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食物织了一张牢靠的网

绘画：分峪

以食结网

文丨陈宇慧（田螺姑娘）

我发现黑麦的记忆力特别好，有时候和他聊食物，他能从眼前的烤鸭一直聊到小学时第一次吃到的广式白切鸡。

对大部分孩子来说，可能十岁前关于食物的记忆都是相对空白的。尤其是我们这一代的孩子，小时候的物资不算丰富，在并不漫长的童年里，父母普遍不让我们在外面吃零食，何况本来也没太多可供自由支配的零花钱。学校和家的距离不算太远，回家的一小段路程不够岔开太久，吃点什么东西再回家。踏踏实实的一日三餐和花样不多的家常菜，并不是多么独特的食物体验，也很难作为跟朋友们的谈资。这些食物虽然在脑海里留下了“家里的味道”的深刻烙印，却很难因此打开对食物的好奇心。

我也说不清黑麦的童年是不是我羡慕的样子，他小学二年级就能跟着他爸出入饭局，中学时和同学们聚餐就能喝上小啤酒，再托在崇文门菜市场工作的大姨的福，小小年纪就吃到了很多同龄人接触不到的食物。正如他自己所说:“生活在那个年代，还能将食物娓娓道来，并且说得津津有味的小学生并不多见。”我得说，即使到了现在这个年代，能将食物娓娓道来且说得津津有味的人也不多见。

对任何事物的审美都是有成长过程的，能在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尚且懵懂的时候，就不自觉地打开了触角，建立和食物的连接，真是很幸福的事情。我确信，黑麦在“出东单”乃至“出京”的时候，已经揣上了对食物的这部分认知，才能在更大的世界里玩耍得那么开心。

黑麦对食物也有一种天生的通感，“我时常觉得，珍珠奶茶就是由汤圆演变而来的”（《奶茶胜利的那一年》），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不管是“汤团”“粄圆”，还是奶茶里的珍珠，这种带有咀嚼感的小颗粒经常会作为一碗糖水的灵魂元素呈现，至于旁边的液体是什么，那又可以另寻踪迹了:“在消费了一轮油柑之后，今年的奶茶品牌也把目光转移到了柿子上......其实用柿子做饮品并不算稀奇。几十年前，美国曾经引进柿子，就是为了做饮品。”（《一口柿子，浓缩了整个秋天的味道》）

天下甜品是一家，如果没在心里把奶茶和糖水联系在一起，以一种通感来意会，就不容易感受到二者之间的时代接替。在解构食物的时候，以直觉先行领悟了食物的组成和食用场景，再去探寻背后的文化成因就会变得很容易。奶茶确实在某种意义上接替了糖水，就像生腌流行起来之后，夏夜里的生腌配酒就比小龙虾配酒要来得时髦，外卖平台越来越发达之后，方便面的销量就一落千丈。

不仅是食物，在专注探寻任何事物时，我们都会强调经验的连续性。持续保持对这个探寻对象的思考，那些知识点就很容易被串起来，形成一张巨大的知识网络。因为心态松弛，我觉得黑麦在做这份“以食结网”的工作时显得格外不费力。比如他在意大利托斯卡纳地区吃完当地的火腿和干烤蔬菜之后回到北京，“常常在点菜时问服务生，咱们家的食材都是本地的吗?常常得到的回复是：您点的拍黄瓜肯定是”。我都能想象他转述这个故事的语气，有点逗，有点贫，又有点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调皮。

对于普通人来说，“以食结网”的意义是什么呢?的确，时至今日，除了美食工作者和忧心孩子今天又吃了什么的父母，普通人好像并无必要对食物太过关心。工作两点一线，日常活动范围内的餐厅选择越来越少，最后上桌的那些也分不清有几道是预制菜，又有几道适合现在想健康饮食的自己。

黑麦曾写过，沿海城市能吃到的家烧黄金螺是这么做的:“蒜、姜粒和螺肉，都在恰好的时间下锅，融入烧得黏稠的酱油汁中，我尝了一口，不咸不淡，调料的味道刚好附着在这螺肉之中。”（《沿东海，一路向南》）而北京、上海、杭州、深圳这样的大城市，当然也能买到各种花螺、角螺、蝾螺、响螺，但最难做到的是“都在恰好的时间下锅”，吃出个“不咸不淡”。食材和烹饪技法的差异被慢慢拉平，吃饭这件事的意义也随之变得模糊。

我从前拜读黑麦写的《食物、阶级、鄙视链，没有忌口》这篇文章时就很喜欢，这次代入全书的情境里再次阅读，又有了不一样的体会。“有机”“低碳”“素食”这些饮食理念，目前正在以不同的速度持续发酵，我们到底是因为它们流行而不自觉地靠拢，还是觉得它们真正代表着应有的饮食趋势？答案恐怕不得而知。在这篇文章里，黑麦用他一贯的幽默破了局，与其折腾那些有的没的，不如直接修仙得了。之所以能如此坚定，以“吃得津津有味”作为饮食的最大意义，绝对还是和他这几十年没少吃好吃的有关。

他用食物精心编织了一张牢靠的网络，除了痛风发作的那只脚在网眼里卡着，我觉得这就是我能想象的现代人最舒适的生活姿态了。

摘自《出东单记》序言

黑麦 著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生活书店出版有限公司

黑麦首部文集

吃，就跟生活一样，是一档最没解的事儿

用混不吝对抗虚无

用日常感消解沉重

《出东单记

》

黑麦 著

ISBN 978-7-80768-517-3 定价：69.00元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生活书店出版有限公司

—END—

欢迎点击在看，分享转发到朋友圈

·

· ·

· · ·

以及

· · · ·

· · · ·

·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