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居中国34年,她为何成了东西方都难以安放的诺奖作家?

发布时间:2026-09-12 06:34  浏览量: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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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隐入大地的珍珠。在她的乡愁里,

有一整个中国。

曾经有一个中国“龙”,他比李小龙、成龙、尊龙更早进入国际视野。他没有拳脚功夫,更无颜值与演技,确切地说,他的前半生几乎一无所有。他

春耕秋收,敬天畏地

,是无数将一生献给大地的中国农民中的一个,然而

普利策奖颁给了他

,米高梅公司为他的故事斥下巨资。

他就是王龙,英语小说

《大地》

的主人公。他的名字里有中国文化最核心的意象——“龙”,他的故事浓缩了百年前中国乡村的沉浮跌宕。而他的创造者,那个

打破了东西方之间那堵墙

的人,却是一个金发碧眼的美国人。

她就是传教士的女儿,1938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

赛珍珠

。她与她笔下的王龙一样,蒙受过同一片苍天的甘霖与冰雹,曾经风头浪尖,也曾冰冻谷底。

— 赛珍珠(Pearl S. Buck,1892—1973)

本文看点

01 诺奖女作家的中国乡愁

金发碧眼的“中国农民”

02 震惊奥斯卡

03 被鲁迅们质疑的“他者”书写

01

THE MISSIONARY'S DAUGHTER

赛珍珠在文学史上的位置那样独特,她是

首位获得诺贝尔文学奖(1938)的美国女作家

,也是第一位获得普利策奖(1932)和诺奖双料殊荣的女性。在诺奖的殿堂里,她是个特殊的存在——她的历史、文化的坐标意义远超其文学成就。只为她一生乡愁属于中国,从王龙的故事开始,向西方人展示了什么是

东方大地的苦难深情

,开创了西方作家书写中国的新纪元。

但是,她特殊的身份与写作对象,注定了她所受的关注与评价绕不开上层气候的影响,尤其是成名后,她的生命轨迹就不再限于文学圈,“跨界”活动带来的国际声望,使她一度成为中美文化思想领域

极具象征意义的风向标

,映照着两国的冷热亲疏。

就从她为什么姓“赛”说起吧。

1887年,美南长老会传教士Absalom Sydenstricker来到中国,给自己取了中文名叫赛兆祥,于是,他的女儿Pearl(珍珠)也有了一个

又中又洋的姓氏“赛”

赛牧师的这个女儿1892年出生于美国,襁褓中就来到了中国,在江苏镇江长大,

在学习英语之前一直说汉语

,小时候的玩伴是中国农民的孩子,在8岁之前,她从不怀疑自己是中国人。在中国这片土地上,金发碧眼的她一直都叫赛珍珠。

— 幼年时的赛珍珠(左一)和父母、妹妹、保姆王妈

— 赛珍珠在镇江的故居

— 南京大学赛珍珠纪念馆

18岁她返回美国读大学,毕业后重回中国,与由美来华的农学家卜凯(John Lossing Buck)婚后定居安徽宿州。卜凯教授中国农民科学种田方法,赛珍珠随夫踏遍皖北乡野,目睹

乡土中国无数个王龙与土地羁绊一生的故事

1921年赛珍珠全家迁居南京,她在金陵大学和南京大学教授英语之余开始写作,观察与思考这片古老土地上的悲欢离合,笔触始终萦绕于中国。1931年长篇小说《大地》问世,这部描写一个叫王龙的中国淮北农民发家的作品如此有血有肉,

颠覆了西方的刻板印象

,使她成为首位获得普利策文学奖的女性。

— 《大地》英国版初版护封(1931)

— 复刻了早期原版的复古装饰画风格的英文版封面

此后,与《大地》血脉延续的

《儿子们》《分家》

续写着《大地》的余韵;战火中诞生的《龙种》直击民族苦难与觉醒;深宅内院中,《庭院中的女人》探寻传统女性的灵魂挣扎;及至晚年,《帝王女人》更将目光投向在末代皇权幽影里的慈禧,重新勾勒出一位复杂女性的命运沉浮。她让东西方在故事里相遇,1938年捧得诺贝尔文学奖,成为历史上

首位加冕普利策和诺奖双冠的女性

— 赛珍珠从瑞典国王古斯塔夫五世手中接过诺贝尔文学奖

1934年中国时局动荡,赛珍珠返美。她用诺贝尔奖金在宾夕法尼亚置下农场,收养具有亚洲血统的孤儿,其间与第二任丈夫沃尔什——也是她的出版商——的婚姻,历经事业合作与情感背叛的复杂纠葛,她将余热倾注于女权运动,创设赛珍珠基金会,旨在帮助

美国军人在海外与亚洲妇女非婚所生弃儿

— 赛珍珠夫妇创立的国际收养机构"Welcome House"专门收养亚洲血统的弃儿

赛珍珠前后在中国居住了34年,

视中国为灵魂深处的故乡

。1972年尼克松访华,她以为冰雪消融,热切递交了重返故地的申请,却等来一纸拒签,还乡梦碎,次年春天,她在郁郁孤寂中辞世。

02 ON SCREEN

百年前淮北大地上那个叫王龙的农民,放在今天,也许是个“爆款”人设——从赤贫到巨富的逆袭,患难发妻与纳妾风流的伦理纠葛,加上宗族内斗、子孙争产,苦难、欲望、兴衰、背叛,

所有能引爆收视率的元素,王龙一个人全扛了

,写到最后,只剩苍茫土地上一个沉甸甸的“苦”字。

可《大地》之所以成为经典,恰恰不是因为“好看”。当西方读者抱着猎奇心翻开这本书,却意外撞见了一个有血有肉、有尊严有软肋的中国农民——他敬畏土地,贪恋温饱,在饥荒中卖女求生,又在富贵后迷失本性。赛珍珠没有美化,也没有审判,她只是用

近乎神圣的白描笔法

,把中国人最真实的生存逻辑摊开给世界看。比起今天那些把苦难当噱头、把乡土当滤镜的“爆款”,这部小说不消费苦难,情节也不惊悚离奇,它让世界第一次看见,在这片黄土地上,

活着本身,就是一场尊严的修行

1937年,米高梅公司耗资近300万美元买下版权,将《大地》搬上银幕,制作之精良近乎偏执。剧本经历了十余次审查与修改,

中国驻洛杉矶领事馆及国民政府多部门甚至直接派员协助修订

,力求消除原著中可能损害中国形象的描述;而在加利福尼亚州契特华斯附近,剧组租下500英亩土地,仿造了中国道路、农舍、水井,种上庄稼,甚至修筑了一段长城,从中国运去两头纯种黄牛。

— 影片《大地》(1937)拍摄现场

— 影片《大地》(1937)海报

好莱坞向来擅长把东方扭曲成猎奇景观,但这部影片却没有。银幕上金发碧眼的保罗·穆尼与路易丝·赖纳所扮的中国农民,竟演出了几分黄土地上的沉重与尊严。配上被改成英文唱词的花鼓戏,国民政府要员看后惊叹

“这明明是中国人”

,这部影片聪明地挖掘了原著中隐隐呐喊的女性主义意识,将王龙的发妻阿兰,这一隐忍、坚强的东方传统女性的形象塑造得格外有力,赛珍珠本人也盛赞赖纳的表演“不可思议地完美”。影片最终斩获

第十届奥斯卡最佳女主角与最佳摄影两项大奖

,成为好莱坞历史上第一部以写实态度认真描摹中国的重量级作品。

— 影片《大地》(1937)演员及剧照

03 A CLASSIC OF ITS TIME

时代局限下的佳作

今天的我们当然不会把《大地》降维成宅斗剧,也许它更像一部

美国人写的《活着》

,或者中国版《愤怒的葡萄》。它写出了人跟土地之间最朴素也最沉痛的关系,中国农民在饥荒中的坚守,是一个关于土地与人、尊严与生存的主题。正如书中写道:

“当人们开始卖地,就是一个家庭的末日。”

“你们守得住土地,就能活得下去。”

— 影片《大地》(1937)剧照

王龙一生为土地而活,

只有土地不会欺骗他

。土壤的养分渗透到他的肌肤,总能让他的伤口得到愈合。仁慈的土地不慌不忙地等着他,一直等到他应该回到土里的时候。

然而,在这幅“乡土中国”的素描里,王龙这个形象一定程度上近乎符号化的

“大地之子”

,在当代读者看来,难免觉得它更像一幅“他者”眼中的、西方理想或者说刻板印象中的东方画像,而非真正长在泥土里的生命史,缺乏土生土长的文化肌理与历史纵深。

事实上这个回避不了的问题从这本书问世之初就叩问着“墙”两边的人。

墙的这边,在同时代的中国学者中对赛珍珠的作品表示肯定的有伍蠡甫、陈衡哲、赵家璧、厚生、林语堂等人,评论的关注点在于对赛珍珠小说文本和写作特色的分析。而质疑的声音中更不乏重量级人物,如

鲁迅、茅盾、巴金

等。鲁迅认可赛珍珠对中国的深厚情感,也承认的中国是有所了解的,但中国的事情还是要中国人自己来写才能见真章。

而在墙的那一边,当时许多美国主流作家和评论家也并不认可这位长期住在中国、远离美国文学圈的女作家,认为她叙事风格偏重白描,作品太过畅销,这在当时都被认为不够“文学”;此外,她的女性身份,以及她的诺奖获奖年代(1938年,正值二战前夕)令评委可能更看重作品的人道主义精神,这使得这一殊荣更似

特定时代的产物

,成为跨文化交流中一个充满复杂性的经典案例。

— 赛珍珠

等到“冷战”铁幕降下,赛珍珠成了东西方阵营都难以安放的敏感符号。在美国,她被批“亲共”;在中国,她的名字一度与“文化侵略”画上等号。在这样的寒流中,赛珍珠与她的作品在中国的命运

跌至谷底

东西方需要彼此,就像鸿沟需要桥梁。这位在冷战寒流中被封冻的双重世界的“异乡人”,终于在上世纪末在她灵魂的故土迎来了回暖。如今,她被视作

“镇江的女儿”

,安徽宿州亦将她视为文化名片。2023年,纪录片《大地珍珠》公映,赛珍珠的传奇人生于荧屏再次浮现于我们的视野;2025年,上海图书馆与美国纽约公共图书馆联合举办了赛珍珠纪念展,标题亦意蕴深厚——

"Pearls of the East, Harmony with the West"

(珍蕴东方,珠联中西)。

那未竟的乡愁,已化作一粒沉入大地的珍珠,静静发光。

《大地》

[美]赛珍珠 著

王逢振 译

上海译文出版社

2026年8月出版

《大地》是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赛珍珠书写中国农民命运的里程碑式长篇小说。故事以二十世纪二十年代的中国淮北乡村为背景,讲述了贫苦农民王龙与沉默坚韧的妻子阿兰,凭借对土地的深切依恋与终日辛劳,从赤贫走向富庶的曲折发家史。他们历经天灾兵燹、逃荒南方的颠沛,最终回归乡土。作品以白描之笔勾勒出中国农民与土地生死相依的厚重情结,质朴中见人性光辉。该书1931年问世即轰动西方,次年获普利策奖,1938年更助推赛珍珠摘得诺贝尔文学奖。它不仅一举扭转了西方对中国的陈旧刻板印象,更以文学之力跨越文化藩篱,成为

东西方对话的永恒经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