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小说:戏中人
发布时间:2026-09-23 07:55 浏览量:43
一
葛明台第一次发现自己活在戏里,是在他三十六岁那年的冬至。
那天早上七点四十分,他蹲在小区门口的“刘记煎饼”摊前,等着那个秃顶的刘师傅把最后一勺面糊摊圆。天冷得厉害,哈气成冰,铁板上的油烟被风一吹,全糊在他那副八百度的近视镜片上。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擦到一半,忽然听见有人喊:“葛处!葛处!”
他条件反射地站直了身子,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嘴角上扬十五度,眼睛微眯,下巴微收——这笑容他练了十二年,从副科到正处,像肌肉记忆一样刻进了骨头里。等他看清来人,脸上的笑又迅速切换成另一种模式:三分惊讶,三分热络,四分“你怎么在这儿”的随意。
“小周?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小周是他处里的科员,二十六岁,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学生气,此刻正拎着两袋豆浆,表情比葛明台还要惊讶十倍。
“葛处,您家不是住翡翠城吗?怎么……”小周话说到一半,忽然卡住了,因为他的目光越过葛明台的肩膀,看见了那个煎饼摊,以及摊子后面那个狭窄得只能容下一张案板、一个炉子、一个油腻腻的铁皮柜的铺面。那铺面的卷帘门上贴着褪色的春联,横批写着“招财进宝”,底下用记号笔歪歪扭扭加了一行字:“本店距百年老店还有九十七年。”
葛明台顺着小周的目光看过去,又看回来。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比如“我在这边有个房子”或者“我过来看个朋友”,但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煎饼挺好吃的。”
小周“哦”了一声,脸上的疑惑变成了另一种更复杂的东西。葛明台太熟悉那种表情了——那是在机关里混了几年之后,学会的“我虽然不明白,但我假装我明白了”的标准表情。小周把豆浆袋子递过来一袋:“葛处,您喝豆浆。”
葛明台接过来,发现豆浆还是热的,塑料袋上凝着一层水雾。他喝了一口,觉得嗓子眼儿里堵得慌。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吸顶灯,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在翡翠城的房子是四年前买的,一百四十平,三室两厅,精装修。而他在这煎饼摊旁边租的那个单间,每个月一千二,已经住了两年。他每天早上六点起床,从那个单间出来,坐三站地铁到翡翠城,再从翡翠城开车去单位。下班的时候,先开车回翡翠城,换上运动服,再坐地铁回单间。
他这么做,是因为单位里的人都知道他住翡翠城。翡翠城是这座城市里中产阶级的标配,是“混得好”的象征。如果他让人知道他其实住在一个连电梯都没有的老破小里,那些处长、副处长们看他的眼神就会变成另一种东西——那种他在小周脸上看到的东西。
他翻了个身,枕头底下压着的那本《演员的自我修养》硌了一下他的耳朵。那本书是他三年前从旧书摊上花五块钱买的,翻了几页,没看懂,但一直放在枕头底下,像某种护身符。
二
葛明台有一个秘密:他有一本笔记本,专门记录不同场合应该做什么表情、说什么话、用什么语气。笔记本的封皮是黑色的,磨得发了白,上面贴着一块胶布,写着“工作笔记”四个字。打开来,里面密密麻麻全是他的心得:
“12月5日,处务会。王局提到去年那个项目的时候,应该叹气,摇头,说‘当时要是再谨慎一点就好了’。注意:叹气要短,摇头要轻,话说到‘就好了’的时候声音要低下去,显出痛心疾首。”
“12月8日,食堂。李处说他儿子考上了重点中学。要表现出‘由衷的高兴’,但不能太高兴,因为李处的儿子比我儿子成绩好。诀窍:先愣一下,然后拍桌子说‘太好了’,再追问细节。注意:问细节的时候要看他的眼睛,显得真诚。”
“12月12日,走廊。碰见张厅。要微微欠身,说‘张厅好’。如果张厅点头就走,不用再说话。如果张厅停下来,要立刻找话题,但不能是工作上的事,因为张厅不喜欢在走廊里谈工作。安全话题:天气、养生、孩子。”
这本笔记本他随身带着,但不放在公文包里——公文包里放的是另一本,专门记工作要点的。这本黑色的,他塞在西装内侧的口袋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的心脏是一个舞台,上面站着无数个葛明台,轮流上台表演。他不知道哪一个是真的,或者,也许全都是真的,也许全不是。
三
腊月二十三,小年。单位搞联欢会。
葛明台提前一个星期就开始准备。他的节目是诗朗诵,舒婷的《致橡树》。他选这首诗,是因为它安全——不敏感,不政治,不搞笑,但又显得有文化。他还特意去买了条红围巾,准备朗诵的时候戴,这样显得有节日气氛。
联欢会那天,他穿着白衬衫、黑西裤,红围巾搭在脖子上,站在台上。灯光打在他脸上,他看见台下黑压压的人头,处里的、厅里的、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大概是外单位来串门的。他深吸一口气,张开嘴:
“我如果爱你——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
他的声音洪亮,感情饱满,每一个停顿都恰到好处。念到“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的时候,他看见第一排坐着的老赵——那个还有两年就退休的巡视员——微微点了点头。老赵点头,说明他认可了。葛明台心里一喜,声音又高了三分。
朗诵结束,掌声雷动。他鞠了个躬,红围巾垂下来,像一条红舌头。回到座位上,旁边的李处拍着他的肩膀说:“明台啊,没想到你还有这一手,平时看不出来啊。”
葛明台谦虚地笑:“哪里哪里,瞎念。”
但他心里清楚,李处说的“平时看不出来”是什么意思。平时的葛明台,在处里是出了名的“稳”。稳到什么程度呢?稳到大家觉得他没有个性,稳到领导觉得他可靠但不出彩,稳到他自己都忘了自己还会朗诵。
联欢会结束后,大家去食堂聚餐。葛明台端着酒杯挨桌敬酒,敬到小周那一桌时,小周已经喝得脸红脖子粗,拉着他说:“葛处,我跟您说个事儿。”
“你说。”
“您知道咱们处里谁最会演戏吗?”
葛明台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笑着:“谁啊?”
“您啊。”小周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得前仰后合,旁边的人也跟着笑。葛明台也笑,笑得比谁都大声,但他觉得自己的脸皮在发烫,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那天晚上回家,他坐在翡翠城的沙发上,没开灯。黑暗里,他拿起手机,翻到小周的朋友圈。小周发了一张联欢会的照片,配文是:“葛处朗诵《致橡树》,惊艳全场!”底下十几条评论,全是点赞的表情包。
葛明台盯着那张照片看,照片里的他戴着红围巾,张嘴念诗,表情庄严得像在宣誓。他忽然想:这个人是葛明台吗?
他翻开那本黑色笔记本,在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腊月二十三,联欢会。演了一个诗人。效果很好。但不知道演给谁看。”
四
转折来得比葛明台预想的要快。
正月初八,节后上班第一天,厅里开了个紧急会议。会议的内容很简单:省里要下来检查,每个处都要准备材料,汇报去年的工作亮点。处长把任务交给了葛明台,因为他是处里公认的“笔杆子”。
葛明台熬了三个通宵,写了一份二十页的汇报材料。他知道这份材料的关键不是写得好,而是写得“对”。什么叫“对”?就是领导想看到什么,你就写什么。去年处里其实没干什么大事,但材料里必须写出“三大突破”“五项创新”“一个历史性跨越”。他把处里那个只发了三个文件的“数字化改革”项目写成了“构建智慧政务新生态”,把那个只开了两次会的“基层调研”写成了“打通服务群众最后一公里”。
写完那天,他对着电脑屏幕,忽然觉得那些字都活了过来,在屏幕上跳舞,跳着跳着变成了一个个小人,穿着西装打着领带,脸上挂着葛明台式的微笑。
他把材料交给处长。处长看了五分钟,拍着桌子说:“好!就这么写!”
正月十五,省里的检查组来了。葛明台被安排在主汇报席旁边,负责补充说明。他穿着新买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那个练了十二年的微笑。检查组组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姓陈,戴着金丝眼镜,目光像X光一样扫过每一个人。
汇报开始。处长照着葛明台写的材料念,念到“数字化改革”的时候,陈组长忽然打断:“等一下,这个项目,你们的实际投入是多少?”
处长愣了一下。葛明台立刻接话:“陈组长,我们投入的人力物力虽然有限,但通过机制创新,实现了资源的最大化利用……”
陈组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葛明台看见她写的字了,虽然隔着两米,但他视力好,看得清清楚楚:形式主义。
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那天下午,检查组走了之后,处长把葛明台叫到办公室,关上门,递给他一根烟。葛明台不抽烟,但接了。处长说:“明台啊,今天那个陈组长……她是我大学同学。”
葛明台手一抖,烟差点掉地上。
“她刚才给我发了条微信,说咱们的材料写得太漂亮了,漂亮到不真实。”处长点上烟,吐了个烟圈,“她还说,她知道你。说你在省厅的时候,就是有名的‘笔杆子’,专门会写这种材料。”
葛明台觉得自己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说“我写的都是实情”,但他知道那不是真的。他想说“我都是为了处里”,但他知道那也不是真的。
处长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材料嘛,都是这么写的。你也别往心里去。”
葛明台走出处长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日光灯发出嗡嗡的声音。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停车场,看见自己的车——那辆为了配得上翡翠城而贷款买的帕萨特——正孤零零地停在角落里。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其实不会写材料。那些漂亮的排比句、那些整齐的“三大”“五项”、那些“新生态”“新格局”,都是他从网上抄来的,从别的单位的材料里拼来的,从领导的讲话里摘来的。他只是一个裁缝,用别人的话缝成一件华丽的衣服,穿在处里的身上。
而他自己的话呢?他好像已经很多年没有说过自己的话了。
五
葛明台开始失眠。
每天晚上,他躺在那张一千二一个月的单人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陈组长在笔记本上写的那三个字:形式主义。他想反驳,想证明自己不是形式主义,但他找不到理由。因为他确实是在形式主义——他在演一个形式主义者,演得太好了,好到自己都分不清。
他翻开那本黑色笔记本,从第一页开始看。12月5日、12月8日、12月12日……每一天都在演,每一页都是剧本。他忽然想:如果把这些剧本都烧了,他还剩什么?
他试着做了一件事:第二天上班的时候,他没带那本笔记本。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小周跟他打招呼:“葛处早。”他本来应该笑着说“早,小周”,但他忍住了,只是点了点头。
小周愣了一下,表情有点不自然。过了一会儿,李处过来找他签字,他本来应该寒暄两句,说“李处今天气色不错”,但他没说话,直接签了字。李处拿着文件,看了他一眼,走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没跟任何人聊天。他听见隔壁桌有人在议论:“葛处今天怎么了?”“不知道,是不是家里有事?”“是不是上次汇报的事不高兴了?”
他低头扒饭,觉得自己像一个从舞台上跑下来的演员,站在观众席后面,看着台上的人手忙脚乱地找那个缺席的角色。
那天下午,他接到了一个电话。是他母亲打来的,说父亲住院了,心脏出了问题。他挂了电话,跟处长请了假,开车回老家。
老家在邻市的一个县城,开车要三个小时。高速公路上,他把车窗摇下来,冷风灌进来,吹得他眼睛发酸。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去赶集,他骑在父亲脖子上,看见满街的人都在笑,他也跟着笑,但其实他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在模仿。
到医院的时候,父亲已经做完手术了,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但看见他就笑:“明台回来了。”
葛明台坐在床边,握着父亲的手。父亲的手粗糙,像树皮。他忽然问:“爸,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父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啊,有出息,在省城当干部。”
“我是说,做人怎么样?”
父亲想了想:“你从小就懂事,会说话,讨人喜欢。”他顿了顿,又说,“就是有时候太会说话了,我都不知道你说的哪句是真的。”
葛明台的手一抖。他看着父亲,父亲的眼睛浑浊,但目光直直地盯着他,像在审视一个陌生人。
那天晚上,他睡在老家的床上,听见隔壁父亲的鼾声,忽然哭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也许是累了,也许是怕了,也许是因为他终于发现,他演了一辈子戏,唯一的观众是他自己。
六
葛明台做了一个决定。
他退掉了翡翠城的房子。退房那天,他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见墙上还有他挂画留下的钉子眼。他把钥匙交给中介,中介是个年轻姑娘,问他:“哥,你这房子租了四年,怎么说不租就不租了?”
他说:“住腻了。”
他搬回了那个一千二的小单间,把东西收拾好,发现自己的全部家当,一个行李箱就装完了。那些西装、领带、皮鞋,塞进行李箱的时候,像一具具脱下来的皮囊。
第二天上班,他穿着件旧棉袄,蹬着双运动鞋,进了办公室。小周看见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李处看见他,皱了皱眉,也没说话。
上午开会,处长说省里那个检查的结果出来了,处里排名靠后,原因是“材料与实际不符”。处长说这话的时候,看了葛明台一眼。葛明台坐在那里,面无表情。
散会后,小周凑过来:“葛处,您没事吧?”
葛明台说:“没事。”
“那您……今天怎么穿成这样?”
葛明台看了看自己的棉袄,忽然笑了。他是真的笑了,不是那种嘴角上扬十五度的笑,而是一种从肚子里涌上来的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说:“小周,我演了十二年戏,今天我想演一回自己。”
小周没听懂,但他看见葛明台的眼睛里有光。
七
结局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安静。
葛明台辞了职。辞职报告写得很短,只有一行字:“我演累了,想休息。”他交报告那天,处长看了三遍,最后叹了口气:“明台,你想好了?”
“想好了。”
“你才三十六,正是好时候……”
“处长,”葛明台打断他,“我三十六了,演了十二年,够了。”
他走出单位大门的时候,是下午三点。阳光很好,街上的梧桐树刚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被风吹得晃来晃去。他站在路边,忽然不知道该往哪走。左边是地铁站,右边是公交站,前面是一条长长的马路,看不到头。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前面走了。
他去了刘记煎饼摊。刘师傅看见他,问:“今天不赶着上班?”
“不赶了。”
“来个煎饼?”
“来两个。”
他蹲在煎饼摊旁边,吃着热乎乎的煎饼,看见路上人来人往。每个人都行色匆匆,脸上挂着各种各样的表情:有的在笑,有的在皱眉,有的面无表情。他看着他们,像在看一场盛大的演出。
他忽然想:也许这个世界本来就是一场戏,每个人都在演,区别只在于,有的人知道自己在演,有的人不知道。而他,至少现在知道了。
他吃完煎饼,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渣子。刘师傅问他:“明天还来不?”
他说:“来。”
刘师傅笑了:“好嘞,明天给你多放个鸡蛋。”
葛明台也笑了。他往前走,走进阳光里,走进人群里。他不知道前面是什么,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演的每一场戏,都是他自己写的剧本。
至于观众——爱谁谁吧。
八
三个月后,小周在街上碰见了葛明台。
葛明台在一家书店里上班,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作服,正在给顾客推荐一本诗集。小周站在门口看了半天,才认出他来。
“葛处?”
葛明台抬起头,笑了笑。小周发现,那个笑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葛明台笑起来,像一张面具贴在脸上;现在的葛明台笑起来,像个孩子。
“别叫葛处了,叫我老葛就行。”
小周犹豫了一下:“您……还好吗?”
“挺好的。”葛明台把诗集递给顾客,然后对小周说,“你知道吗,我最近发现一件事。”
“什么事?”
“这个世界根本不关心事实。”葛明台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它只关心你有没有配合大家一起表演。但问题是——如果你演了一辈子别人,最后你会忘了自己是谁。”
小周沉默了。
葛明台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没关系,什么时候想起来,都来得及。”
小周走出书店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葛明台正站在书架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他身上。他穿着那件蓝布工作服,看起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但小周觉得,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真实的人。
那天晚上,小周躺在床上,翻开手机,看到葛明台的朋友圈更新了一条:
“今天有人问我,什么是真实。我想了想,回答说:真实就是,你终于不用再问自己这个问题了。”
底下配了一张照片,是煎饼摊的刘师傅正在摊煎饼,铁板上的面糊滋滋作响,冒着热气。
小周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手机,翻了個身,盯着天花板。
他忽然想:明天早上,要不要去刘记煎饼吃个煎饼?
这个问题,他想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