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县卷烟厂:一个县的“黄金烟囱”,和一个时代的突然刹车

发布时间:2026-09-15 20:35  浏览量:1

公元1972年,开县的田野里长出一种稀罕庄稼——白肋烟。二十多年后,这片烟叶养活的烟厂在时代大潮中戛然而止。

今天聊一个几乎被遗忘的话题:开县(今重庆开州区)的卷烟厂。

你可能会愣一下:开县还有过卷烟厂?

有过。而且它不是一个笑话,是一代开县人的饭碗、一个县的“小金库”、一段说没就没的黄金岁月。

老开县香烟厂烟标。李小平 摄

故事得从地里说起。

开县大规模种烟,是从1972年开始的,品种是白肋烟。1975年,全县烟叶收购总量冲到929650公斤,其中白肋烟890500公斤——这个数字什么概念?一个县一年收了将近90万公斤白肋烟,绝大部分“调出供外贸出口”。

白肋烟是啥?跟咱们常见的烤烟不一样,它的叶片大、尼古丁含量相对低,主要用来做混合型卷烟的原料,在国际市场上很吃香。上世纪七十年代,开县的白肋烟远销海外,换回的是实打实的外汇。

这就好比你家地里种的小麦,被面粉厂直接订走了,压根不用自己磨面。

但开县人慢慢想明白了一件事:烟叶卖出去值钱,但把烟叶变成香烟,更值钱。

白肋烟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中国烟草行业有个特殊现象——计划外小烟厂遍地开花。

啥叫“计划外”?就是不在国家计划内、地方自己批自己建的烟厂。“文革”期间国家经济管理体制受到冲击,各地兴办的计划外小烟厂有300多家,有地市级和县级政府建的,甚至还有公社和生产队建的。

四川一省,就陆续冒出了14个小烟厂:绵阳、广元、遂宁、邛崃、西昌、乐山、酉阳、黔江、秀山、宜宾、达县、开县、巫山、梁平。

开县,赫然在列。

老开县香烟厂烟标。李小平 摄

如果你是50年代的人,又恰好在开县生活过,下面这些烟标你大概率不会陌生:

“盛山牌”香烟。 盛山是什么地方?开县老县城北边那座山,唐代刺史韦处厚在那里留下过“盛山十二景”,韩愈专门写序捧场。开县人把这座山印在烟盒上,相当于把开县的文脉卷进了烟纸里。

“迎仙牌”香烟。 迎仙山坐落在汉丰湖畔、老城边上,原名银钱山,传说清朝官员在山上有银库。九十年代官方写字时因为山下村子叫“迎仙”,把山名误写成了“迎仙山”,将错就错沿用至今。开县烟厂拿它当品牌,等于把老城边上那座隽秀的山峰直接揣进了老百姓的口袋。

“猫牌”香烟,有两种画面。 猫牌不是开县独有,但开县的猫牌有自己的画面设计。在老烟民的记忆里,“猫牌”往往跟“玉猫”“双猫”混着叫,当年有顺口溜说“生产队长猫对猫”,一包玉猫一毛八,是基层干部抽得起的档次。开县产的猫牌烟,具体用的哪两种画面,老烟标收藏圈里偶尔还能见到实物。

“雪茄牌”香烟。 这个牌子直接得很,就叫雪茄。县办小厂的技术条件做不了真正的上等雪茄,但它敢把“雪茄”两个字印上烟盒,说明那个年代的地方烟厂,什么产品线都想试一试。

“丹鸟”牌香烟,汉丰产。 汉丰镇是开县老县城所在地。丹鸟在古籍里是凤凰的别称,“丹鸟”烟标寄托的是祥瑞之意。一个县城烟厂给自家产品起名“丹鸟”,野心不算小。

这些牌子现在全没了。一根都找不着了。但每一个名字,都是开县某个山头、某条街巷、某段传说的浓缩。老烟民记不住县志,但记得住烟盒上印的那座山。

老开县香烟厂烟标。李小平 摄

为什么县里要办烟厂?一句话:穷怕了,想搞钱。

八十年代初,“分灶吃饭”的财政体制下,地方政府的钱袋子跟本地企业的效益直接挂钩。卷烟是出了名的高税率产品,一箱烟能给县财政带来的税收,抵得上好几家小工厂一年的贡献。1981年,全国卷烟产品上调价格,各地一看更眼红了,又掀起一波建厂潮。

开县卷烟厂,就是在这股浪潮里起家的。

你可以想象那个画面:在汉丰镇某个不算气派的厂房里,几台机器轰隆隆转着,工人们穿着蓝布工装,手里过的是一根根白杆卷烟。机器不算先进,技术也算不上顶尖,但每一箱烟出厂,都是县里实实在在的真金白银。

那时候在烟厂上班,是让人羡慕的。工资不低,福利不错,逢年过节还能“内部价”买几条自家产的烟。八十年代末,全国工厂倒闭潮一波接一波,但烟厂职工大多稳坐钓鱼台——他们觉得,烟厂怎么会倒呢?

老开县香烟厂烟标。李小平 摄

很多人以为地方小烟厂是活得挺滋润,其实从一开始就顶着雷过日子。

计划外小烟厂的处境,用四个字概括就是:夹缝求生。

它们不在国家计划内,拿不到计划分配的优质烟叶,只能自己想办法去河南、山东、云南、贵州到处组织货源,有时候还得跟兄弟厂搞协作。原料没保障,产品质量就参差不齐;质量上不去,销售区域就出不了本县本地区——开县的烟,基本上就是开县人自己抽。

更麻烦的是,计划外小烟厂的存在本身,在政策层面就属于“灰色地带”。

1983年,国务院颁布《烟草专卖条例》,烟草行业开始走上专卖专营的道路。国家烟草专卖局逐步对计划外烟厂进行清理整顿——扶优扶强、关小限劣。说白了,国家想把这个行业做大做强,靠的是玉溪、上海、昆明这些大厂,小厂子只能靠边站。

但清理不是一刀切。有些小烟厂通过努力被纳入国家计划,比如来凤卷烟厂、黔江卷烟厂,都在1983年被国务院批准纳入计划内。开县卷烟厂有没有赶上这趟车?从后来的情况看,大概率没有。

真正让开县烟厂走到尽头的,是九十年代末的那场大整合。

1999年前后,全国烟草行业展开大规模结构调整。重庆直辖后,万州、涪陵、黔江等地的烟厂并入重庆卷烟厂,区县小厂被逐一关闭。石柱卷烟厂就是1999年12月31日彻底关闭的。

这是一次自上而下的“关停并转”。 国家要集中资源培育大品牌,小厂的生产指标被收走,设备被拆走或转卖,人员分流安置。整个过程干脆利落,不会因为哪个县舍不得就停下来。

开县烟厂具体哪天关的,公开资料里查不到确切日期。但据网友回忆,“县里的烟厂好像是2000年那会倒闭了”,背景是“烟草系统整合,一些小厂就被整合掉了”。

一根烟囱熄了火,一个时代翻了篇。

老开县香烟厂烟标。李小平 摄

烟厂关门之后,开县的烟草产业并没有消失,而是换了一种活法。

1989年成立的重庆市烟草公司开县公司,继续行使全县烟草专卖行政管理职权,下设12个经营站和6个经营点。到了2006年,全民所有制的中国烟草总公司重庆市公司开州分公司挂牌成立,从“生产”彻底转向了“销售和管理”。

从“我们造烟”到“我们卖烟”,这一字之差,是一个县工业身份的根本转变。

开县后来靠什么?天然气、建材、农业,还有百万外出务工的开县人。当年烟厂的工人,有的分流到了烟草公司,有的转行做了别的,更多的人默默退出了这个行业。他们的青春,留在了那个现在已经找不到痕迹的老厂房里。

老开县香烟厂烟标。李小平 摄

开县卷烟厂的故事,不是开县独有的。它和其他周边区县一样一样,都是中国烟草行业从“散乱小”走向“大品牌”的注脚。

但站在开县人的角度,那不是“注脚”,那是一个县曾经最有税收的工厂,是一群人最体面的工作,是一根烟点燃就能聊起的老话题。

时代往前走,总有一些东西会被留在身后。我们能做的,就是别把那些东西忘了。

参考来源:

1.《开县志(1985版)》商业篇,烟叶种植及购销数据

2.《重庆烟草史话》,东方烟草网,2018年9月,重庆卷烟厂沿革及区县小厂关闭记载

3.《计划外烟厂的关停之路》,东方烟草报,2004年10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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