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盗与童话｜浪潮歌唱之地与黄金海岸：丹麦不为人知的海外殖民地

在印度东南沿海，有一个小镇，泰米尔语里叫它“塔兰甘巴迪”——“浪潮歌唱之地”。17世纪初，丹麦人来了，舌头绕不过这个发音，把它改成了“特兰奎巴”。一个诗意的名字被简化成一个拗口的殖民标签——仿佛某种隐喻：一个诗意的世界被一个更务实的世界覆盖了。

这是丹麦海外殖民地的起点。一个面积不过十万平方公里、人口百万的小国，在17到19世纪间，竟在印度、非洲和加勒比海都插上了自己的旗帜。

丹麦人原本想去的是锡兰（今斯里兰卡）。

1618年，丹麦国王克里斯蒂安四世派出了一支雄心勃勃的远征队。计划是与锡兰国王结盟，共同对付葡萄牙人，换取贸易垄断权。但计划到了亚洲就泡汤了。舰队在印度东南沿海的科罗曼德尔海岸停靠补给时，当地的坦焦尔统治者拉古纳塔·纳亚克正愁没人帮他对抗葡萄牙人。双方一拍即合：丹麦人获得一个小渔村建立贸易站，每年付3111卢比租金。

1620年11月20日，丹麦船长奥弗·格德在特兰奎巴建起了丹斯堡——“丹麦人的城堡” 。在巅峰时期，这是仅次于赫尔辛格的克伦堡的丹麦第二大城堡。从此，一个北欧小国在印度次大陆上有了自己的落脚点。

特兰奎巴很小，但在丹麦人手中发生了变化。他们建起了城墙、规划了棋盘式街道、造了堡垒。丹麦人带来了新教，建立了印度最早的印刷厂，用泰米尔文印刷了第一本《圣经》。鼎盛时期，殖民地人口达万人规模，建有教堂和学校。

丹麦人后来扩张到孟加拉的塞兰坡，甚至短暂染指过安达曼-尼科巴群岛。但无论怎么扩张，丹麦在印度的存在始终无法与英国、荷兰、葡萄牙相比。正如历史学家所说，丹麦“既没有军事威胁也没有商业威胁”，对欧洲主要大国来说“意义不大”。一个“不那么重要的殖民地”——讽刺的是，这恰恰让它成了一个有趣的例外。

几乎同一时期，丹麦人的目光投向了非洲。

西非的黄金海岸（今加纳东南部），因盛产黄金而得名。丹麦-挪威联合王国在这里建立了殖民地，面积超过一万平方公里。最初由丹麦西印度公司管理，1750年成为王家直辖殖民地。

丹麦人在黄金海岸建造了一系列堡垒——克里斯蒂安堡、奥古斯塔堡、孔根斯滕堡。这些堡垒的名字听起来堂皇，功能却很直接：贸易、防御，以及奴隶贸易的中转站。

从17世纪末到19世纪初，丹麦是跨大西洋奴隶贸易的积极参与者。在1660年至1806年间，丹麦从西非出口了约十万名奴隶。这些奴隶被运往丹麦在加勒比海的殖民地——圣托马斯、圣约翰和圣克罗伊岛——在甘蔗种植园里度过余生。丹麦是第七大奴隶贸易国。当丹麦人从黄金海岸运走黄金和象牙时，他们也运走了人。

丹麦海外帝国的衰落，和它的崛起一样安静。

在印度，丹麦人发现维持殖民地的成本越来越高昂。1807年哥本哈根战役中丹麦海军覆灭，殖民地与本土的联系几乎中断。1845年，丹麦将特兰奎巴和塞兰坡以125万卢比（约合今天14400英镑）的价格卖给英国。225年的殖民统治就此结束。

在非洲，情况类似。1803年丹麦废除了奴隶贸易。失去了奴隶贸易的利润，维持堡垒的成本变得不堪重负。丹麦曾尝试种植棉花、咖啡和甘蔗等出口作物，但没有成功。1850年，丹麦将黄金海岸的五个定居点和堡垒全部出售给英国。

丹麦从海外帝国的撤退，几乎像一场清仓大甩卖——不是为了赚钱，只是为了止损。1917年，丹麦又将丹属西印度群岛卖给美国，也就是今天的美属维尔京群岛。到20世纪初，丹麦的海外殖民地已所剩无几。

今天，特兰奎巴已更名为塔兰甘巴迪，是泰米尔纳德邦一个安静的海滨小镇。丹斯堡城堡还在，如今是一座博物馆。城门上丹麦王室的徽章依稀可辨，路牌上还写着“国王街”。学校的教育体系仍带着丹麦传教士的印记。

在加纳，克里斯蒂安堡城堡也还在——它曾是丹麦在黄金海岸的总部，后来成为英国殖民总督的官邸，加纳独立后又成了总统府。而那个被丹麦人改名叫“特兰奎巴”的小镇，泰米尔语里依然被称为“浪潮歌唱之地”。浪潮还在歌唱——不管你叫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