美的意欲夹杂其中,那么再优越的眼光都只会通向干扰初心的野心。同样,只有绝对普通的餐厅,才能超越餐厅这个事物。
当然,普通一词在常规语境下,大抵是“小优点和小毛病都有的大多数”,待庵和星野却是——“寻不到任何震撼人心的优点,但越擅长明察秋毫,越难发现所谓缺点”的“普通”。重点并非找不到缺点,而是已经不试图从一个地方获得什么的人,终会成为它们的知己。
反过来,还在将对“好”的笃定刻入生命追求的人,是不太可能径直走向它们的。仿佛丰臣秀吉最终也没有明白待庵的意义,只把它视为一种更为高级隐秘的炫耀。今天不少叩开了星野之门的客人,也是如此。
也有人好奇或怀疑为何星野的主厨星野芳明能把餐厅做到这个程度,不留余地地夸赞一家餐厅是否有些夸张了。但我确认这不是脂砚斋评论秦可卿,只是在心无旁骛地下一个仅关乎结果的简单结论。而关于过程,一直觉得整件事的始末还是有些巧合成分——星野芳明确实具备将心中理想味道付诸实践的精细味觉和稳定执行的天赋,但这“理想味道”极大部分来自于他的师父西健一郎的引导,后者将用一生总结出来的创作智慧不保留地传递给了弟子们。也许其中只有星野芳明带着不蔓不枝的安然气质,可以于默默间克承衣钵,将师父的美学遗愿从容传接下去。
虽然和贵山(上图拍摄地)或井雪(下图拍摄地)相比星野的菜并不那么形似京味,但那只是他不露痕迹地把自我取向化成灵魂贯入表达的结果——对的,这又是一种对于有肩膀可踏的人而言很珍贵的能力。最后,他就是那个能将递过来的宝石稳稳接住的人。每次路过想念中的京味旧址,我都想得到那颗宝石的位置。
不得不承认,世间精品的出现背后一定有才华和努力在不倦引路,极品的出现却必须天时地利人和的成全。星野的好与通向它所经过的颠簸不成正比,正是这个真相下的一枚小例。
最早去星野,我要感谢当时还住在神户的纪茂登的木本先生。包括星野在内的好几家介绍制餐厅都由他帮忙预约。不过话说回来,他的审美水平我一直无法苟同——如松川“只有摆盘好看”,饭田“除了秋天的烤松茸都是凑合吃”,绪方“实在一般般”,星野甚至是“まずい(难吃)”。大概正因如此,直到今天我对他的餐厅都抱着主观的偏见,觉得很看不上。
可转念一想,稳定的主观就是客观世界里最坚固的一种存在,难道不是嘛。
撰文&摄影 KaK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