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底沉了800年的“时间胶囊”里面装18万件国宝,光黄金就上百件
发布时间:2026-09-16 12:45 浏览量:2
一只碗的独白:我在海底躺了八百年,现在天天见光。
广东阳江海陵岛。海湾里停着渔船,岸上立着一座玻璃幕墙的建筑,远看像一块切开的石头。馆里最里面那间展厅,灯是暖白的,玻璃柜恒温恒湿,柜子边上的仪表一天二十四小时有人盯着。
那只碗摆在柜子正中间,碗口朝下倒扣着,好让人看清碗底。
碗沿没有缺口。碗底那道墨书发虚,一笔一划淡得快看不见。
每天有几百个人从柜子前走过去。有人停下来弯一下腰,有人不停。
这条船的主人是谁,它要开去哪里,为什么偏偏沉在这一片海上,答案都压在船舱最底下的那层泥里。
这只碗进柜子之前,在黑暗里待了八百年。
它是怎么出来的,得从一只钢箱讲起。那只钢箱,比篮球场还大。
故事要从一九八七年八月说起。
广东台山与阳江交界的那片海。一条中国救捞总公司的船停在浪里,甲板上架着抓斗。船上另有一批英国人。他们来找一条十八世纪的东印度公司沉船,名字叫“莱茵堡号”。
英国人是从阿姆斯特丹海事博物馆的档案里翻到这个地名的。双方签了协议:广州救捞局出船,英方出设备,捞上来的东西按约定分。
抓斗探下去,二十多米深。
绞车转起来,钢缆一节一节往回收。抓斗带着泥浆升上来,泥汤顺着斗缝往下漏,滴在甲板上,砸出一小片深色。海风把腥味往船尾吹。
里面的东西不对。
清单上写的是锡锭和白银。抓上来的,是瓷器、铜器、锡器、镀金器,数出来二百四十七件。
里头有一条金腰带。四股金丝、八根一股编成,摊开一米七,面上压着璎珞纹。国内从没见过这样的东西。还有福建德化窑的白釉瓷。
中方负责人把清单摊在桌上,又收起来。清单上那两样,一样都没对上。
十八世纪的欧洲商船,装不了这么多中国瓷器出海。
这不是“莱茵堡号”。
打捞停了。这条船不是英国人找的那条,是一条更早的中国船。
消息送到北京。中国历史博物馆的考古学家兴奋了好些天。中国水下考古的奠基人俞伟超,给这条南宋沉船起了个名字:“南海Ⅰ号”。
俞伟超当时留下一句话,后来被反复引用:“这是国内发现的第一个沉船遗址,它意味了一个开始。”
这个开始,来得不是时候。
就说它被发现的前两年,有件事把整个中国考古界扎了一下。
一九八五年,一个叫迈克·哈彻的西方盗捞者,在南海捞了一条船,“哥德马尔森”号。舱里大约十五万件清康熙年间的青花瓷。他干了一件让人瞠目结舌的事:把大部分瓷器砸碎,只留了二十三万九千件运到荷兰公开拍卖。
故宫博物院派了两位专家过去,带着整整三万美元。现钞用报纸包着,塞在帆布包里。拍卖场在阿姆斯特丹,槌子一落就是一声脆响。两位专家坐到最后一排,号牌放在膝盖上。
一整场下来,那块号牌没举起来一次。
三万美元在那时的国内不算小钱。可在那场拍卖上,连一件像样的青花瓷都拍不下来。
两位专家带回国的,不是瓷器。
整个拍卖过程刺激了中国考古界,也引起了国家重视,让中国下决心成立自己的水下考古机构。
一九八七年,中国历史博物馆成立了水下考古研究室。
一九八九年十一月,中日组成联合调查队,对“南海Ⅰ号”做了一次全面勘察。海况很差。三天,花了二十七万元。
那前后,国家文物局、国家博物馆和澳大利亚阿德莱德大学合办第一期水下考古培训班,从全国挑了十一个人。广东的崔勇是其中之一。这批人,成了中国水下考古的第一茬人手。
培训班结业的时候,教练在池子里做过一个示范:蒙上眼,把一件瓷器沉到池底,再摸出来。练的是手感。海底没有光,眼睛用不上,全靠十个指头认东西。
崔勇后来做过广东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的副院长。同一届的十一个人散到各地,有的进了博物馆,有的下了海。他们之间的交情,是在水底摸出来的。
可那时候,设备、技术、钱,一样都不够。这么大一条船,怎么挖,挖出来放哪儿,挖完怎么保,都没定。
搁置了。
船还在海底。二十多米深,两米厚的淤泥盖着。考古船从那片海面上撤了回来。撤的时候,谁也没讲下次什么时候来。
从一九八七年到二〇〇三年,十六年里,“南海Ⅰ号”这四个字对外是个秘密。
守着这个秘密的,是武警阳江边防支队的官兵。
他们没有守的办法,只有守的姿势:撒谎。他们告诉附近渔民,那片海里有炸弹。
距东平渔港二十海里。渔船一靠近,巡逻艇就赶过去。兵跳帮上渔船,先递烟,再聊天,最后说那句老话:那边有炸弹,别过去。
巡逻艇不大,舱里常年备着一壶凉茶和一条烟。烟是给渔民准备的。十六年里这样的烟递出去多少条,没人统计过。
夏天甲板烫脚,冬天海风往领子里钻。艇靠近渔船,先减速,再横过去,浪打在船舷上,溅人一身。渔民起初还骂两句,后来远远看见巡逻艇,就自己把网收了,调头。
渔民信了。没人愿意在炸弹上头撒网。
这个谎,一等十六年。官兵换了一茬又一茬,话没换:那边有炸弹。
直到二〇〇三年,“南海Ⅰ号”的打捞计划逐渐公开,“炸弹”才不用再提。
后来巡逻,有渔民笑着问:你们的“炸弹”现在怎么样了?兵也笑,不接话。
谎保住了船。
船终究要上岸。可把它弄上岸的钱,迟迟没着落。
二〇〇一年四月,“南海Ⅰ号”考古工作正式重启。船在海底躺了十几年,四周没有参照物,定位极难。考古船来来回回搜,找不着。
直到一次起锚回航,有人发现船头的渔网上挂着几片瓷片。有人把瓷片摘下来,在水里涮了涮,釉色还在。沉船就在底下。
二〇〇二年三月,“南海Ⅰ号沉船水下考古队”做了一次小规模试掘,出水金、银、铜、铁、瓷各类文物四千余件。专家们算了一笔账。算完,屋里安静了一会儿:这条船的货,比原先想的多得多。
怎么把它弄上来?面前摆着两条路。
一条是常规的:水下发掘,货一件一件捞,船拆成零件,运上岸再拼。
另一条没人走过:整体打捞,连船带泥,原封不动端上来。
普通沉船拆散了捞,几百万就够。整体打捞,此前没有人干过,也没有现成的方法。一位曾参与方案评审的考古专家分析说,“整体打捞并保存”要比“原地打捞保存”多花几倍甚至十几倍的资金。
可这条船埋在二十三米深的海底,盖着两米多厚的淤泥。货物怎么码、船怎么造,全在里头。拆了捞,信息全碎。整体打捞,等于把一个停住了的瞬间连着泥,一起搬走。
崔勇说过一句话:“沉船是一个时间胶囊,它把所有的时间固定在里面。”
二〇〇四年,国家批准了整体打捞方案。预算算下来,打捞接近一点五亿元;阳江海陵岛上还要建一座博物馆安放这条船,又是一点五亿元。
加起来三个亿。
三个亿,在当时不是小数目。方案一出,就被人评价为“不计成本的疯狂举动”。
有记者把一个问题摆到台面上:花三个亿捞一条八百年前的沉船,值不值?
广州市中国古瓷研究会会长赵自强,把这个问题挡了回去:考古价值不能简单用金钱来衡量。
话是这么说,三个亿还是压在每一个参与者的心上。
二〇〇七年一月,“南海Ⅰ号”整体打捞工程动工。
工程队定做了一只钢制沉箱。长三十五米七,宽十四米四,高七米二。面积比一个篮球场还大,空箱就有五百三十吨到五百四十吨。这是专门为“南海一号”量身定制的,在此之前,全世界没有人做过这样的东西。
这个大家伙分两段运到海上,现场拼装,再沉下去。拼装那天海上起了四级风,焊工站在箱体顶上,脚下垫着防滑的木板。焊花落进海里,噗噗地响。
沉箱底下不封底。它的活是先把整条船罩住,再从底部穿进三十六根钢梁,扣成一只密封的钢盒。
一句话的事。做起来,第一关就卡住了。沉箱往下压,碰上又厚又硬的海底泥层。铲子插下去,泥只留下一个白印。靠自重,压不进去。
工程队往箱顶堆水泥块,加到四千吨,沉箱才慢慢往下陷——还差两米,又不动了。
不能再加重量了。
只能派人下去。
海面上那只钢箱还卡在两米外。海底下面,人已经下去了。
潜水员下到二十多米深,没有光,全靠手摸。能见度只有二十厘米,跟闭着眼睛干活差不多。泥稠,铲子拔出来费劲。一次下水,只有二十分钟干活的工夫。时间一到,上浮,减压,换人。
下水的规矩是先拿热水把面罩烫一遍,防起雾;上来先喝一口热水,再抽烟。烟抽到一半,人常常就睡着了。
海面上机器不停转,底下的人轮班倒。从一月到九月,九个月,下水三千多次,加起来的作业时间超过十九万分钟。
泥被一点点掏空,沉箱沉到位了。
下一关是穿钢梁。钢梁一共三十六根,一根十五米长,五吨多重。要从沉箱一侧穿进去,对上对面的孔,误差不能超过一厘米。
第一根下去,被海底硬泥顶弯了。
方案改了:孔改小,钢梁头改成尖的,前头加水泵,用高压水冲开淤泥。第一根穿过去之后,后面的就顺了。工人伸手在穿过来的钢梁上拍了一下,掌心全是锈水。
十二月,冷空气已经在路上。指挥员盯着天气窗口,决定提前起吊。
提前,是要担责任的。风浪一来,吊在半空的沉箱没人接得住。指挥部把日子定在十二月二十一日。
十二月二十一日上午十一时。“华天龙”号起重船的巨臂转过来,牛角式主吊钩咬住三十二条钢缆,钢缆再分到十六个吊点上。另一头,连着海底那只五百四十吨的钢箱。
“华天龙”是广州打捞局为这次打捞专造的船。全回转起吊能力四千吨级,船长一百七十四米八五,被誉为“亚洲第一吊”。
起吊开始。海面先翻起细碎的气泡,接着,那座钢铁巨物从海泥里被一点一点拔起来。绞车的声音压过海浪,钢缆绷紧的时候,发出一阵低低的咯声。
二十二日上午十时二十分,起吊进入起浮阶段。“华天龙”吊着三千多吨的沉箱和船,全潜驳船“重任1601”匀速往外排水。
十一时三十分左右,驳船往外排了近六千吨水之后,一只五百四十来平方米的大托盘,托着沉箱,完全浮出水面。
海面先鼓起来一块,再裂开。一只棕色的钢箱从水里往上顶,箱壁淌着昏黄的泥沙水。水顺着钢铁的棱角往下走,一滴一滴落回海里。甲板上有人在喊。起重船的引擎盖过浪声。远处,阳江海面上那团浓雾还没散。
八百多年。
从南宋那条商船在这里沉没,到这一刻浮出水面,过去了八百多年。
从一九八七年发现,到二〇〇七年出水,整整二十年。这二十年,也是中国水下考古从无到有的二十年。
拖航走了一夜多。钢箱拖到海陵岛,进了专为它建的一座博物馆。博物馆的造价和打捞费一样,也是一点五亿元。
但考古工作才刚开始。船进了博物馆的水池,考古人员在池子里模拟海底环境,做实验室考古。水温、盐度、光照,都照着海底的来。
二〇一五年一月,博物馆的水池里泡着那只钢箱,箱顶露在水面上。三名考古队员站在脚手架搭的平台上,一人一把铲,往下清泥。
泥是灰黑的,稠,黏铲子。铲起来一股海腥味,底下压着铁锈味。清出来的泥不扔,装进塑料桶,吊上去,倒在池边的塑料布上,等晾。
那天上午,铲刃碰到硬东西。队员停手,换成竹签和水冲。淤泥散开,一只碗露出来。碗口朝上,微微斜着。碗底有一道墨书。
队员把铲子搁在平台边上,手在裤腿上蹭了一下。他蹲下去看了很久,没说话。
那只碗上头,还压着第二只。第二只上头,还有第三只。
一层一层往下清。清一层,拍一次照,量一次坐标,装一次袋。十几天下来,船舱上部清空了。
出现在面前的是一整舱瓷器。横成行,竖成列。景德镇的青白瓷、龙泉的青瓷、德化的白瓷、磁灶的酱釉器,碗、盘、碟、壶、罐,各归各位。像刚装好货,装货的人转身去喝了口水,回来接着装。
继续往下挖,更多东西露出来。
锈成一大坨的铁器,一百二十四吨:铁锅、铁钉、铁条,在海底盐分里结成大块,锈得发黑,形制还认得出。
金器不一样。在海底八百年,没生锈,出水时还是亮的。金手镯、金腰带、金戒指,一共一百零七件。其中那条腰带,就是一九八七年抓斗第一次带上甲板的那一条。另外几只镯子,口子比饭碗大,圈壁比大拇指粗,掂在手里四两还多。
有专家推测,戴这些首饰的人,体格粗壮。
还有天平和砝码。砝码上一边刻汉字,一边刻阿拉伯数字。船上做买卖,已经有了统一的计量标准——不是“大概多少”,是“多少克”。
最让人没想到的,是动物骨头。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的吕鹏团队,把船上的动物遗存做了一遍详细分析。结果出来:羊骨最多,八十六件,绵羊、山羊都有;鸡骨四十六件,鹅骨四十件,猪骨九件,牛骨一件。
这些不是货,是船员带上船的口粮。八十六只羊、四十六只鸡、四十只鹅、九头猪,船上多少人、路上走多久,都在这堆骨头里量出来了。
发掘一直做到二〇一九年,船舱里的货清理完毕。出水的文物过了十八万件。瓷器十六万件上下;锈在一起的铁器,一百二十四吨。另外还有金、银、铜、铅、锡各类金属器,竹木漆器,玻璃器,人类骨骼,矿石标本,动植物遗存。
十八万件。
当初立项打捞时,专家汇报的预计数量是六到八万件。实际出来的,是估算的两倍还多。
船体本身同样惊人。船残长二十二米一五,最宽处九米九。船上有十四道横向舱壁,隔出十四个舱。纵向还有两列隔板,船舯部有可倒桅,两舷上部是多层板搭接。
这就是宋代中国给世界造船业的那份贡献:水密隔舱。十四个舱各是各的,一个舱进水,别的舱照样托着船。这项技术领先西方好几百年,后来成了世界造船业的标配。
船木经鉴定,主要是马尾松。海泥里没有氧气,八百年,船板没烂。
船头指着西南,二百四十度。专家据此判断,这条船当时是从中国往外走。它要去的地方,可能在东南亚,可能在印度,也可能更远。
从哪儿出发?考古人员从货上推。船上的瓷器多来自福建、浙江、江西——德化窑、磁灶窑、龙泉窑、景德镇窑。要是从广州出海,船上本该有广州西村窑的东西,可一件也没找着。
于是推测,船是从泉州港开出去的。泉州在宋元两代,是极热闹的国际大港。
船上还有些东西,式样不是给中国人用的。大喇叭口的瓷碗,跟阿拉伯人吃手抓饭的碗一个路子。德化窑的直壶,外头一圈连珠纹、瓜棱纹,是阿拉伯那边流行的花样。
这些不是中国工匠自己想出来的。是来样定制:外国商人带上图纸和要求,中国窑口照着做。
八百年前的南宋,沿海窑口已经不等着客人上门。它们盯着海外的需求,按订单生产。
广东省文史研究馆馆员戴胜德给这条船下过一个判断:“‘南海一号’使用的水密隔舱技术,是宋代中国对世界造船业的巨大贡献。”
崔勇给出的说法更硬:这条船是世界上发现的海上沉船中年代最早、船体最大、保存最完整的远洋贸易商船。水下三十米以内,能做到精确整体打捞、精确发掘的沉船,“南海一号”是世界第一,也是世界唯一。
那只碗,还在柜子里。
二〇一五年一月,铲子清下去三指深,第一个露出来的,是德化的白瓷。碗底那道墨书,笔画被海水泡得发虚。现在它躺在玻璃后面,灯打在碗沿上,釉色发青。碗里空着。当年装的什么、要送到谁手上,没有记载。
同一只碗,在海底的黑暗里泡了八百年。现在它天天见光。
说到底,这条船没走完的那趟航程,是后来的人替它走的。八百年里没人知道它在哪儿,也没人去寻。等到国家拿得出三个亿、人也能潜到二十多米深的海底,才有本事把它连泥一起端上岸。
往回看,一条船能不能回家,跟它装了多少瓷器关系不大,跟岸上的人有没有这个心,关系大。
只是船上的人,一个名字也没留下。他们的骨头和羊骨头、鸡骨头混在一处,被编了号,收在库房里。哪一根是水手的,哪一根是厨子的,谁也说不准。
展厅里,一个小孩把脸贴在玻璃上,手指点着柜子里那只碗的碗底,回头问大人那几个字念什么。大人凑过去看,看了半天,念不出来。
小孩的手指还按在玻璃上。玻璃上留了一小块雾。
从俞伟超给这条船起名的那天算起,到船舱清空,隔了三十多年,换了几茬人。最早那十一个人,如今大都白了头。
那只碗的碗底,那道墨书是哪一年写的、是谁的手笔,到今天没人讲得清。往回看,把这条船从黑里摸出来的,是一茬一茬下水的人。
水下没有光,他们靠手摸。
这条船八百年前没走完的路,最后一程,是别人替它走的。
守着那片海的兵,对着渔民撒了十六年的谎。可要是当年没人撒谎,这条船今天还在不在海底,我到现在也算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