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鼠吞天

混沌未开，天地如卵。

盘古挥斧劈开的那道口子，在万年之后竟又悄悄合拢了。天与地像两片湿漉漉的蚌壳，越挤越紧，将万物生灵都闷在里头。白日没有光，夜里没有星，连风都吹不进来。人们蜷在洞穴里，听头顶传来闷雷般的碾轧声，说那是天要压下来了。

玉帝坐在凌霄殿上，眉头锁成了死结。殿中仙班分列两旁，个个垂头不语——谁也没本事再劈一次天。太白金星颤巍巍出列：“陛下，臣夜观天象，见子时方位有异气涌动……或许，该寻只活物去试试？”

“活物？”玉帝抬眉，“连鲲鹏都展不开翅膀，什么活物能撑开天地？”

殿外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众人回头，见一只灰扑扑的老鼠从门槛缝里挤进来，尾巴上还沾着人间灶膛的灰。它不慌不忙地直起身，前爪拱了拱：“小畜愿往。”

太白金星差点笑出声：“你？你这身子骨，连个核桃都撑不开。”

老鼠却不答话，只盯着玉帝案上那盘没动过的蟠桃。玉帝看了它半晌，忽然挥袖：“准了。子时，南天门。”

子时一到，天与地果然挤到了南天门。云层像两片铁砧，中间只剩一条发丝般的细缝。老鼠钻进去，先试了试左肩——天纹丝不动；又试了试右肩——地也纹丝不动。缝隙越来越窄，几乎要把它碾成薄片。

它忽然想起自己在人间打洞的本事。于是收回四爪，缩紧肚腹，将浑身的力气都聚在门牙上。对着那混沌的接缝处，狠狠一咬。

“咔。”

一声脆响，像冰河初裂。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老鼠的牙齿在黑暗中闪着白光，它咬开一道缝，天就往上抬一寸；再咬开一道缝，地就往下沉一尺。混沌里渗出黏稠的墨色汁液，它吞下去，肚子胀得发亮，却还在咬。

不知过了多久，缝隙终于撑开了一线天光。晨曦像金色的水银，顺着老鼠咬出的沟壑淌进来。天归天，地归地，中间那股闷死人的浊气，全被它吞进了肚子里。

老鼠从裂缝里掉出来时，已经站不稳了。它浑身的毛被混沌染成了灰黑色，四只爪子磨得只剩嫩肉，唯独那对门牙，锃亮得像白玉。

玉帝降下云头，问它：“你咬了多久？”

老鼠伸爪比了比：“咬到子时过，丑时初。”

“你吞了混沌，可后悔？”

它打个滚，露出鼓鼓的肚皮：“混沌是苦的，但外头的光，是甜的。”

后来玉帝排十二生肖，众仙都推举鼠。有人说它咬开天地的功劳，有人说它吞下混沌的勇气。只有老鼠自己知道，那夜它咬穿最后一层混沌时，天边正好亮起第一颗启明星。

子时，阴极阳生。它把混沌嚼碎了咽下去，吐出的，是一个崭新的天地。

从此子时归鼠。夜深人静时，你若听见窸窸窣窣的声响，那是它在巡夜——看看天地还牢不牢，看看混沌有没有再合拢。

毕竟，它咬开的世界，得有人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