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地铁里的爱情故事

雨水在玻璃幕墙上蜿蜒成银色脉络，程述看见那支芍药刺绣从月台尽头飘来时，地铁正碾过隧道里淤积的黑暗。第三车厢第七扇窗，她珍珠灰的亚麻旗袍被穿堂风掀起边角，像一株将谢未谢的鸢尾。

他数到第十二个工作日遇见她。她的耳机线垂在锁骨凹陷处，随呼吸起伏如琴弦。程述的袖扣硌着扶手上的不锈钢纹路，西装革履的躯壳里，有什么在簌簌剥落。

"广藿香混着雪松。"她接过美式咖啡时忽然开口。南京西路咖啡馆的落地窗正泛起暮春的潮红，她手腕内侧的淡青色血管在银镯下若隐若现。"我闻得见死亡的气味，从十八岁开始。"

骨瓷杯沿的唇印像未愈的伤口。她说起雪夜病房的葡萄糖点滴，说苏州河边废弃剧院里腐烂的幕布，说前任在服用帕罗西汀的第七个月消失于外滩江雾。程述看见她耳后发丝间藏着的助听器，像栖息的金属蝴蝶。

他们在襄阳南路的旧公寓接吻。月光从晾衣绳间漏下来，江离的旗袍盘扣硌得他肋骨生疼。她枕边的药瓶在暗夜里泛着冷光，程述数着那些陌生的化学名词，恍觉自己在吞咽某种液态的忧郁。

七月暴雨夜，江离的芍药在浴缸里褪成血色。她蜷缩在程述的羊毛大衣里，皮肤滚烫如即将熄灭的炭。"是听神经瘤。"她说得轻巧，仿佛在谈论旗袍上脱线的针脚，"会先失去平衡感，然后是听力，最后..."

地铁报站声撕开记忆。程述望着对面车窗，雨痕在她脸上织就银色蛛网。她无名指上的铂金戒闪着冷光——那不是他的尺寸。列车驶入隧道前，江离用唇语说了句什么。黑暗降临的瞬间，程述在玻璃倒影里看见十八岁的自己，正从她瞳孔深处慢慢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