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德宗生母沈珍珠:或许没有感人至深的爱,却有催人泪下的母子情
发布时间:2026-09-24 02:44 浏览量:17
大唐建中元年,长安城里办了一场看上去无比体面、实则透着悲凉的大典。
新皇帝李适刚即位,就要完成一个儿子对母亲的庄重仪式——尊封生母为皇太后。礼仪准备得很周全,百官列班、乐舞齐备、诏书读得字字铿锵,史官也已经拿好笔,准备记下这大唐新局面的第一笔光辉。
但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最关键的一幕却变得异常诡异:皇太后的宝座上空空如也。
李适只好对着那张没有主人的座位行三拜大礼。行到第二拜,他眼眶已经红了,最后一拜,整个人几乎要站不稳。《旧唐书》里只留下一句短短的记载——“帝再拜,歔唏不自胜,左右皆泣下。”翻成白话,就是皇帝哭到控制不住自己,旁边伺候的人看着也跟着落泪。
尊封皇太后,本该是人间喜事。可眼前的场面,却更像一个儿子和朝臣一起为一个“未归的亡者”做最后告别。
这位在典礼上“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沈氏,就是后来被影视剧塑造得绚烂传奇的“沈珍珠”。
如果不看史书,只看电视剧《大唐荣耀》《珍珠传奇》,我们会以为她是一个被爱情和战争裹挟的古装女主角。可在史料里,她的命运远比电视剧要冷峻:只留下寥寥数行记载,就在洛阳的战火、宫廷的冷漠和岁月的流亡中彻底消失。
而她和丈夫李俶(后来是唐代宗)到底有没有所谓“刻骨爱情”?她究竟是在乱世中被辱被杀,还是默默客死他乡?这件事靠小说和电视剧是补不出来的,只能一点一点,从残存史料的缝隙里去摸索。
可以确定的是:这不是一个浪漫爱情故事,而是一段被大唐盛衰夹击的小人物命运——哪怕她的儿子是皇帝,哪怕她最终被追尊为“睿真皇后”。
我们先把人和时代摆清楚,再看她是怎么被时代冲散的。
沈氏是谁?她的出身和最初命运
历史上记载的“沈氏”,并不是孤零零一个人名。
南北朝到唐代,吴兴沈氏都是响当当的江南望族。陈文帝的皇后沈妙容、陈后主的皇后沈婺华——这两位亡国前后的皇后,出身都在吴兴沈氏,沈珍珠也同出这一支。这个家族几百年间出了不少文臣武将,属于那种“不一定显贵到顶,但绝对是书香门第”的类型。
关于沈珍珠这一支,我们有一个很重要的实物——她伯父沈易从的墓志。墓志记载了他们这一房的迁徙路线:先祖沈勰,梁代做过安陆太守,侯景之乱后带着族人北渡,归附北周,后来做到尚书左仆射,家族就在北方扎了根。到了唐代,这一支沈氏居住在东都洛阳。
沈珍珠的父亲沈易直,官至大理正,从五品下,负责议狱定罪。这个官不算大,属于刑法系统的中层官员。按唐代的品级,他在朝廷里说话够不上“权贵”,但起码不是寒门。
正因为出身不算低,也无刑戮前科,沈氏才有资格被列入“良家子”之选。
《旧唐书·后妃传》里有一句关键记载:
“开元末,以良家子选入东宫,赐太子男广平王。天宝元年,生德宗皇帝。”
这几句话,把她的初始身份交代得很清楚:
- 时间:开元末年(大约742年前后)
- 身份:良家子,被选入东宫
- 指定归属:赐给当时还是“太子之子”的广平王李俶
- 生育:天宝元年,为李俶生下儿子李适,即后来的唐德宗
当时情况是这样的:皇太子李亨(后来唐肃宗)有一个正式的嫡妻——韦氏,封太子妃。李俶是太子和一个早逝宫人的庶长子。开元二十九年,15岁的李俶被封为广平王,这时候他并没有正式王妃。
就在这个节点,一个十三岁的良家女子被选入东宫,赐给广平王。史书没记她的容貌,只留下了当时选良家子的大致标准——“细长洁白”:个子匀称、肤色白皙。这算是温柔、清秀的审美范式,结合她的家世,基本能想象出一个受过良好教养的洛阳闺秀形象。
次年四月十九,这个十三岁的小姑娘为广平王生下了第一个儿子——李适。
李隆基对这个孙子很看重,同年十二月就封李适为奉节郡王。于是出现一个颇有时代感的场面:刚封王的广平王,带着刚封王的儿子奉节郡王,一对“父子皆王”的组合,在长安与洛阳之间来回活动。
值得注意的却不是封号,而是沈氏此后的“静默”。
从此以后:
- 沈氏没有任何明确的晋升记载,没有见到“某年某月,进为某妃”的文字;
- 她在广平王府的生活被史书几乎彻底忽略;
- 反倒是四年后另一个女人——出身更显赫的崔氏——以王妃身份嫁入广平王府,一个月后生下嫡长子李邈。
韦太子妃则因为牵连其兄韦坚,被迫出家为尼,嫡子失去正统继承资格。结果就是:出身不显的庶长孙李俶,和生母早逝的庶孙李适,先后被命运推到了继承序列靠前的位置。
从这里开始,故事就明显偏离了电视剧里那种“恩爱王夫妇+柔情侧妃”的戏剧布局。
因为在真实史料里,看不到李俶对这个为他生下长子的女子有任何“宠爱加持”。
安史之乱,逃亡路上的弃与留
天宝十四载冬,安禄山在范阳起兵反唐,短短几个月之内攻陷东都洛阳;天宝十五载春,潼关失守,叛军直逼长安。
李隆基在天宝十五载六月仓皇出逃,从长安一路西逃入蜀。史书记载,这趟逃亡带走了部分妃嫔子孙、重要官吏和心腹宦官,许多宗室、王孙、公主甚至没来得及通知。
这一年,沈氏二十九岁,按理说作为宗室子孙广平王的生母,她不是完全没有“被带走”的资格。
《旧唐书》说得很直白:
“禄山之乱,玄宗幸蜀,诸王、妃、主从幸不及者,多陷于贼,后被拘于东都掖庭。”
也就是说:没有跟上这趟逃亡的,大多落入叛军之手,被关在洛阳的宫廷深处。
问题来了——广平王李俶自己是跟着一起逃走的,他带身边的人也不是随意挑选。
照史料推断:李俶带走了王妃崔氏,带走了自己的几个儿女,包括沈氏所生的李适。唯独没有带走沈氏。
这不是我们猜的,《资治通鉴》有一段话透露了当时的状况:“妃、主、皇孙之在外者,皆委之而去。”
结合前后文可以看出:凡是在宫中、在身边的妃主皇孙,能带就带,实在太仓促,就只好“委而去之”。李俶带上了崔妃和孩子们,说明他们是住在他身边的;没带沈氏,很大概率是——她不在同一处居住。
按常理,广平王府的侧室生了长子,理论上会住在王府或者相关院落,怎么会和丈夫和儿子分开居住?
这里的史料沉默,反而出了一个残酷的事实:当危机来临时,李俶没有把沈氏算进“必须带走”的名单里——无论出于现实考量还是感情疏离,这都是一个非常清晰的信号。
于是,逃亡队伍风驰电掣走了,女人和孩子们或在路上颠簸,或在长安惊惶不安,而洛阳里的宫人、宗室和不够“重要”的妃嫔,就一起被安禄山的军队关在东都的掖庭宫室。
沈氏就在这一批人里,开始了她被命运彻底抛入“黑箱”的人生。
收复洛阳:见一面,却不开归路
安史之乱的反攻战打了几年。至德二载(757年),李亨在灵武即位,是为唐肃宗。肃宗和郭子仪、李光弼等将领联手相机收复两京,李俶在战场上表现出色,成为这一轮反攻中的核心人物。
九月,唐军光复长安;十月,洛阳重新回到唐朝手中。
就是在收复洛阳之后,出现了史书里唯一明确记载的“李俶与沈氏面对面”的时刻。《旧唐书·后妃传》记载:
“及代宗破贼,收东都,见之,留于宫中,方经略北征,未暇迎归长安。俄而史思明再陷河洛。及朝义败,复收东都,失后所在,莫测存亡。”
翻成白话就是:
- 唐军收复洛阳时,李俶见到了沈氏;
- 他把她留在东都宫中,说是忙于北征,无暇迎她归长安;
- 不久之后,史思明再次攻陷河洛;
- 后来史朝义被平定,唐军再次收复洛阳,却已经找不到沈氏,生死不明。
看上去像一个“忙于军务,无暇兼顾家庭”的官方版本,但稍微把时间轴摊开,就会发现这段话极不简单。
“俄而”在文言里意味着不久,可实际时间是——收复洛阳到再失落洛阳,中间隔了整整23个月。
两年不到的功夫,足够皇帝从长安往返洛阳不止一次,更别说以一纸命令把人从洛阳接往长安。偏偏史书就这样轻描淡写地写了一个“未暇迎归”,好像那两年完全没机会。
再仔细看时间:
- 收复两京后不久,肃宗下诏封李俶为楚王;
- 次年三月改封成王;
- 四月册封为太子;
- 乾元元年(758年)十月举行正式的册太子大典,按礼制,李俶必须在长安亲自受册。
也就是说:
- 收复洛阳的时候,李俶已经见过沈氏;
-到史思明再次攻陷洛阳之间,他至少有一整段时间待在长安,完成了太子册礼;
-这期间他完全有条件下令接沈氏回京,却没这么做。
这问题就比“忙不忙”复杂得多了:
- 如果是真心想接,只要一个手令,就有人去东都把人接回来;
-如果是有意不接,那就不是“无暇”能解释的。
为什么不接?史料没有给出动机,只给出结果——等史朝义兵败,洛阳再度平定,沈氏已经彻底失踪,生死不明。
对于影视剧里“相爱相杀”的男女主角来说,这样的现实相当冷酷:男主在最危险的时候没带她走,在收复战胜利后有条件也没把她接回安全的长安。无论内心如何,这个选择对彼此关系的意义都非常清晰。
从皇帝视角看,后来的解释可能是:战事繁忙、事务缠身、“暂时安置其于东京宫中”。从一个被战争推来推去的女子视角看,感受可能是:我被留在一个随时可能再陷落的城市里,被托付给一座宫墙,而不是一个人。
唐代宗在位期间,沈氏就这样从“能看到的人”变成了“消失的人”,而且是消失得连尸骨和确切消息都无从查起。
德宗即位:一场对着空座位的孝心与绝望
安史之乱终结后,大唐并没迎来真正的安定。藩镇割据、财政崩坏、战乱频仍。肃宗死后,李豫(即李俶)继位,是为唐代宗;代宗死后,沈氏唯一的儿子李适登基,是为唐德宗。
德宗即位后做的第一件大事之一,就是四处搜寻生母消息,紧接着举行尊封皇太后大礼。
问题是——他到即位那一刻为止,已经找了母亲好多年,毫无结果。
于是才有了文章开头那个场景:皇帝对着空座、行三拜礼,全朝哭成一片。这不仅是一个儿子单纯感情的外溢,也折射出整个朝廷的共识——沈氏应该早就不在人世,只不过没人敢正式说出口。
后来,《旧唐书·后妃传》用一句话概括了德宗在位期间的一个“奇怪现象”:
“自是诈称太后者数四,皆不之罪,终贞元之世无闻焉。”
德宗在位的贞元年间,不断有人冒充“沈太后”,一次次地引发朝野震荡:
- 建中二年(781年),东都传来消息,说沈太后在洛阳被找到;
- 德宗和朝臣欣喜若狂,准备隆重迎接;
- 结果调查后发现,此人只是高力士的养女,因容貌与沈氏略有相似,又想利用时间推移,“人老样变”蒙混过关,故而冒认。
朝臣的建议很简单粗暴:仿照代宗杀广澄尼姑的先例,重罚冒认者以儆后人。但德宗的反应却很耐人寻味——他宽宥了假“沈太后”,说的是:“只要能找到母亲,我被骗一百次也没关系。”
这话翻开来就是:他根本不清楚母亲是死是活,也不知道死在何处;他已经甘愿在希望和幻灭之间反复消耗,以求有一线真相。
电视剧里可以演一场“久别重逢”,现实里只能反复演“认亲失败”。
为了弥补这个永远不可弥补的缺口,德宗把能做的都做了:
- 对沈氏一族极尽恩宠,家族中封官进爵者逾百人;
- 沈太后的父祖都被追赠高官;
- 能寻到的最近血缘亲属只剩一个侄子沈房,封为金吾将军,专责主持沈太后的祭祀。
这个人事安排背后,还有一层事实:安史之乱和后续战火中,沈氏的许多近亲已多有早亡,以至于到了德宗年间,皇帝要给生母“补命”,能用的亲族资源都相当有限。
对于母子关系而言,这是一个非常鲜明的对比:
- 父亲李俶对她的态度冷淡疏离,甚至有意不接;
- 儿子李适却在几十年里不惜代价地追寻、补偿、追封——哪怕他知道很可能永远也见不到生母。
后来的结局是:德宗在位27年,找了母亲27年,一次次被人冒认,一次次陷入悲喜交织的情绪里,到死也没等来真正的消息。
到了他的儿子——顺宗李诵——短暂做了皇帝,再到孙子宪宗李纯即位,朝廷已经对这一轮寻母行动心力交瘁。宪宗最终决定终止搜寻,让沈太后的名号和神主安静地留在宗庙:“其年十一月,册谥曰睿真皇后,奉神主祔于代宗之室。”
这意味着:从此以后,史书只承认一个结果——她是代宗的后妃、德宗的生母,谥号“睿真皇后”,神主入代宗的庙宇,作为一个已经“默认不在世”的祖先被祭祀。
而真正的“人”,早就消散在洛阳的战火、逃难的队伍和漫长的未知中。
关于广澄尼姑:她是不是沈氏本人?
讲到沈氏的下落,绕不开一个经常被影视作品和民间猜测拿出来说的人——广澄。
《资治通鉴·唐纪》记载:
“己亥,寿州崇善寺尼广澄诈称太子母,按验,乃故少阳院乳母也,鞭杀之。”
时间是永泰元年(765年),地点是寿州的一座崇善寺,事件是——一个尼姑广澄自称自己是太子(也就是李适)的生母,被查证后发现,她只是少阳院里的一个乳母,结果被代宗下令鞭杀。
后来,有一种颇为戏剧性的说法:广澄其实就是沈氏本人,代宗为了心爱的独孤氏,不愿让沈氏回宫谋取皇后之位,于是伪称冒认,将她杀死。
这种说法在小说、影视里非常好用,因为冲突足够大、情感足够浓,但放到史料语境下,漏洞很明显。
先看制度现实:
- 唐朝没有规定“太子生母必为皇后”。玄宗时,太子李瑛之母赵丽妃并没有被立为皇后,甚至不如武惠妃地位高;
- 李亨、李豫当太子时,各自生母已经去世,玄宗并未因此封她们为后,都是他们自己登基后才追封生母;
- 也就是说,即便沈氏回到宫中,代宗如果愿意,他完全可以让独孤氏在礼序上超过沈氏。
再看识别流程:
- 沈氏被李俶最后一次明确见到,是在收复洛阳后,两人分别不过五六年;
- 广澄是少阳院乳母,长期在东宫伺候,宫里认识她的人应该不少;
- 广澄敢冒认,说明她本身长相与沈氏有一定相似度,且知道许多东宫细节;
- 如果真的是沈氏,宫里老臣、太监、宫女不至于全部认不出来,更不至于在代宗驾崩后,德宗完全查不到任何疑点。
最关键的是德宗的态度。
如果广澄就是沈氏,被代宗密杀,那么:
- 按唐朝档案体系,太子的亲母被处刑这种大事,不可能完全不留一点文字或口耳传闻;
- 德宗继位后翻查前朝档案、询问旧臣,应该能拼出一个大致真相;
- 在他心里就不会形成“生死不明”的认知,也不会如此执着到拿钱拿人力去奔走寻找。
可是史料和他的行为恰恰相反:
- 德宗在位期间,始终将母亲的状态视作“不知去向”,而不是“被杀、已死”;
- 他对每一个冒认者都抱有希望、投入情绪和资源;
- 这些行为,不像一个明确知道母亲曾被父亲处死的人,也不像一个在演戏掩盖家丑的君主——因为成本太高、风险太大。
更现实的是:唐代的财政在德宗时期已经相当困难,战事不断、赋税沉重,皇帝没必要为了掩饰前朝家务事,耗费大量国库去制造一个遍地冒认者的戏码。
因此,从逻辑上看,“广澄是沈氏本尊”这种说法,更像是后世艺术加工的空间,而非经得起史料逻辑推敲的结论。
广澄在历史中更合理的角色,是一个敢于博命的乳母,她既知道宫中旧事,又被人说过“像沈氏”,于是孤注一掷试图改命,结果被代宗以严刑封死了这一类“冒认风潮”的口子。
也正因为代宗这一鞭,后来的冒认者在德宗时期就很难再觊觎“太子年间”这条线,只能往“多年失散、容颜已改”的方向去试探——高力士养女那一次就是典型。
另一种可能:她在流亡中死去,没留下任何报信机会
撇开广澄这个戏剧性人物不谈,更多史学讨论倾向于一个更朴素的推测:沈氏大概率是死于战乱和流亡,只是时间和地点难以具体判定。
这一判断的基础,主要在几个关键节点和常识上。
其一:两次洛阳沦陷前后,大规模官民撤离。
《资治通鉴》记载:史思明再次攻洛阳之前,守将李光弼已经敏锐判断局势,将河南尹李若幽和城中官民迁出洛阳,令城空置,以免被叛军控制。
“遂移牒留守韦陟使帅东京官属西入关,牒河南尹李若幽使帅吏民出城避贼,空其城。”
如果沈氏还在洛阳,并未重新被送往长安,有很大可能是跟随官民一起撤离,踏上了一条向西或向南的逃难路。而战乱中这样的队伍:
- 被盗匪、叛军、饥荒和疾病反复击打;
- 性命没有保障,更别提留名传世。
德宗后来收复洛阳再怎么找,也只是在城中和宫中搜寻,找不到母亲并不意外,因为她很可能已经不在城里了。
其二:李俶曾有充分时间接人,却始终不接。
这一点前边已经讲得很清楚:收复洛阳到再次失陷,中间有两年多的空档;李俶从边战回京,完成册太子大典后就在长安处理政务。
如果他真想接沈氏回京,有的是机会。
他没有这么做,很难单纯用“忙碌”解释,更像一种心理和政治上的“疏离”——既不完全抛弃,也不真正迎回,只是把她安置在一个“皇帝看不见,但可以随时问到她还在不在”的城市和宫室里。
从一个出身名门的女子角度看,这种半冷半热的状态非常尴尬:既是皇家亲属,又难言受宠和受重视。等到第二次洛阳失守,沈氏从“被冷处理的妾”瞬间变成“失联的战乱妇”,连最后一条回京可能性也被掐断了。
其三:德宗即位后,她不可能不知道儿子在找她,除非已经不在人间。
这是一个很现实的判断。
一个母亲:
- 她曾亲手养大儿子李适十几年;
- 儿子后来做了皇帝,公开尊封她为皇太后,并发动全国式的搜寻;
- 这消息在士子和官民之间不可能毫无传播,尤其是皇太后尊封大典和后续的几次冒认调查,都是朝野大事。
如果她还活在某个角落——无论是寺院、乡间还是藩镇辖地——理论上,总有机会听到一点风声。
以母子情而论,一个还活着的母亲,在知道儿子如此执着地找她时,完全无动于衷、不做任何尝试跟朝廷联络,这在人情上几乎说不通。
除非她已经在某个不知名的村镇、渡口、山谷里死了,死的时候没人知道她曾是皇帝生母,或者知道的人也随战火一起埋葬。
其四:回纥与洛阳屠城的背景。
重新收复洛阳的战斗,唐廷再度借用回纥兵力。回纥军在战场上有战斗力,城破之后却以大规模杀掠著称。
《资治通鉴》里描述:“回纥入东京,肆行杀略,死者万计,火累旬不灭。”
这样的场面,在任何时代,都会制造大量身份无法确认的死者。即便沈氏侥幸活到这次收复洛阳,很大概率也难逃战后屠杀或者流散。
综合这些因素,最平实的一种推测是:
- 沈氏在李俶最后一次见她之后,就一直没有被系统地“接回京城”;
- 她或者在洛阳城里的第二次陷落中遇难,或者在官民撤离和后来的战乱里死于流亡;
- 她的遗体与身份都没有被以皇室规格安置,只是作为众多战乱亡者之一,自然消失在历史记录外。
这听起来未免冷血,但放在安史之乱、藩镇割据、回纥杀掠、饥荒不断的大背景下,恰恰是最符合时代逻辑的一种结局。
李俶与沈氏:没有“珍珠传奇”,只有一场被时代冲散的关系
电视剧为什么喜欢把李俶和沈氏演成一对“乱世情人”?因为戏剧需要强烈的情感冲突、舍不得、误解和牺牲,那样人物才立得住,故事才卖得动。
但史料里呈现出来的东西,偏偏非常朴实甚至有点残酷:
- 沈氏的身份,始终只是“以良家子选入东宫,赐广平王”的宫人;
- 她只为李俶生育一次,这一次生育却极为重要——是未来的皇帝德宗;
- 李俶在最危急的逃亡时刻,没有选择带她走;
- 在收复洛阳、自己已经身为太子、有充分资源调动的时候,他没有选择把她接回长安;
- 她在他的生活里,始终是一个没有被系统提拔、没有变成“皇后候选人”的隐身角色。
从感情上,我们当然愿意相信他们之间有过温热的片段——一个十五岁的少年王,一个十三岁的洛阳闺秀,在东宫院落里曾经共享过几个平静而美好的年头。可从政治和人生决策上看,李俶对她的态度更接近一种“有限的责任”:给家族以恩惠、在战后短暂探视、承认她是太子生母,却在关键节点选择不完全把她拉进自己的权力中心。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母子关系。
德宗对母亲的情感是真实而强烈的,这点史料给了非常明确的证据:
- 尊封大典时,对着空座痛哭,朝臣跟着落泪;
- 在位27年,始终不放弃搜寻;
- 不惜宽宥冒认者,只求从纷乱线索里混出一点真相;
- 对沈氏家族大幅度补偿,追封父祖、重用侄孙;
- 对每一次“可能的再会”,投入真情和仪式。
这一对比几乎是唐代皇室典型的一个缩影——有些皇后在丈夫活着时未必顺遂,甚至被冷落、被架空,但有了深情的儿子,母以子贵,最终还是得以在历史册页上有一个有尊严的落点。
沈氏不幸的是,她没等到这一天就已经被战乱或流亡带走了。
于是,我们阅读史料时看到的不是一个“成功母凭子贵”的故事,而是一个断裂故事:儿子拼了命想把这条断裂接上,却无论如何接不上,就只好在宗庙里给母亲立一个牌位,在编年史里给她加一个谥号“睿真皇后”,用一种象征性的方式,让一段实际已经不在世的人生,至少在儒家礼制的世界里有一个完成。
李适和群臣在大殿上的哭泣,不只是为一个个人命运的感伤,也是一种对盛唐已然远去的集体哀叹:
- 那个曾经“开元盛世”的大唐,已经在安禄山的兵锋、回纥的火光和藩镇的割据中彻底改变;
- 一位本可在长安颐养天年、享受皇太后尊荣的沈氏,却在盛唐崩塌的裂缝里被时代冲散;
- 她的名字,只能通过儿子的眼泪、史官简短的几句记载和后人千百次的猜测在纸上被勾勒出一点轮廓。
如果说电视剧给了她一个浪漫的“珍珠传奇”,历史给她的,则是一个更冷、更真实的“大唐命运侧影”:她既不是主角,也不是完全无名,她只是众多经历过盛唐、安史、代宗、德宗的普通女人中的一个——恰好,她是皇帝的母亲,所以在史书里才留下一点点痕迹。
对我们今天的读者来说,如果真的想理解她,只能暂时放下那些绚烂的爱情戏,把眼光拉回史料——看清她在家族中的位置,在广平王府中的沉默,在两次洛阳沦陷中的孤立,以及在儿子追封中的温情。
她的故事,其实就是一句朴素的话:有人出生在盛世,有人死在乱世,有人既赶上了盛世的尾巴,又被迫卷进乱世的漩涡——沈氏就是这一种。
而大殿上那一次“对着空座位的尊封”和那一场集体哭泣,则像是整个大唐对自己的一个承认:我们曾经有过辉煌,也曾经有过失误,曾经忘记了一些该接回的人,曾经对一些该安稳的人太过无情。
盛唐时代走到这里,已经不再是开元年间“细长洁白”的青春面孔,而是一个带着伤痕和遗憾,试图通过礼制、尊号和追封来补救过去的中年王朝。
沈氏的名字,就刻在这个补救动作的最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