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不学无术的小公爷带着一兜子黄金,让我把首辅给他弄死
发布时间:2026-09-20 18:42 浏览量:17
我在市井捉刀代笔。
不学无术的小公爷找上门来:「你这小身板就是最厉害的捉刀人?你去把首辅给我弄死,事成后我再给你百两黄金。」
我看着一兜子黄金沉默片刻。
没有纠正他「捉刀人」是代写文章的。
只是偷偷署了小公爷的名。
提笔写下奇文——《首辅蟒袍内暗穿鲛绡,百官面红耳赤不敢直视》
社死也是死,对吧?
1
我是市井最厉害的捉刀人。
所谓捉刀人,就是给人代笔写文章的。
郎君娘子府里结了文会,又才疏学浅怎么办?
二两一首。
风流文士要给乐伎送曲,又填不上词怎么办?
五两一词。
无名宿老写话本火了,又圆不了尾怎么办?
十两续写全本。
这不。
前几日某宿老写了一本《首辅与我阿娘二三事》。
书写了一半,就被贬南荒。
书肆东家便找我续写。
前八十回宿老写的,是首辅这驴大的书生如何风流。
后八十回我续写的,是首辅那莹白的肩膀如何诱人。
读书人边看边骂:
「前边写得好好的,后面怎么这样了?」
但是又忍不住边骂边看:
「我倒要看看首辅肩膀是如何莹白如玉的!」
总之书卖得好,东家满意。
这名声也算是打出去了。
这不,今日小公爷都找上门来。
2
小公爷凑近脸看我:
「你这小身板就是最厉害的捉刀人?」
他鼻尖都快凑到我鼻尖上了。
要不是他眉清目秀,我早一巴掌过去了。
但是此刻我岿然不动,淡笑:
「不过是市井给的虚名。」
小公爷拉远了脸,满意点头:
「有高人那意思了。」
可下一瞬他就口出狂言:
「既如此,你去把首辅给我弄死。」
我愕然看他。
十分想问他一句「公子可曾读过什么书」,料想他定是误解了这「捉刀人」的意思,正打算与他解释一番。
谁知他掏出钱袋子往桌上一丢:
「这是定金,事成后我再给你百两黄金。」
我翻开那钱袋子,倒吸一口冷气。
里面金灿灿的闪眼。
小公爷神色高傲地笑:「如何?」
我点头如捣蒜:「成交。」
他又塞了一把袖中刀给我:
「这刀上有本公子的名。」
「我要你把这刀,插进首辅的身体里。」
「本公子要让全天下都知道是我杀了这奸臣。」
3
小公爷一走。
我就把手里的刀丢了。
掏吧掏吧从摊子底拿出一支狼毫笔。
杀人这事我哪会干啊?
只能写点奇文度日。
我署了小公爷的名。
提笔就写下——《首辅蟒袍内暗穿鲛绡,百官面红耳赤不敢直视》
文中情真意切地写到:
【本朝官员袍服皆有规制。文官九品鹧鸪,三品孔雀,一品仙鹤。首辅贵为一品,当穿仙鹤袍服。】
【实则不然。】
【首辅颇受圣君宠爱,特赐蟒袍。】
【此乃文官求之不得的殊荣,但首辅深知,圣君之所以偏宠自己,皆因当年金殿御试上那惊鸿一瞥。】
【彼时圣君刚看完御试文章。】
【他左右手各执一卷,为难道:『金殿御试前三名的人选,孤心中有数了。只是这两篇难分伯仲,这魁首与亚魁到底给谁,孤还要斟酌一二。』】
【另一考生先上前来。】
【圣君问了几个问题,都对答如流,不卑不亢。】
【殿上朝臣们都心道,怕是这位要摘得魁首了。】
【然很快内臣又掐尖了嗓子喊:『陵川考生晏衡上前。』】
【晏衡上前跪下。】
【圣君正待开口,却蓦地瞧见他如荔枝肉般透粉的耳尖,又瞥见他乌发下一截玉白美颈,圣君突感喉中一阵极强渴意,话到了嘴边就变成:『抬起头来,给孤瞧瞧。』】
【这晏衡抬起头来——
【只见他面若好女,凤眼含媚,声音软糯地喊了句:『圣君~』】
【圣君只觉胸中一股热意上脑,待他反应过来,便听见自己已说出口的话:『孤钦点陵川考生晏衡为金殿魁首!』】
……
【如今晏衡做这首辅已三载有余。】
【近日他却失了恩宠。】
【本朝因有几位女吏,所以圣君开办了女子学堂,晏衡做首辅后却上书禁止女子为官,君臣二人由此有了嫌隙。】
【是日圣君在朝会上再次驳斥了他的奏章:『你倒是说说这女子为何不可为官?』】
【晏衡曳袍长跪:『此举倒反天罡!若女子个个都要考取功名做官!长此以往,牝鸡司晨,国将不国!』】
【圣君正要反驳。】
【却又突然瞥见他因愤怒而染上薄粉的耳尖,而那如瀑乌发之下,包裹着玉白肌肤的,竟是一缕薄如蝶翼的鲛绡。】
【圣君看得面红耳热,待他反应过来,便听见自己被迷昏了头说出口的话:『贤卿所言甚是。』】
【圣君金口玉言哪能更改?】
【有女吏不忿,上前拽住首辅的袍服要理论。】
【这一下却将那红色蟒袍拽了开来。】
【那女吏捂眼尖叫一声:『首辅蟒袍内暗穿鲛绡!』】
【百官哗然。】
【个个都瞧见了他蟒袍下勾人鲛绡,又个个口干舌燥地挪开眼去,不敢直视。】
【『成、成何体统!』】
【『该说不说他是首辅呢,这风姿莫说圣君了,就是我等也把持不住。』】
……
4
我便是那读了女子学堂的倒霉蛋。
爹娘又种地又织布地送我上了学。
学成了,女子做官的路也被首辅给堵了。
无法考取功名。
只能在这市井集市中捉刀代笔。
是以。
让我写起首辅来,那便发了狠忘了情,不知道天地为何物了。
5
此书一出。
便延续了《首辅与我阿娘二三事》的爆火。
闻着味追过来的老读者暂且不说。
且说第一次看到这类文的读书人。
太学生陈生这日去太学报到。
下学回家路上,本来要去书肆买几本先生要的经书,顺手就带了一本东家力荐的《首辅多娇》。
陈生是个正经读书人。
平日里只读四书五经。
见到这本《首辅多娇》,还以为是「江山多娇」的化句,一瞧便是壮丽动人、荡气回肠的励志好文章!
书拿回家。
他还未读,上过几年女子学堂的小妹便把书拿走了。
晚上阿娘喊吃饭。
小妹三推四请皆不来:
「你们先吃,不用管我。」
陈生觉得奇怪:小妹平日里与他抢食如干仗,今日怎么如此安静,莫不是遇见了什么事?
陈生走进小妹屋子。
只见她伏案苦读,不时发出桀桀怪笑,在烛影照映下显得格外可怖。
陈生以为小妹疯了。
心中暗暗叫苦:这圣朝朝令夕改,小妹跟着他读了几年书,好不容易有了盼头,又荒了学业要嫁人了。
陈生长吁短叹地上前。
他拍了一下小妹肩膀要安慰:「你——」
谁知小妹当场跳了起来。
面红耳赤如同做了坏事:「兄长、你怎么来了?」
陈生见她神色不对,便凑过去看了一眼那书。
刚看到章节名。
陈生就勃然大怒:「让你读书就是为了看这个的?」
小妹羞红了脸垂头看脚尖。
陈生把书合上一看,书名赫然就是那本《首辅多娇》。
啊??
陈生忍不住又看了一眼。
好怪。
合上,忍不住再看一眼。
还是好怪。
如此开开合合,陈生竟把整本书看完了。
小妹眼巴巴地瞧着他:「是不是很好看?」
陈生抿唇不说话。
只有他们阿娘在外面嘶吼:
「一个个读书读得饭都不吃了?」
「读了这么多年,也没见考个官赚些钱回来。」
「读的什么狗屁书,害惨了我的一双儿女!」
……
6
书卖得不错。
但很快小公爷也阴沉着脸找上门来:「你杀了吗?」
「也算、杀了吧。」我支支吾吾地回。
我正满面愁容,盘算是不是要把定金还给小公爷。
谁知他阴沉的脸突然变成狂喜:
「哈哈哈哈哈哈!果然是你!」
「我就知道你这捉刀人有两把刷子!」
他说昨日首辅休沐去郊游,从马车上摔下去了。
小公爷:「他说是看了本奇书太激动,一不小心脚下踏空,下马车时便崴了脚。但是我能不知道吗!听闻那日闹得人仰马翻,辅府如今还人心惶惶!」
他一巴掌兴奋拍在我肩上:「肯定是你动手了是吧!」
这手劲大得差点把我拍得咳出血来。
「真不知道你这小身板,是怎么能杀到他的!」小公爷嘟囔道,但是很快就又对我寄予厚望,「这次失败了没事,我们再杀一次!」
我看着他丢下的金子跃跃欲试。
那就,再写一章?
7
小公爷走后。
我当即就挥笔写下新章节——
【恨圣君怀二意怨怼泪尽,俏首辅褪袍服再获恩宠】
一想到要写首辅。
我笔下就如银瓶泻地——
【圣君虽同意了禁止女子为官。】
【事后再想却怎得都不是滋味。】
【多年前金殿御试上因那惊鸿一瞥,便封了首辅为魁首,此事被朝臣私下反复咀嚼多年,他也是知晓的。】
【这一次又被美色迷晕了头。】
【圣君都不敢想朝臣又要如何说自己。】
【凑巧有巡察司来上禀:『属下昨日在郑阁臣床底下,听闻他与妻子蛐蛐您与首辅。』】
【郑阁臣在朝中人缘很好。】
【他妻子又是上京贵女圈名人。】
【是以二人常常夜不能寐,蛐蛐这个也蛐蛐那个,巡察司也因此在他家床底下常年轮班值守。】
【圣君一听这话竖起耳朵:『喔?他们又说了孤什么?』】
【巡察司道:『说您对首辅未免太宽宥了些,朝上穿鲛绡都不管,莫不是真喜欢?』】
【圣君恼羞成怒地咆哮:「胡说八道!他穿在袍服下边,是那女吏扯开了才无意得见!孤管天管地,难道还要管诸位大臣上朝穿什么亵衣吗?……罢了,不过嚼舌之言,管他作甚。」】
【可嘴上说着不管,做起来又不是那么回事。】
【圣君为了避嫌,早朝眼神都不往首辅那落,听他说话也故意表现得兴致缺缺,就连他呈上来的奏章,也只朱谕了让掌诏内臣再送去,连集贤阁也不再踏足了。】
【这日晚上首辅一人在集贤阁轮值。】
【他写了奏章:『圣君,在吗?』】
【掌诏内臣捧着奏章跑了一里路入殿内呈上。】
【圣君看到熟悉的字迹心中一跳,却狠心下笔:『已安寝。』】
【掌诏内臣又捧着奏章跑了一里路回集贤阁。】
【首辅:『圣君为何近日待微臣如此冷淡?』】
【圣君:『你自己不知道原因吗?』】
【首辅:『微臣不知晓,微臣只知道微臣满心都是圣君,梦中是你,睡醒也是你。』】
【圣君:『……荒唐!』】
【首辅:『何离心之可同兮?吾将远逝以自疏……』】
【圣君:『你抄《离骚》给孤做什么?是要讽刺孤乃那昏庸的楚怀王?还是要效仿那投江的屈子?』】
【这次半天没有回信。】
【圣君在寝宫内辗转反侧,终究还是长叹一口气,披上那明黄色的外袍出了门。】
【走到集贤阁门口却听首辅与掌诏内臣吵了起来。】
【掌诏内臣声音尖锐:『你要死啦,一晚上让本监来回跑这么多趟,你有多少屁话要说,你一次写清楚不行啊!』】
【首辅冷哼:『你这无根之人懂什么?这是我与圣君之间情谊。』】
【掌诏内臣声音更尖:『你说谁无根?!』】
【要说这掌诏内臣,也不是什么无名之辈,他 10 岁便因天资聪慧,被选入宫中的『内学堂』,内学堂先生皆为弘文院学士,教授的也是圣学经典。】
【他 22 岁就被擢升为掌诏内臣。】
【其才学丝毫不亚于朝中文官。】
【又因这位掌诏内臣眉目清秀,柔若无骨,圣君平日里对他也是宠爱有加。】
【甚至也赐了他一件蟒袍。】
【所以这内臣哪里受得了被首辅这反复磋磨?】
【掌诏内臣冷笑:『真当你自己还是什么香饽饽呢?告诉你吧,圣君早就厌倦你了!他如今最宠爱的是我!』】
【这话听得首辅连退三步。】
【一张俏脸变得煞白:『你、你胡说!』】
【掌诏内臣又怪腔怪调地笑起来:『本监怎会胡说呢~你瞧你这深夜轮值的,圣君问过你一声吗,瞧过你一眼吗,就连一张薄毯都不曾送来,你还不知道自己失了宠爱?』】
【首辅想到近日圣君莫名冷淡。】
【又不由面色煞白地再退三步。】
【而这时圣君推门而入:『这么热闹,在说什么啊?』】
【首辅跪下行礼。】
【那掌诏内臣却立马换了副面孔,迎了上去:『圣君您怎么来了呀圣君~这夜寒霜重的,可别冻着了您~』】
【圣君捏了捏他的手。】
【示意他闭嘴离开。】
【掌诏内臣剜了首辅一眼,才咬唇不服气地走了。】
【圣君又将目光投向首辅。】
【他虽跪在那里,却也身似鹤立,只是眼尾泛着薄红,长睫轻颤,似在强忍着泪意。】
【圣君有些心软:『起来吧。』】
【首辅却较了真:『微臣不起!』】
【圣君又劝了几句,首辅依旧不起,圣君很快失去耐性,也骂了起来:『你眼里到底还有没有孤这个君王!你瞧瞧哪个做臣子的像你这样任性!孤还不够宠着你吗!』】
【首辅也怒:『是!都是微臣的错!微臣到底哪里所做不好了,圣君要这样对我!您要是真的厌倦了我,不如现在就杀了我!』】
【圣君龙颜大怒:『你以为孤不敢?』】
【首辅:『你杀!』】
【圣君指着他鼻子斥骂:『你、你信不信孤现在就叫人将你杖责三十!』】
【首辅一下子站起来。】
【他当即褪去袍服,露出里边白色亵衣,又作势要将亵衣也褪去。】
【圣君转怒为惊:『你做什么?』】
【却又忍不住借着烛光多瞟了几眼,见他亵衣之下,因愤怒而微颤的脊背,又见他无一丝赘余的腰腹。】
【首辅:『圣君不是要杖责微臣吗?杖责当然要脱去外衣,等他们将微臣的臀打得一个大一个小,甚至把微臣杖责至死,或许圣君就息怒了。』】
【可圣君看他美人嗔怒,早就心猿意马。】
【哪里还有什么火气?】
【又哪里舍得将他的臀打得一大一小?】
【烛影摇曳,圣君长叹口气:『罢了,穿上吧。』】
【这一闹就到了破晓时分。】
【郑阁臣一早就入了宫,他有东西落在了集贤阁,他哼着小曲一路小跑,当他推开集贤阁的门时,竟正好将只穿亵衣跪在圣君面前的首辅,撞了个正着!】
……
8
太学生陈生与读过女子学堂的小妹也读了新章。
陈生愤愤攥拳:「首辅与圣君君臣间情谊深厚,哪里轮得到掌诏内臣那阉狗挑拨!」
小妹眼里却散发着奇异光芒:「君臣情谊,嘿嘿~你管这叫君臣情谊?」
有什么不对?
陈生一身正气地站在那里。
心想这《首辅多娇》果真是荡气回肠的好书,本朝的太监权势滔天,常与文官们发生争执。
这新章却看得他酣畅淋漓。
好!圣君心中果然还是向着他们文官的!
小妹捂嘴在旁偷笑。
陈生不解:「有什么不对吗?」
小妹只是笑:「你在太学看同砚,也会热意上脑,口焦舌燥?」
陈生想起文中那莫名其妙的描述。
但是他很快说服自己:「金殿御试看脸不是很正常吗?想必那首辅文章写得一等一,相貌也是一等一,圣君多看两眼又如何?」
小妹又问:「那首辅穿鲛绡……」
陈生一直将首辅当做偶像。
闻言只道:「那怎么啦!我要是有首辅那才学样貌,指不定我穿得比他还夸张。」
小妹听得直竖大拇指:「有品!」
9
东家说新章卖得不错。
我正乐呵地在家数钱呢,突然摊子上就来了两个壮汉,二话不说地架起我上马车,马车丁玲桄榔乱晃一通后停下,两壮汉又架起我一直到了小公爷的房里。
我扯着嗓子惊慌喊:「干什么啊小公爷,我卖艺不卖身的啊。」
床帏后传来小公爷嘶哑的声音。
「本公子这回被你害惨了!」
我大着胆子起身,走到他面前一掀开床帏。
只见小公爷穿着亵衣趴在床上。
薄汗濡湿发丝,两颊泛着红晕,劲瘦的腰腹勾人。
我咽了咽口水:「小公爷您这又是玩什么呢?」
小公爷闻言冷笑:「本公子是被你玩了!」
我神色茫然地看他。
这什么时候的事情,怎么我不记得细节?
我求知若渴地问他能否帮我回忆一下。
小公爷当即摔出一本书来。
赫然就是那本《首辅多娇》。
小公爷暴怒:「本公子让你杀人,你就是这么杀的?」
我心里咯噔一声知道露馅了。
正说要退他定金,外边却突然传来嘈杂声。
10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小公爷他爹陪着笑脸走进来:「小孩子不懂事,我已经教训过他了,昨天家法伺候了他三十棍呢,您瞧就别跟他计较了?」
他身后走出一人。
眉眼淡漠,眼下一颗泪痣,神色似笑非笑。
正是当朝首辅。
他眼神有意无意地落在我身上。
我咣当一下就跪在了小公爷身边,哭嚎着作势要去扒他裤子:「小公爷您也太惨了,两臀被打得一边大一边小啊,小婢这就给您上药!」
小公爷面红耳赤地扯紧裤腰带:「你、干什么!没见到有人在吗!」
首辅从我身上挪开目光。
可很快目光又凝滞一处,他捡起地上那本《首辅多娇》,轻笑一声:「令郎养伤还如此好学,怪不得能写出震惊朝野的好文章。」
小公爷他爹震怒:「还看?」
小公爷不服气冷哼一声:「就看!」
首辅指腹拂过那本《首辅多娇》上的署名。
「青崖。」他轻念了出来,又说:「这世上写孤的话本千千万,你是第一个敢署真名的。」
小公爷回头看我一眼。
我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那是他刀柄上刻着的名字,我不过按照他的嘱咐做事。
小公爷将脖子一横:「就是本公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怎么了?」
他爹反手就甩他一巴掌:「你跟谁本公子呢?」
一巴掌甩得小公爷眼眶红红。
却又红红眼眶地反驳:「本公子就是看他不顺眼怎么了!谁不知道他是朝野闻名的大奸——唔唔唔」
他爹捂着他的嘴巴尬笑两声。
然而一放开,小公爷又继续道:「——要不是因为他本公子能被关在家里吗!」
原来小公爷有个仗剑走天涯的美梦。
只不过他爹有爵位要他继承。
小公爷有个同胞姐姐。
姐姐雷厉风行,才学出众,又野心勃勃。
小公爷愤怒:「好不容易圣君开放女子做官了,这家业让我姐继承就好了,如今却非落在我头上。」
他爹大骂他逆子。
小公爷头更铁:「你也知道我是逆子,还敢把家业给我继承?这家迟早得毁在我手上!」
他爹气得吹胡子瞪眼。
作势又要扇他几巴掌。
首辅却面无表情地抬脚走了。
小公爷他爹愣了一下,啊呀呀地大喊着要打儿子,实际只是虚张声势地左右手拍了几巴掌,随即又挤眉弄眼地给我说:「那丫鬟,你去瞧瞧首辅那边什么情况。」
11
首辅捡了块石头在池塘边打水漂。
我挠了挠脸瞧他挺有闲情逸致的。
屋里公爷浮夸的击掌声不时传来:「我打死你这个不肖子给首辅赔罪!」
我沉默了半晌,心想这也太假了。
又心想这首辅难道是特意出来给公爷留面子?
正想着。
他蓦然回头:「你叫什么?」
我低眉顺眼:「小婢闻砚。」
他眯起眼来:「我瞧你眼熟。」
我悚然一惊:「小婢大众脸。」
其实我与首辅还真见过。
他取缔女子学堂时,我与同砚们去辅府门口闹过,他下马车的时候,我趁乱团了一把雪球砸他脸上了。
他不会这么记仇吧?
不对!我记得当场把他砸晕了,他不该记得我啊。
我心中忐忑。
还好他没再追问。
只是我第一次离他这么近,没忍住开口问:「所以首辅你为什么反对女子做官?」
首辅瞥我一眼:「你是那小公爷的贴身丫鬟?」
「……算是吧。」
首辅:「你可听过牝鸡司晨的典故?」
当然是听过的。
我家也养鸡。
鸡群里如果没有公鸡,日子久了,母鸡就可能雄化成公鸡,不下蛋了,反而学会打鸣报晓。
这便是牝鸡司晨的由来。
自古都认为这是不祥之兆。
「——难道首辅也相信这是不祥之兆吗?」
首辅摇了摇头:「你也说了,鸡群里没有公鸡,母鸡才会打鸣报晓。我朝又不乏青年才俊,哪里轮得到你们这些弱不禁风的女子来上朝?」
我咬牙切齿,谁弱不禁风了?
他说着冷了神色,拂袖背过身去又道:「我并非迷信之人,只是长此以往,阴阳失调,雌雄颠倒,这天下也离大乱不远了。闺阁女子,还是待在闺阁里好。」
我气恼攥拳。
对着他的背影就左勾拳,右勾拳,再比划一个左右连招勾——
首辅倏然转身。
我看着僵在半空中的手尬笑两声,帮他拍了拍衣袖:「……我瞧您衣服上沾了灰。」
他冷淡地抽回衣袖:
「不必对我献殷勤了。」
「我本就瞧你主子不顺眼。」
「哦对了,你长得也让我生厌。」
12
我气冲冲地回了小公爷屋里。
他爹已经走了。
小公爷咬牙切齿:「竟然让我爹软禁我三月!这首辅欺人太甚!!!」
我也攥拳:「欺人太甚!!!」
小公爷又丢出那本被他爹揉皱的《首辅多娇》。
问我是不是要给他解释一下。
我指着自己鼻子说:「我捉刀人啊,代笔写文章的捉刀人,小公爷你不知道吗?」
小公爷郁闷:「本公子我书读得少,但是三国也看过啊,捉刀人不是曹操那样的人物吗?」
捉刀人一词的典故确实出于三国。
传闻魏王曹操接见匈奴使臣,又觉得自己个子太矮不够帅,于是就找了个大帅哥坐那伪装自己。
他自己则抱着刀站在大帅哥身后。
但是使臣一眼看出:「这坐着的魏王瞧起来就那样,可是那位捉刀的,扑面而来一股英雄气概啊!」
所以这词一开始还真是代指真英雄。
小公爷也委屈:「谁知道你们拿笔写文的文人,怎么把称号取得这么杀气腾腾啊。」
「……」
我小声提议:「那要不,我把定金退给你?」
小公爷与我对视一眼。
视线突然凌厉。
他捶床怒吼:「不!!那奸臣特地来府上找我爹,肯定是因为在意!此计能行,你给我继续写!!!」
13
小公爷都给钱发话了。
我们捉刀人能不干吗?
我当即就回去动笔,洋洋洒洒写下新章——
【自从上次郑阁臣撞破集贤阁之事。】
【不消几日,朝野内外就传遍了『首辅亵衣得见君王颜』。】
【圣君震怒。】
【借岳州兴修水利之便,将郑阁臣调出京中,还特令其妻随行,郑阁臣一头雾水地暗暗叫苦:『这苦差事怎得能落我头上?我哪里会修水利?那堤坝认识我,我也不认识它啊。』】
【这时那位掌诏内臣找上门来。】
【他讥诮道:『阁臣还不知道自己得罪了谁吧?』】
【郑阁臣竖起耳朵,表示愿闻其详。】
【掌诏内臣一语道破其中玄机:『那首辅妖艳媚主,在集贤阁勾引得圣君难以自持,这事被你撞破了,还被你宣扬了出去,圣君能不生气吗?』】
【郑阁臣恍然大悟。】
【去岳州路上越想越气,越气越想。】
【转眼到了岳州,就气得与驻守岳州的铁统领饭桌上蛐蛐:『我这真是倒了血霉了,他首辅敢做,我怎的就不能说了?圣君竟然还护着他!果真是妖媚惑主!』】
【铁统领常年驻守在外,不曾得见首辅。】
【闻言好奇道:『那首辅不过一男子,能生得如何模样,竟能让圣君难以自持?』】
【郑阁臣来了兴致。】
【郑夫人也坐了下来。】
【二人一左一右地坐他身边蛐蛐起来——】
【郑阁臣:『湘水神女知道吧,那湘妃竹上泪痕斑斑,却美不及首辅他眼角一点泪痣。』】
【郑夫人:『洛水神女知道吧,翩若惊鸿的那个,也不及首辅他不经意间、露在圣君面前的半截白皙腰腹。』】
【铁统领听的是一愣一愣又一愣。】
【几杯黄酒下肚,更是心旌摇曳,迷糊美梦之中皆是首辅风姿。直到多日后他亲眼得见首辅真容,才知这妖艳不是虚名。】
【这日铁统领进京复旨。】
【他入宫时恰逢崇文殿经筵讲学。】
【此事干系重大,所有朝臣勋戚都要参加,铁统领也逼不得已地坐下听讲。】
【只不过他刚听几句,就两眼发直寻周公了。】
【铁统领睡得正香,突感背上被什么抽了一下剧疼,他霎时大怒,以为是什么敌军奇袭,翻身就一个掐喉,将人按在了地上:『呔!贼人哪里逃!』】
【只见那贼人——】
【眼尾泛着红潮,乌睫沾着水光,唇齿因疼痛却又倔强地颤出音来:『你、大胆!』】
【铁统领看痴了。】
【以为是睡迷糊了,见到了瑶池仙子下凡。】
【身下之人颤声又道:『你还不起么?』】
【铁统领霎时清醒,仓皇起身,听左右说话才知这哪是什么贼人,分明是拿着戒尺讲学的首辅!】
【他竟唐突了这样佳人!】
【铁统领愕然看向自己手掌,掌中还残留着那软肉的香气,让他不由心神荡漾。】
【可他心中又责怪起来——】
【都怪这首辅弱不禁风,怎生了这样一身娇贵软肉,他不过轻轻一推便倒了。】
……
14
这章《铁统领唐突佳人》引得朝野哗然。
彼时铁统领正在营中准备礼物。
小臂长的鹿鞭就往漆盒里塞:「首辅见多了奇珍异宝,咱们这驻守的地方太偏,也就这鹿鞭稍微看得过去。」
副将大喊着不好了就冲了进来。
铁统领皱眉问他鹿鞭哪里不好了。
副将急得满头大汗:「是统领你不好了,怎么上京中都传闻你说首辅弱不禁风?你上回进京做什么了?」
啊??
铁统领愕然。
他上回进京回旨确实见到首辅了。
谁不知道首辅权倾朝野啊,有这巴结机会,铁统领当然是大舔特舔,把他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
他哪敢说首辅弱不禁风啊。
虽然在他看来那些文臣都是。
不过那些文臣不也天天骂他莽夫吗。
很快军师也冲了进来,不过他消息灵通,是捧着最新本的《首辅多娇》进来的。
他看到的版本不仅有《铁统领唐突佳人》。
还更新了《铁统领月下戏佳人》《铁统领急色抱佳人》等新篇幅。
铁统领抓耳挠腮不敢置信。
这都什么?
即使那首辅有几分姿色,但是他也不是饿中色鬼啊。
军师:「此事在上京中闹得沸沸扬扬,首辅方才来信说,让你近日不要再给他送东西了。」
铁统领欲哭无泪。
只得默默把那根鹿鞭收了起来。
15
彼时巡察司正查辅府。
首辅风头正劲。
每日送进府里的礼物堆积如山。
圣君:「可有铁统领的礼物?」
巡察司摇头。
圣君老态龙钟,半阖眉目:「……嗯。」
铁统领是本朝第一大将,就是圣君也很忌惮,更忌惮的是这样的统领和朝中臣子走得太近。
做君王的年纪大了难免疑心重。
朝政他已多年不管了,但是管朝政的人他要管。
如果首辅真与铁统领勾结。
那么他定然会毫不留情。
巡察司犹豫了一下才说:「……近日上京中有个话本很火,是写首辅与铁统领的。」
圣君微微睁眼:「哦?」
巡察司将那《首辅多娇》内容复述一遍。
圣君兴致缺缺地又阖眼:「市井胡写罢了。自从晏衡做了这首辅,市井日日都有他的新话本,有何稀奇?」
16
圣君日日见首辅不觉得稀奇。
但是普通人觉得稀奇啊。
首辅是否驴大的书生暂不可考。
但是首辅眼角确有一颗泪痣,有见过首辅一面的确认此事,那都如此了这话本能是假的吗?
是以这话本在上京中大火特火。
而首辅也因话本逃过一劫。
首辅听闻礼品簿被巡察司翻过后,也不由渗出一层冷汗来,幸好那酷爱送礼的铁统领这次没送。
圣君年纪大了猜疑心重。
他堂而皇之地收礼也是为了自保。
但是如果与铁统领来往频繁被发现,就不是好事了。
不过——
「那《首辅多娇》又更新了?那小公爷不是被他爹软禁在家了吗?」
身边暗探回他:「是,一连更了好几个章回,如今街头巷尾都是看这本书的。」
暗探顿了顿。
也觉得莫名:「我打听过了,那小公爷平日里是个不学无术的,先生说他从小写文章就如脱裤子放屁,也不知道怎么突然写出这样的奇文来。」
首辅垂眸沉思。
不学无术者能写出这等文章吗?
但他蓦地瞥见暗探在旁边欲言又止。
首辅挑眉:「你说。」
暗探:「市井都说您……这官是靠脸得来的,要不是生了一副好相貌,首辅这位置轮不着您。」
首辅冷笑两声。
「这书替我挡了一劫,我们该上公府拜谢才是。」
17
首辅上门的时候。
小公爷已经生龙活虎。
首辅甩出新章:「是你写的?」
小公爷捂着刚痊愈的屁股一咬牙:「就是本公子怎么了!」
首辅断言:「你没那本事。」
小公爷却硬说:「是我是我就是我!」
首辅乃当朝最年轻的首辅。
又因相貌出众,是以很受市井话本喜爱。
不过这话本千千万。
写他「弱不禁风」的还是头一个。
等等、弱不禁风?
首辅四下张望:「你的贴身丫鬟呢?」
小公爷愣:「什么丫鬟?」
首辅:「就上次那个哭得比你爹还假的那个。」
小公爷大惊失色,但是嘴硬不说。
可首辅怎会瞧不出他心中有鬼?
首辅一声令下。
暗探就将我的身份查了个底掉。
18
我被按在了首辅面前。
首辅:「是你?」
我捂脸:「不是我真不是我!」
首辅冷哼:「果真是你!」
他说他记得我。
「一年前我被人在辅府前砸晕,我记得晕倒前,旁边一人也是你这样捂着脸说『不是我真不是我』,当时你跑了,但是我身边有探子说看见了就是你。」
我一脸悲愤地看他。
没成想这首辅如此小心眼。
这么年代久远的事情都记得。
我斟酌着跟他商量:「……要不您冬天再抓我?这大热天的也没雪球让您砸啊。」
首辅瞥了我一眼。
他将最新章的《首辅多娇》摔在我面前:「这你写的?」
我惊慌失措,这事可比砸雪球大。
我回头看小公爷。
他一脸爱莫能助地也看我:「本公子说了是我,但是他不信啊,你也知道的本公子不学无术,他看了本公子两篇文章就喊人抓你去了。」
看来今日是回不去了。
我腰杆一挺,跪着就跟他叫板:「就是我怎么了!谁让你把女子学堂取缔的,我学了这么多年做不了官,也得想办法谋生计吧!」
随即又两眼一红地委屈:「市井写您的话本千千万,凭什么只抓我啊?」
19
首辅说写他的话本多。
但是写他「莹白如玉」甚至「雌伏」的,我却是头一个。
他堂堂首辅哪里受得了被人娇弱化至此?
首辅居高临下睨我一眼:「本辅哪里弱不禁风?」
他身姿颀长,绝算不上是弱不禁风。
比如此刻他伸手一拎我后衣领。
就能把我提溜起来。
我也借势站起来看他:「我也不是弱不禁风啊!」
他之前说我们这些女子,不也是将我们娇弱化吗?
我爹娘如今年纪大了。
我家水缸里的水都是我打的。
我家在上京的新宅子是我买的。
我家中资用如今全赖我一人养活。
首辅微愣,轻喃道:「……可是那很累。」
我正要反驳,首辅却又说起来。
他说他是遗腹子。
他爹在他没出生就死了,因此他家被吃了绝户,小时候过得很惨,他娘只能背井离乡赚钱养活他。
首辅回忆道:「我娘刺绣很好。」
「她赚了些钱供我读书,甚至有余钱能开个绣坊。可这世上刺绣的都是女子,绣坊东家却都是男子,她要做这东家,就要吃那些男东家没吃过的苦,走比他们更多更艰难的路。」
「我娘之前很爱笑。」
「但后来她变得不苟言笑,她会严厉地对待绣坊里的丫鬟,甚至她的一些责罚连我也无法理解,到最后我都害怕和她说话,我讨厌她那样。」
首辅顿了顿。
声音变得有些沉闷:「苦难会磋磨一个人的心志。要做女吏也是如此,必须走比寻常人更难的路。我并不认为如此磨砺下出来的女吏,会是什么正常性子。所以我说,长此以往,天下大乱。」
20
首辅的一番话令我愕然。
我原本以为他是瞧不起女子。
哪知他不是瞧不起,而是瞧得比寻常人更深远了些。
不过我有不同想法——
「正因如此,那不更应该开放女子做官吗。只有这世上各行各业的管事女子多了,旁人才再不会有异样目光。」
首辅讶异抬眸。
似乎是第一次听这样的说法。
我又道:「首辅你太看轻这世上女子了。苦难自然不值得歌颂,但是她们的坚韧超乎你的想象。我相信她们能够做得很好。」
首辅若有所思地往外走:「我想想、我再想想……」
21
没过多久。
圣君就下旨重开女子学堂。
也放开了女子做官科考的道路。
太学生陈生与小妹一块走进了考场。
陈生对小妹寄予厚望:「你脑子比我活,肯定能中!」
小妹安慰:「其实落榜了也没事。我都想好了,不读书我就去市井写话本去,我听说写《首辅多娇》的那位,就是个从女子学堂出来的女子。」
而我收到了小公爷的书信。
他说他真仗剑走天涯去了。
不过出了门了,才知道自己学艺不精,那两套剑法根本不够看,就算当年没找捉刀人,而是自己去刺杀首辅,恐怕还没进门就被侍卫按地上了。
又说如果我有空闲,可以来找他玩耍。
而他狗爬字的书信旁边,是首辅的招贤书。
他问我愿不愿意拜在他门下。
他可以举荐我做官。
我婉拒了。
做官哪有我当捉刀人赚钱多啊?
我嘿嘿一笑,摊开纸又开始书写新的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