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漫画的黄金年代（四）：白金时代的巅峰

上一篇我们聊到八十年代的余晖缓缓落下，井上雄彦在北条司的工作室里，用一双熬红的眼睛说出了那句“我想画篮球漫画”。那是黄金时代最后的注脚，也是白金时代最早的预告。

当你站在九十年代初的门槛上，你能闻到空气中那种焦躁而充满野心的味道。那时候的日本社会，泡沫经济的狂欢还在继续，而漫画界，尤其是《周刊少年JUMP》，正在酝酿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

这个即将到来的时代，被后世称为白金期。它就像一个装满了烈性炸药的火药桶，所缺少的，不过是一根导火索而已。

令人感到黑色幽默的是，引爆《周刊少年JUMP》白金时代的这根导火索，并没有出现在JUMP自己身上，而是出现在了它的老对手那里。

1990年2月，这根导火索点燃了。

在《少年Sunday》的杂志上，漫画家藤田和日郎开始连载一部叫做《潮与虎》的作品。这是一部描绘人类与妖怪对抗的漫画，它以一种蛮横的姿态，全面引爆了九十年代。

如果你当时翻开这本漫画，你一定会觉得它走错了片场。它完全不像以往《少年Sunday》刊登的那些作品，它没有细腻讨喜的画风，没有卿卿我我的风月故事，它的画面狂放得近乎潦草，但故事却热血得让人浑身发烫。无论用什么眼光来看，它都应该是一本属于《周刊少年JUMP》的漫画。

但历史就是这么巧合，命运就是这么有趣，它偏偏发布在了《少年Sunday》上。这部在国内知名度并不算太高的作品，却是实实在在引爆整个白金期的导火索。

《潮与虎》的故事主线，围绕着一个平凡的少年苍月潮和一只活了数千年的大妖怪展开。很难想象，在《少年Sunday》上，会出现这么一部讲述豪情、无奈、悲伤、洒脱与宿命的漫画。这是一部堪比《幽游白书》的妖怪题材神作，甚至在画面表现力和剧情的紧凑程度上，它还要超过《幽游白书》。事实上，连富坚义博自己都坦诚，他在创作《幽游白书》时，正是受到了《潮与虎》的深刻影响。

故事的开局很传统，主角苍月潮在自家的地下室里，发现了一只被长矛封印的妖怪。他拔下了长矛，但他不知道的是，这根长矛是所有妖怪最为恐惧的兽矛，而那只被封印的妖怪，是活了千年的大妖阿虎。

这本漫画最震撼人心的地方在于它的反差感。在故事里，你可以看到普通人类展现出肮脏无耻的一面。而那些原本让人类害怕至极的吃人妖怪，却在某些绝境中，选择自我牺牲来换取灵魂的救赎。

随着故事推进到中期，主角母亲的下落、兽矛的悲惨来历，以及阿虎一直不愿提及的过去，开始浮出水面。当最终的BOSS白面者出场时，一切都真相大白了。这个毁灭了商朝、看似是一切罪恶与憎恶源头的怪物，其实也不过是命运轮回中的一个可怜之物罢了。

三千年的刻骨仇恨，三千年的宿命轮回，集中到了全篇的最后，只化作了简简单单的几句对话。

“继续憎恨我吧，这才是我力量的源泉。”

“我已经不再憎恨，因为我觉得你很可怜。”

《潮与虎》就是那种能让你一口气读完，然后坐在原地回味再三的作品。它时而让你感到悲凉忧伤，时而大气磅礴，时而又让你爆笑不断。这部宿命感极强的漫画，即使放在整个大腕云集的白金期，依然是当之无愧的佼佼者。

由《潮与虎》打头阵，九十年代的帷幕被彻底拉开。

在1990年，第13号时，原哲夫连载的《花之庆次》登场。第15号时，北条司的入室弟子梅泽春人，带着自己的第一本短篇连载正式出道。同时期，少女漫画阵营也开始发力，《美少女战士》和《东京巴比伦》也分别在各自的月刊上大放异彩。

就这样，在九十年前半年，由《潮与虎》与《花之庆次》两大热血漫画对垒开局，一路狂飙。直到十月份，一个红头发的身影出现在了JUMP的封面上。

篮球漫画的时代，终于来临了。

1990年10月，一个顶着红头发、失恋了55次的男人，走进了我们的世界。

《灌篮高手》从连载的第一天起，就注定是个传奇。无论是它在日本漫画史上的销量神话，对日本社会产生的巨大影响，还是它对于国内我们8090后这一代人的特殊意义，它都做到了极致。

JUMP自古以来有三大王牌要素：“友情、努力、胜利”。迄今为止，井上雄彦是第一个把这三要素运用得如此纯熟、像天才一般完美结合在一起的人。

作为北条司曾经的助手，井上雄彦早期的画风或多或少带着北条司的影子。作为一个刚出道不久的新人，《灌篮高手》前期的画面其实有很多瑕疵，比如人物形象偶尔走形，背景线条描绘得过于沉重。但这对于一个天才来说，只是破茧前的阵痛。在连载的过程中，井上雄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进化，到了漫画中期，我们终于看到了那个在画功上大成的《灌篮高手》。

回顾JUMP的辉煌史，你会发现一个非常有趣的巧合，贯穿它巅峰岁月的，恰恰是三部运动题材漫画。早期的《巨人之星》，中期的《足球小将》，以及现在的《灌篮高手》。整个JUMP的历史，被这三本漫画连贯在了一起。

但体育漫画一直有一个致命的难题。就是如何在平面的纸张上，让画面之间形成紧密的联系，并烘托出紧张的比赛气氛。

这太难了，因为纸张是静态的，读者对每一格画面一览无余。以前的漫画家解决不了这个问题，于是高桥阳一等人选择了绕过去，因为他们通过夸张的必杀技，静止画面来强行连贯。虽然这种设计很讨巧也很成功，但它毕竟只是在回避矛盾。

而井上雄彦，这个骨子里艺术追求大于商业妥协的男人，拒绝耍这种小聪明。他要赋予笔下的人物灵魂，他要让他们在纸上真正地动起来。

他做到了。他大量使用了类似于电影摄影中的分跟镜头技术。在漫画早期樱木花道和大猩猩赤木单挑的那段情节中，这种技术的雏形就已经有所呈现。他将每个环境下人物不同反应的瞬间，切碎成一小段一小段的分镜头，然后顺畅地连接在一起。当你的视线扫过纸面，你的大脑里就会自动合成一个完整的、流动的动画。这种本来依赖于电影拖沓感的技术，被他完美移植到了画纸上。

所以我们看《灌篮高手》时，会觉得里面的人是有灵魂的。他们的动作不是被作者生硬安排的，而是他们自己在球场上思考、在奔跑。

但如果仅仅是技术好，《灌篮高手》成不了神作。一部体育漫画的灵魂永远不在运动对抗，而是在人。

为什么这部漫画能让我们产生如此深的情感共鸣，因为那里面站着的，不是高高在上的英雄，而是一群有血有肉的笨蛋。

樱木花道，满头红发，失恋50次，成绩极差，是个单细胞的不良少年。一开始，他打篮球只是为了讨好晴子。但慢慢地，他改变了。技术不行，他就几千球几千球地死练，为了救一个普通的界外球，他可以不顾严重的背伤飞扑出去。在脊椎受伤可能面临残废的危险情况下，他屡次倒地救球，依然坚持上场。他说：“你最光辉的时刻是什么时候？是全日本时代吗？而我，就是现在。”他用自己的方式，成为了一个真正的男人。

流川枫，面无表情，言语极少，随时随地都在瞌睡。从生活常识看，他也是个笨蛋。但他会因为对手仙道的强势而兴奋到微笑，会因为被南烈暗算，仅凭一只眼睛依然闭眼罚球，无可阻挡地带领队伍获取胜利。“我要赢”这三个字这就是流川枫的执着。

三井寿，曾经被誉为天才的初中MVP，却因为接受不了赤木的出色表现而堕落成混混。但他因为安西教练的鼓励，转学到了被视为篮球弱校的湘北。他剪掉了长发，抛弃了傲气，却在比赛中因为体力不支而被迫下场，独自在角落流泪憎恨过去的自己。当他满身是血、被教训得站不起来时，仅仅是看到安西教练的身影，就哭泣着跪下：“教练，我想打篮球。”

宫城良田，问题儿童，与三井打架住院，和樱木动手赌气，但看到彩子就会脸红害羞。他没有赤木的梦想，没有流川枫的天赋，没有三井的才华，没有樱木的体力。但在面对强大的山王、全队接近崩溃时，他依然在背后默默支撑着球队，梳理着进攻。

赤木刚宪，成绩好，为人宽厚，是五人里唯一的聪明人。他有自己的规划与梦想，脚伤严重依然坚持上场。为了这几个笨蛋队友，他可以向老师鞠躬道歉，可以熬夜陪他们训练。他是球队的灵魂。让球队称霸全国就是赤木的信念。

在1991年《灌篮高手》刚连载时，几乎没人看好它。井上是个新人，而篮球在日本是个冷门题材，当时日本国内根本没多少人打篮球。井上甚至不得不在漫画里加入篮球博士讲座来科普规则和战术。

这部漫画的人物，很多都有着NBA巨星的原型。

樱木花道的原型是大虫罗德曼，两人都有超强的身体素质、变态的篮板能力，性格玩世不恭。赤木刚宪的原型是尤因，外号都是大猩猩，都是篮下巨无霸。流川枫的原型毫无疑问是乔丹，一样的天才素质，一样偏执的好胜心，甚至复刻了乔丹著名的空中右手换左手上篮动作。三井寿的原型更像上帝的左手克里斯·穆林，同样经历过低谷后重新振作。宫城良田的原型是微笑刺客伊塞亚·托马斯，身材矮小但速度如闪电。安西教练的原型则是禅师菲尔·杰克逊，擅长掌握球员心理，关键时刻屡出妙招。

最终《灌篮高手》彻底改变了日本年轻人对篮球的态度。这部仅仅31卷的漫画，创造了1亿2000万册的销量，平均单行本销量高达390万册，在日本漫画界高居第一。

然而，资本是贪婪的。JUMP的编辑开始强行插手《灌篮高手》的剧情，这引起了极具艺术家脾气的井上雄彦的强烈不满，也为他日后出走JUMP埋下了深深的伏笔。但那是后话了，在90年代初，属于井上的传奇才刚刚开始。

在1990年末，另一位足以载入史册的鬼才富坚义博登上了历史舞台。

他的代表作《幽游白书》，讲述了一个14岁不良少年浦饭幽助的故事。有意思的是，很多人曾误以为是《灌篮高手》的主角抄袭了《幽游白书》，这其实是时间线上的错觉。《灌篮高手》的连载时间要比《幽游白书》早一些。

富坚义博在创作时，其实大量参考了《潮与虎》和《暗黑神话》。比如浦饭幽助被老爹附身时，头发变长、身上出现奇怪纹身的经典造型，其实就是借用了《潮与虎》里主角拿到兽矛后的设定。富坚当年非常坦诚地说：“因为我觉得很酷，所以就用了。”

时至今日，很多年轻的读者还是不太理解，《幽游白书》也就是故事有趣点，凭什么当年能那么红，说他才华横溢是不是言过其实了？

这种看法大错特错。富坚义博在《幽游白书》中创立的很多设定，深刻地影响了后世的少年漫画。

影响一：经典的小强四人组。

《幽游白书》开创了“单细胞主角+冷峻美少年+三无人士+热血青年”的四人组经典模板。这种互相依赖、充满羁绊的团队设定，引得后世无数漫画家争相模仿。有趣的是，富坚并没有对这种友情元素进行过度深挖，反而正是这种留白，让后世的作品有了灵活发挥的空间。

影响二：突然爆发的爽点。

以前的漫画打斗总是循序渐进的，但富坚喜欢先抑后扬。他会用大量篇幅描写反派如何强大，把主角团压迫到极致，然后愤怒的主角突然爆发，用极其简单的招式，通常就是一记直拳就直接将反派秒杀。这种突破天际的爆发，给读者带来了一种强烈的刺激和满足感。后来大火的《一拳超人》，其核心爽点就深得这种手法的精髓。

影响三：语言战与心理战。

谁规定热血漫画就必须拳拳到肉的，富坚是个奇才，他大量引入了语言战和心理战，甚至加入了打游戏和猜谜语等设定。他让你看到，完全没有物理搏斗的场面，依然能让读者紧张到屏息凝视。这让无数作者如梦初醒。

与《灌篮高手》主打的团结拼搏不同，《幽游白书》靠着另类的智斗和爆发的爽感，硬生生红透了半壁江山。

但聊到富坚，就不得不提他那个让无数读者咬牙切齿的脱稿大王外号。

其实，富坚的拖稿功夫，是从一位祖师爷那里学来的。这位祖师爷名叫江口寿史，人称拖稿界的鼻祖。

在江口出现之前，日本漫画家是非常有职业道德的。比如画棒球漫画的千叶彻弥，亲力亲为，长期超负荷工作，最后被压力逼得胡言乱语，家人只能把他送进医院。出院后继续画，画了又生病，三天两头进出医院。再比如本宫宏志，漫长的连载生涯中因为追求品质拼命赶稿，重病住院超过三次。人家那可是真病，不像后来的某人动不动就拿腰痛当借口。

但江口寿史完全不同。他的代表作是《前进吧！海盗》，一部人气极高的搞笑棒球漫画，他特别擅长画可爱的女孩子。江口是个视金钱为粪土，自视甚高的天才。他根本不觉得在JUMP连载有什么了不起的，永远抱着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的心态。画《前进吧！海盗》时他就时断时续。到了画第二部《停止！云雀》时，他彻底放飞自我。一周本来该交16到18页的原稿，他高兴了才交齐，要是犯懒了或者想出去玩，交10页8页，甚至只交4页都是家常便饭。

编辑部无论是连哄带骗还是威胁，对他统统无效。软硬不吃到了极点，就连富坚义博当年都达不到这种境界。最后，负责他的编辑一个个铩羽而归，没人愿意接手这个烂摊子。当时的主编西村繁男也拿他没办法，由于严重损害了杂志的信誉，《停止！云雀》最后只能被无奈停载。

但江口这波操作，却给后世那些胆子大又有真本事的作者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他们纷纷效仿，其中最著名的两个后辈，一个叫萩原一至，另一个就是富坚义博。

在90年代初的JUMP阵营里，除了上述的两大神作，还有两部作品不可忽视。

一部是原哲夫的《花之庆次》。这是第一部用现代漫画技巧去描绘日本战国历史的作品，讲述了游侠前田庆次壮阔的一生。

在画完《北斗神拳》后，原哲夫其实陷入了低谷。88年连载的《赛博蓝》仅20期就被腰斩，之后的短篇反响也很差。很明显，没有武论尊那样优秀的剧本，原哲夫单靠自己是撑不起来的。

眼看原哲夫灰心丧气，他的责任编辑堀江信彦开始四处寻觅好脚本。他看中了小说家隆庆一郎的《花之庆次》。可当堀江联系上隆庆一郎时，却听到了一个晴天霹雳的消息，隆先生已经是癌症晚期，正在住院，随时可能离世。

堀江没有放弃，多次前往医院探望。某天下午，正在喝茶的隆庆一郎突然问堀江：“你想要多少年的连载？”被感动的堀江开始在病床前与隆庆一郎讨论漫画脚本。后来隆先生病情加重，只能口述。再后来连口述都不行了，堀江就自己写完念给他听，只要隆先生点头认可就行。

就这样，在死神倒计时的滴答声中，《花之庆次》的脚本诞生了。在这部漫画开始连载之时，隆庆一郎悄然离世。在去世的前一天，隆先生留下遗言，执意要把这部作品的著作权交给堀江信彦。

这部融入了垂死之人最后心血的作品，不仅让原哲夫改变了《北斗神拳》时期狂野但显脏乱的画风，走向了更明亮、细致的描绘方式，更深刻影响了后世所有描写战国乱世的漫画。

而另一边，一部跨越了上百年家族宿命、传承了三代人的慢热神作，也终于迎来了它的爆发期《JOJO的奇妙冒险》。（吐槽下：现在已经九代了）

作者荒木飞吕彦原本立志成为一名时装设计师，报考设计学院失败后，伤心的他将自己的时尚理念倾注到了漫画里。这就解释了为什么JOJO里的人物服装造型总是那么前卫多变。真得感谢当年那所严格的学院，否则我们今天就看不到JOJO了。

前两代的JOJO主角都在对抗吸血鬼，风格上明显受了原哲夫《北斗神拳》的影响，只能说是一部还不错的作品。但到了第三代，荒木大胆地抛出了一个惊世骇俗的替身设定。

替身的规则就描述其实挺简单的。

替身如守护灵般与本体合二为一；凭借本体意志自由操作，具有特殊能力；替身受伤，本体也会受伤；一般人看不见替身，只有替身使者能看见，且只有替身才能打倒替身。

这几条简单的规则，往深处挖掘却构建出了一个极其庞大的世界。千奇百怪、能力各异的替身，让战斗变得不再是单纯的数值比拼，而是智力与规则的博弈。这种无限扩展的可能性，加上荒木聪明的每一代换一个主角的设定，彻底根除了读者的审美疲劳。荒木飞吕彦天马行空的想象力由此威震天下，JOJO也坐稳了JUMP连载历史第二的长寿宝座。

顺带一提，JOJO在国内的影响力也极为深远。2001年，北京的某个年轻人因为太喜欢JOJO，成立了国内第一批汉化组，从此中国的青少年终于摆脱了苦等盗版实体书的命运，网上追更成为了主流。

当连载阵容空前强大时，JUMP编辑部的内部，却在上演着一出权力的游戏。

1991年初，形势大好的JUMP蒙上了一层阴影，三代主编西村繁男被调职发配边疆。

回顾历史，JUMP之前打下的所有江山，都与西村这位三代主编息息相关。他有着超越时代的眼光，他始终认为，为了商业利益去无情压榨作者，是不对的。

JUMP一直有个极其残酷的传统，一旦你的漫画爆红，为了杂志社的年终报表，你就得一直画下去。就像《足球小将》，拿了全国少年冠军，还得去拿青年冠军，接着打世界赛，成年了还要去争夺大力神杯。哪怕大空翼老了，估计还得在球场上奔跑。这就是为资本奉献一生。而一旦你的人气被榨干了，JUMP就会毫不留情地腰斩你，《圣斗士星矢》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西村繁男觉得这样会引发作者的反目。

事实证明，他的远见是对的。但他也有致命的弱点，就是性格太强势，常以自我为中心。他是个绝对的热血派，极度讨厌女性化的元素。他看不上《少年Sunday》，不喜欢画风细腻的桂正和，甚至一度看不起鸟山明，觉得《龙珠》不过是小学生的玩意儿。这种固执为他树敌无数，加上他与集英社高层的严重分歧，最终导致了他的流放。后来他出了一本回忆录《别了我的青春，少年JUMP》，把这些内幕全给爆了。

接手JUMP的四代主编，是后藤广喜。

这位被高层直接提拔上来的主编，之前在一家游戏公司就职，根本不懂漫画行业，也没做过编辑。典型的外行指导内行。但他上任后的三把火，烧得可是又狠又毒。

第一把火，烧向了鸟岛和彦。

他把资历最深能力最强，与作者关系最好的鸟岛和彦，直接调离了JUMP，去负责集英社旗下一本新创办的游戏杂志。这一招对鸟山明造成了毁灭性的打击。鸟岛是鸟山明最大的精神支柱，无论是在剧情创意上，还是在被截稿日逼疯时的心理安抚上。支柱倒了，一直乖巧的鸟山明彻底怒了。他开始抱怨JUMP不让他完结《龙珠》，并用自己的画笔进行了疯狂的报复。他把鸟岛之后的第二代责任编辑画成了反派比克大魔王，让悟空在漫画里把他暴打一顿，至于第三代责编，则被画成了胖子魔人布欧。

第二把火，烧向了车田正美。

这位曾经用《圣斗士星矢》拯救过JUMP的功臣，在漫画进入最终阶段、人气下滑时，遭到了后藤广喜的无情清洗。作为贴合高层商业路线的决策，后藤不仅强迫《圣斗士》完结，甚至连让它在JUMP主刊上体面收尾的机会都不给，直接把它赶到了一本月刊上去了结残生。这对于一位老功臣来说，是极其屈辱的。

后藤的做法冷酷无情，不懂得尊重作者的艺术生命。但讽刺的是，正是这种绝对理性的商业机器运作，将JUMP推向了物质上的最高峰。

1991年，以天下无敌的《龙珠》为首，带领着后发制人的《灌篮高手》与《幽游白书》，辅以大器晚成的《JOJO的奇妙冒险》，再配以历史名作《花之庆次》。这五部被后世称为惊世之作的漫画，竟然空前绝后地集结在同一本杂志上。

这一年，《周刊少年JUMP》的发行量突破了恐怖的600万册！

这是什么概念？1991年日本总人口不过9000万，这意味着每十个日本人里，就有一个人手里捧着一本JUMP。这已经不是流行，不是主流，这是统治社会的绝对核心。

再看看同时期的对手，《少年Sunday》420万册，《少年Magazine》390万册。

此刻的JUMP，携万马奔腾之势，彻底踏平了整个漫画帝国。它站在600万销量的山巅，以睥睨天下之姿俯视着其他诸侯。从当初那个弱小、任人欺凌的破烂杂志，到如今扫平群雄的霸主，JUMP迎接着所有人的朝拜。

繁华的顶点，往往也是崩塌的起点。

600万的皇朝还能维持多久？

被赶走的编辑、怨声载道的漫画家，又会怎样在这个帝国上撕开裂口？

在第三篇里，我们看到了《北斗神拳》用拳头砸开了一条血路，看到了鸟山明被资本绑架着飞向宇宙第一，看到了井上雄彦在北条司的工作室里抬起头，眼里满是炙热。而在这一篇里，那些被商业机器碾压过的灵魂，已经开始积蓄怒火。

西村繁男被流放了，鸟岛和彦被调走了，车田正美被赶到了月刊上。鸟山明用画笔把责编画成反派，井上雄彦对编辑部的强行干预越来越不满，富坚义博正在江口寿史开辟的那条“拖稿之路”上越走越远。

这台创造了600万册奇迹的商业机器，正在亲手为自己培养掘墓人。

白金时代的故事，还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