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BM与纳粹：为什么普通人不应赞美鸡贼主义？

我们这一代人，是看着反法西斯影视作品长大的，体内的二战浓度颇高。像抗日题材作品自不必说，还有《辛德勒的名单》《拯救大兵瑞恩》《珍珠港》《加里森敢死队》等经典之作，这些作品塑造了我们的价值观，让正义必胜的信念在心底扎根。

然而如今，大家对二战的兴趣和反思似乎淡了，甚至拍摄二战片都可能被视为“老帮菜”。前些年因一战百年，涌现诸多反思一战的电影，但随着时间推移，人们对世界大战的历史有将其象征化和娱乐化的倾向，缺乏切肤之痛般的深刻反思。

尽管我们都是反法西斯战争中的英雄民族，可由于空间距离，对欧洲战场很多事有隔岸观火之感。比如小时候看冯小刚电影，竟有对纳粹军官赞美性质的情节，觉得其文化艺术水平高、制服漂亮、彬彬有礼，会听歌剧弹钢琴等。

但这是一种滤镜，带有巨大误会。

纳粹是人类历史上最丑恶、最令人发指的罪行，与日本军国主义的疯狂不相上下甚至更恐怖。在纳粹思想影响下，保加利亚、克罗地亚、南斯拉夫等地的纳粹党成员极其野蛮，像克罗地亚的乌斯塔莎政府，反对工业化、民主化，其种族灭绝计划毫无理由，纯粹出于恶意。

回顾二战历史，与一战不同，阵营好坏相对分明，并非好的阵营多好，而是坏的阵营太坏。但此时出现一个问题，希特勒不是第一个想杀光犹太人的暴君，为何他能如此高效地实施种族屠杀？

这背后离不开自动化技术的助力。小时候看种族大屠杀电影，一直疑惑犹太人是如何被认出的，毕竟19世纪很多犹太人已融入主流社会，甚至成为商界、科学界领导者，还与异族通婚。

拿破仑征战欧洲解放了犹太人，马克思父辈也在那时抛弃犹太身份改信基督教。即便如此，纳粹仍能精准识别犹太人，包括混血犹太人，这背后必然有大规模组织信息的支持。而这，就不得不提到IBM公司。

IBM，大家都很熟悉，10年前很多大型公司给员工配备的办公电脑都是IBM的。它是美国公司，堪称厉害的计算机帝国。如今IBM个人电脑虽用得少了，但已从To C转到To B，利润依旧可观。作为商业帝国，IBM十分成功，可它为何会与纳粹勾结呢？

其实不少美国公司在二战中与纳粹有合作。例如Hugo boss，为纳粹设计党卫军、希特勒青年团等漂亮制服，其创始人还是纳粹的积极支持者，为满足订单还从法国、波兰区强制劳动。柯达利用中立欧洲国家子公司与纳粹商业往来，提供外汇，还扩展业务生产扳机雷管等军用物资。

摩根大通替纳粹转钱，冻结犹太人和逃离纳粹难民的账户，战前还资助纳粹做所谓的优生学实验。雀巢为赚德军钱，与德国人签合同卖巧克力，还存在强制劳动。福特汽车创始人亨利·福特排犹，二战期间给美国、苏联、纳粹德国都生产装甲车等军工用品。

IBM与纳粹的勾结更为恶劣。在没有电脑的时代，信息交换和大量统计极为困难。

19世纪末美国政府人口普查靠人海战术，十年一次，数人头都要花好几年，且随着人口增长，工作量和时间不断增加。1900年新一轮人口普查时，1890年的还未结束。

但人类已进入第二次工业革命，在统计学领域，现代化机械呼之欲出。这时，IBM的真正创始人赫尔曼·霍尔瑞斯登场，他是德国移民后裔，性格固执，学习成绩优异，19岁进入人口普查局，24岁发明霍尔瑞斯机（打孔制表机），类似图答题卡和二维码，能在卡片上标准化记录信息。

美国发明家赫尔曼·何乐礼和他的制表机

这一发明当年就为人口普查局节省500万美元，引起社会关注。霍尔瑞斯多疑，未直接卖专利权或大量生产机器，而是选择出租。他先租给美国政府，后租给沙俄的尼古拉斯二世用于人口普查，拿着这笔钱成立了制表机公司，即IBM的前身。

1910年，霍尔瑞斯将机器专利授权给德国人海丁格尔，海丁格尔在德国成立德国霍尔瑞斯机器公司（德霍美格），此后IBM与纳粹的商业往来都通过这家公司。次年，霍尔瑞斯因控制公司的愿望失败，将公司卖给臭名昭著的军火商弗林特。

弗林特是战争贩子，日俄战争时两边卖军火。一战后，德国经济糟糕，德霍梅格的老板海丁格尔向IBM当时的实际控制者托马斯·沃森求助。沃森像秃鹫般贪婪，要求海丁格尔要么破产，要么转让股权。起初要51%，后随着德霍梅格经济恶化，直接要90%。

纳粹用IBM德国子公司德霍梅格生产的D11制表机 (左)和D11分类机(右)开展了1933年和1939年的人口普查。

海丁格尔无奈转让，沃森还留了10%股份给海丁格尔，让德霍梅格能继续宣称是德国公司，避免被纳粹没收资产，同时也保护了IBM在美国不被指控。但沃森对海丁格尔诸多限制，海丁格尔的股份不能随意处置，还被用作贷款抵押物。即便如此，德霍梅格为IBM在纳粹帝国创造了巨大利润，海外市场一半利润都来自它。

1933年希特勒上台，公开承诺创造优等民族统治的欧洲，开始迫害犹太人。此时全世界商人面临选择，是否继续与纳粹德国交易。而德霍梅格已为IBM创造超一半海外利润，沃森看到与德国交易的巨大预期回报，决定继续合作。

希特勒上台几周内，IBM纽约总部就给德霍梅格投资700多万马克，还开新工厂。海丁格尔公开演讲，称德霍梅格的工作是在解剖德国文化，为希特勒提供资料，沃森还发贺电表扬。德霍梅格获得纳粹政府信任，一手包办人口普查，不断改进卡片，增加信息列数，员工工作安排也十分现代化。在其他生产领域，如铁路、煤矿等，德霍梅格也无孔不入。

IBM进一步加大对德霍梅格的投资，即便美国处于大萧条，国内失业人口飙升。

沃森为了利益，不仅在商业上支持纳粹，还在政治立场上亲德。他与美国高层关系密切，通过慈善捐款获得诸多荣誉称号，还为罗斯福竞选捐款，与罗斯福定期通信并炫耀信件。他在国际商会等场合，极力鼓吹第三帝国的和平，避而不谈希特勒的威胁，甚至替德国说话，反对批评德国的言论。

1937年，希特勒授予沃森德意志雄鹰勋章，沃森十分荣幸。在柏林国际商会代表大会上，沃森带领美国商人向希特勒敬礼，还参与各种活动，与纳粹高层交往密切。

1938年，第三帝国吞并奥地利，反犹行动迅速蔓延，奥地利犹太人遭受残酷迫害。此时美国报纸都惊叹纳粹辨认犹太人的准确度和效率，而这背后离不开IBM的帮助。

犹太年轻人手臂上刻着长辈在集中营里的号码

希特勒掌权前，IBM在奥地利只有一家代理公司，之后沃森立马创办全资子公司，还为奥地利执行人口普查、批准建厂。艾希曼回忆，德奥合并前他们利用IBM的穿孔系统处理档案卡片。

此时，纳粹还公开压迫天主教徒、新教徒、知识分子、共产党等异见人士，战争矛头指向捷克斯洛伐克，占领波兰和法国也在计划之中。

1938年11月10日，臭名昭著的水晶之夜爆发，德国全国性屠杀犹太人。全世界震惊，华盛顿召回大使，罗斯福发表谴责信。而沃森此前还在为德国辩护，水晶之夜后，他意识到美国民众对德国的反感情绪，开始转变态度。

他写了两封信，一封给纳粹经济部长沙赫特，一封给希特勒，表达对德国政策的担忧，但最终都未成功寄出。同时，他在公开场合演讲也不再提德国，开始与德霍梅格子公司保持距离。

托马斯沃森(ThomasWatson),摄于20世纪20年代。

随着二战爆发，IBM利润激增。其制造的穿孔机深度参与到德国各方面计划，如空军飞行员名单、铁道部物流信息、奴工卡制作等。1940年中期，IBM 6个月就赚了600万美元。

但由于纳粹的肆无忌惮，美国人民痛恨德国，沃森面临公关问题，最终公开退还勋章，并向美国副国务卿保证清理公司内部纳粹支持者，开除了一批员工。此举引发德国震怒，德霍梅格受到压力，海丁格尔发起反沃森行动，德国政府也寻找替代IBM的公司。

在IBM欧洲帝国陷入危机时，希特勒的刽子手费森曼耶向其伸出援手。费森曼耶是东欧纳粹暴行的推动者，在多个领域有影响力。他代表纳粹德国成为IBM的靠山。

1941年，德国战时经济崩溃，德霍梅格资金流通受限，为解决问题，德国子公司董事会利用法律漏洞，将IBM冻结资产翻倍投资。但此时美国参战在即，沃森和昌西试图向美国政府解释，称增加投资使用的是冻结资金，不存在美国资产流失。

然而，中间出现诸多问题，直到1941年12月7日珍珠港被轰炸，德霍梅格及受第三帝国控制的IBM子公司被纳粹接管，反而使IBM的欧洲帝国得以保全，战后还成功回收所有子公司和资产。

这里不得不提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的现象——IBM士兵。美国参战后，战士们在欧洲战场打击纳粹、搜集罪证。而在美国军队中，有一群IBM前雇员，被称为IBM士兵。沃森很会照顾员工，要求员工向IBM效忠，给他们买高额保险、教唱歌，还让员工子女具备IBM精神。

1940年圣诞节，沃森通知员工，应征入伍者可获三个月薪水，服完兵役仍回IBM，且若能力变强还能有更高补偿金。这些员工因具备技术经验，参军后多成为行政部门干部。他们不知道IBM与纳粹的勾结，当在欧洲遇到德霍梅格的设备和工厂时，反而将其视为美国财产加以保护。

对比荷兰和法国在纳粹占领期间的遭遇，能发现很多问题。荷兰人口结构相对单一，种族对立不存在，犹太人和非犹太人团结紧密。但荷兰现代化程度高，纳粹占领后接手行政部门的穿孔机，找到人口专家雅各布斯·伦次，他迅速帮助德国人辨识出阿姆斯特丹的犹太人。

1935年纳粹政权所制定的种族划分表，将国民分作犹太人、杂种、德国人等类别，并赋予不同程度的权益。

尽管荷兰老百姓发起抗议和反抗，但仍有近73%的犹太人死亡。法国是多民族国家，人口成分复杂，容易被希特勒挑唆，反犹情绪高涨。德国人找到法军总审计长勒内·卡米尔作为代理人，他是打卡系统的忠实支持者，也是打孔机在法国最早的推广人。

然而，卡米尔早已暗中加入抵抗组织，通过篡改打孔机数据、制造假身份证件、组织反抗军等方式，降低纳粹屠杀鉴别的速度，帮助了很多人。最终他被逮捕，死在达豪集中营，但他救下的人数众多，使得法国犹太人死亡率接近25%。

从IBM与纳粹的勾结历史可以看出，为了利益，一些企业和个人可以毫无底线。沃森的种种行为，看似精明鸡贼，在商业和政治上不断周旋获取利益，但他的行为却给世界带来了巨大灾难。而卡米尔这样有信念的人，虽然力量相对弱小，却凭借道义和勇气，在黑暗中为他人撑起一片天。

人类文明的建立并非依靠坑蒙拐骗的鸡贼主义。从轴心时代开始，道义就成为人类创造文明的中流砥柱。真正的道义是保护弱者、尊重每一个人，是普通人的博弈策略。当我们作为普通人，却去歌颂鸡贼和强权，忽略道义，是非常愚蠢的。因为道义是我们在面对强者时唯一的武器和保护伞。

中国在历史上，一战时被出卖，二战时被侵略，但我们走到今天靠的绝不是臭不要脸。如今国际舞台上一些闹剧，有人用弱肉强食理论解释，这本质上忽略了法西斯主义和日本军国主义的教训。

法西斯主义认为可以抛弃弱者换取和平，但事实证明这是不可能的。所谓的孤立主义和绥靖政策，带来的是失败和严重后果，离我们并不遥远。我们不能对历史教训视而不见，更不应赞美鸡贼主义，而应坚守道义，警惕强权和邪恶的再次降临。

文本素材来源@蜜獾吃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