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母战术探索：从突袭“塔兰托”到空袭“珍珠港”

在二战航母作战中，偷袭珍珠港无疑是极为典型的战例。在这场以航母为核心兵力发起的偷袭作战中，日军联合舰队以极低代价重创了美军太平洋舰队，让人们意识到航母的巨大价值。那么，这场偷袭战之前，日方都做了哪些准备？英军航母突袭意大利塔兰托军港的行动，又给日方哪些启示？

一战后至20世纪30年代末，日军一直以美军太平洋舰队为假想敌。按日军设想，一旦日美关系恶化，日本陆军必将先发制人夺取美国在西太平洋最大殖民地-菲律宾群岛。日本海军主力则以中太平洋所谓“内南洋诸岛”为前进基地，对美军太平洋舰队展开“渐减邀击作战”，也称“九段攻击”。

日本海军“赤城”号航母

日军的计划是，在开战后72小时内，将水面舰艇部队集结到加罗林群岛的特鲁克，同时派出远洋潜艇编队，进抵美太平洋舰队在夏威夷的主要基地-珍珠港，伺机潜入港区展开攻击，是为“九段攻击”的“第一段作战”。

经“第一段作战”削弱对手兵力后，日军前出的远洋潜艇编队将尾随出港的美太平洋舰队，配合在夏威夷附近海域设伏的其他潜艇部队，寻机展开“集群雷击”（注：鱼雷攻击），进一步打击对手，是为“第二段作战”。

鉴于当时的远洋潜艇技术还不可靠，日军并未对第一、二段作战抱太大希望，而试图在日本控制下的“内南洋诸岛”展开作战。所谓“内南洋诸岛”，是指一战中日本从德国手中夺取的马里亚纳群岛、马绍尔群岛和加罗林群岛等。因该地区恰处夏威夷与菲律宾之间，日军认为美太平洋舰队主力西进过程中，势必会进攻“内南洋诸岛”。因此，“九段攻击”中的“第三段作战”，便是在美太平洋舰队抵达“内南洋诸岛”前夜，使用当地部署的小型近海潜艇出击，削弱对手兵力。

至此，日军“远海邀击”的手段尽出。接下来，就是要以主力舰队与美太平洋舰队正面对决。因此、日军主力舰队将于“内南洋海域”外围对敌展开前哨战，是为“第四段作战”。

接下来，在日军设想中，美太平洋舰队将进一步深入“内南洋海域”，对日控核心区展开压制和登陆。此时，日军出动部署于“内南洋诸岛”的海军陆基航空兵，在岸防炮、鱼雷艇、近海潜艇等近海防御手段的配合下，迟滞对手进攻，是为“九段攻击”中的“第五、第六、第七段作战”。

1940年珍珠港鸟瞰照片

日军预测，即便“第五、第六、第七段作战”取得成功，事前部署于“内南洋诸岛”的海军陆基航空兵和近海潜艇、鱼雷艇等小型舰艇也将消耗殆尽。因此，“第八段作战”将出动航母对美太平洋舰队进行侦察，以评估战果。若形势对日方有利，再投入主力舰队与美太平洋舰队展开“最后总决战”。

不过，随着航母和舰载机性能不断提升，日军“九段攻击”的具体战术也在不断修订。在1938年推出的新版“九段攻击”，“第四段作战”中，“内南洋海域”前哨战将主要由2至4艘高速航母和2至4艘“超级战列舰“组成的“机动部队“负责，该部将以舰载航空兵和大口径舰炮攻击敌航母战斗群，在取得一定战果后主动后撤。“第八段作战”中，日军航母不仅要展开侦察，还将配合“甲标的”特种潜艇，对遭遇日军“夜战部队”鱼雷突袭的敌主力舰队展开全力猛攻。在“第九段作战”的“总决战”中，日军航母将出动所有舰载机掩护已方主力舰队、同时将以舰载轰炸机、舰载鱼雷攻击机攻击敌残存舰艇，力图一举拉平双方在舰艇数量上的差距，保障决战胜利。

正因对“九段攻击”的迷信，令永野修身等日军大佬发出“短期作战日本海军颇有把握”和“邀击作战日本必胜”的狂言。然而，“九段攻击”实现的基础，是预设美太平洋舰队必然会不顾伤亡强行驰援菲律宾群岛。若对手按兵不动，或在遇挫后便撤回珍珠港，那么一切设想都将化为泡影。因此，日军一直都在寻觅一种更完善的作战模式。到1941年初，时任日本海军联合舰队司令的山本五十六提出一个极为大胆的设想：用航母舰载机偷袭珍珠港。

1941年1月7日，山本五十六在联合舰队旗舰“长门”号上，用9页海军格纸，给海军大臣及川古志郎写了一封长信《关于战备的意见》。在这封信里，山本五十六第一次完整提出偷袭珍珠港的设想。他否定了此前日军奉为金科玉律的“九段攻击”：“关于历来作战方针的研究，总是把堂堂正正的以迎击为的作战方式作为对象。然而，从过去多次举行的图上演习的结果来看，采取迎击战法，使用主舰队决战，帝国海军尚未取得一次大胜，而且每次总因为这样下去会削弱日本海军的实力而不得不中止演习。

时任日本海军联合舰队司令的山本五十六

山本五十六所言的“帝国海军尚未取得一次大胜”，并非是说每次图上推演“九段攻击”都是“惨败”，而是说每次图上推演都以日军付出巨大伤亡才最终击退甚至全歼美太平洋舰队，因此只能算是“削弱了日本海军实力”的“惨胜”，而无法归人“大胜”。因此，山本五十六计划出动第1航空战队（“赤城”号和“加贺”号航母）和第2航空战队（“苍龙”号和“飞龙”号航母），待月夜或黎明，以全部航空兵力对珍珠港发动偷袭。与此同时，派遣1个“水雷（驱逐舰）战队”，负责搭救战沉舰艇上的官兵，再以1个“潜水战队”逼近珍珠港，迎击“狼狈出动”之敌。若有可能，则于珍珠港入口处断然击沉敌舰，利用敌舰封锁港口。最后编组1个“补给部队”，以数艘加油船为长途奔袭的部队补充燃料。

然而，这一计划很快便遭到日海军航空兵反对，他们指出：珍珠港水深仅12米，空投鱼雷很可能会直接落入海底淤泥中，失去攻击能力。要从空中打击对手，只能投弹轰炸。然而，日海军航空兵既缺乏俯冲轰炸敌方主力舰的经验，也没有能击穿敌舰装甲的重型炸弹，高空投弹又存在命中率过低的问题，因此，偷袭珍珠港的方案眼看就要胎死腹中。

这时，日海军高层想到了不久前的1940年11月11日，英国皇家海军使用24架“剑鱼”舰载鱼雷攻击机成功突袭意大利塔兰托军港，这证明用鱼雷攻击港口内的舰艇完全可行，于是确定以航母偷袭珍珠港。

1940年6月，意大利向英、法宣战。此后，为削弱意军战斗力，英国皇家海军地中海舰队司令坎宁安听取地中海航母部队司令利斯特建议，以航母舰载机对意大利塔兰托军港展开突袭。

英国航航母搭载的“剑鱼”舰载机

尽管英军出击过程中状况百出，原定出击的2艘航母最终只有“光辉”号1艘抵达攻击位置，可使用的舰载机也降至24架，但其仍以损失2架舰载机的微弱代价，取得击沉“加富尔”号战列舰，重创“卡伊奥·杜里奥”号和“利多里奥”号2艘战列舰及2艘巡洋舰、2艘辅助舰的战绩。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自认海军航空兵组织和训练均强于英国皇家海军的日军，也有意在珍珠港复制塔兰托的成功。为保证空投鱼雷在珍珠港浅水环境下的攻击效果，日军要求所有参战的鱼雷轰炸机必须将投弹高度降至20米。

日本军工系统也紧急对九一式航空鱼雷进行技术改造。1941年春，日本军工企业在英国同类产品基础上研发出了九一式航空鱼雷的姿态稳定器，并根据训练情况不断改进。至1941年11月5日，三菱长崎兵器制作所加班加点，终于完成了全部100枚改进型九一式航空鱼雷的生产任务。

珍珠港中燃烧沉没的美军“亚利桑那”号战列舰

值得一提的是，美国长期都未搞清日军可在珍珠港浅水环境下展开鱼雷攻击的原因。在2001年上映的好莱坞电影《珍珠港》中，仍认为九一式航空鱼雷能在浅水中避免沉底，是因为日本人在鱼雷上加装了木制稳定框架。而这种木制稳定框架在1936年便已出现，其对鱼雷降低攻击水深的帮助非常有限。

1941年9月11日至9月20日，日本海军军令部与陆军参谋本部联合举行图上兵棋推演（注：简称“海大图演”），山本五十六首次加入偷袭珍珠港行动的推演环节。推演结果是，偷袭珍珠港虽有望取得击沉美军5艘战列舰和2艘航母的战果，但参与行动的4艘日军航母也将有3艘被击沉、1艘遭重创。

这一结果看似对山本五十六不利，但对于军令部长永野修身等人来说并非不能接受。毕竟，美太平洋舰队全部主力舰只有8艘战列舰和4艘航母，若真能以4艘航母的代价换取上述战果，也基本实现了重创美军的目标，从而为“南进”作战创造有利条件。

1941年10月4日至6日、10月9日至13日，山本五十六又实施了两次图上兵棋推演，根据推演地点简称为“鹿屋图演”和“长门图演”。作为“海大图演”的修正，“鹿屋图演”和“长门图演”暴露了日军第一波攻势兵力不足的缺陷。因此，永野修身接受山本五十六的请求，将刚入役的“翔鹤”号、“瑞鹤”号航母也纳入偷袭珍珠港的攻击舰队序列。至此，山本五十六手中可用的航母增至6艘。

日本海军的“苍龙”号航母

偷袭珍珠港的结果是：日军以损失29架舰载机、1艘大型潜艇、5艘袖珍港艇的代价，击沉了包括4艘战列舰在内的44艘美军舰艇。尽管这次军事行动因“不宣而战”显得极不光彩，但仅从航母的战术运用看，仍具有划时代意义。

为最大限度集中航空兵力，日军将全部参战舰艇统一编入第1航空舰队。其中，航母“赤城”号、“加贺”号组成第1航空战队，由南云忠一指挥；航母“苍龙”号、“飞龙”号组成第2航空战队，由山口多闻指挥；由航母“翔鹤”号、“瑞鹤”号及驱逐舰“秋云”号组成第5航空战队，由原忠一指挥。上述3个航空战队计有6艘航母，搭载399架舰载机，如此规模的航母编队，在当时还是首次出现。显然，在短时间内最大限度地投入多波次航空兵力，正是偷袭珍珠港行动中日军能迅速压制岛上美军多个机场的要因。

当然，日军在战前也拟定了一套完备的打击计划：参与首波攻击的舰载鱼雷攻击机机队共40架战机，使用的鱼雷重800公斤，装药量200公斤。在防空火力阻拦下，40架战机充其量能达到60％的命中率，即命中24条鱼雷。要使战列舰或航母这样的大型军舰受到致命打击，每艘军舰至少要3条鱼雷命中其水线以下部分。若目标分配得当，则可击沉8艘美军主力舰。因此，将40架飞机分为8个中队，其中，4个为6机编队，4个为4机编队，每个中队选定一个攻击目标。据此，日军认为，舰载鱼雷攻击机机队一次可对4艘航母和4艘战列舰展开打击。

水平轰炸机机队共50架飞机，编成10个中队，每个中队5架飞机。每架水平轰炸机可携带1枚800公斤炸弹，它们将在3000米高度被投下。以当时技术条件，命中率约为25％（即共命中12.5枚）。要重创一艘战列舰，须命中2枚。故理论上，水平轰炸机机队可炸掉6艘美军战列舰。

美太平洋舰队主力共有12艘大型军舰，若一切顺利，鱼雷攻击机机队和水平轰炸机机队基本可对其施以致命打击。不过，在实战中计划往往赶不上变化，因此还要舰载俯冲轰炸机进行“补刀”。

日本海军九九式俯冲轰炸机

日军计划出动81架俯冲轰炸机参与攻击，每架可携带1枚250公斤炸弹，按50％的命中率计算，约40枚炸弹可命中目标。因250公斤炸弹无法穿透战列舰装甲，因此这些俯冲轰炸机的主要目标是“漏网”的美军航母。若兵力有余，则按巡洋舰、战列舰次序选择轰炸目标。

在集中火力攻击美主力舰同时，为防止美陆基战斗机起飞迎击，日军在第一攻击波中还将派出俯冲轰炸机和战斗机攻击珍珠港所在瓦胡岛上的美陆、海军机场。其中，俯冲轰炸机机队将在美战斗机还未起飞之际，对机场地面进行轰炸；战斗机机队则负责击落强行起飞的美军战斗机。

显然，正是得益于战前完备的攻击计划，日军在偷袭珍珠港的行动中才能最大限度发挥已方兵力和火力优势，从而取得巨大战果。

突袭塔兰托军港和偷袭珍珠港的成功，证明了航母在远程突击领域的巨大作用，其搭载的大量舰载机，足以令昔日那些由水雷、岸炮乃至岸防舰艇组成的对海防御体系失效。一支训练有素的舰载航空兵部队，更能通过超低空突防的方式，在敌陆基航空兵起飞前便瘫痪其军用机场，从而令敌方重点设防的军港及其驻屯舰队成为被动挨打的靶子。

空袭后打捞起的日本轰炸机残骸

值得注意的是，在当时技术条件下，受制于舰载机载弹量、武器效能等因素，其对敌方舰队的打击效果相对有限，更无法彻底摧毁敌方军港。以偷袭珍珠港为例，参与偷袭的日本海军航空兵在前两波攻击中，便将全部的800公斤炸弹使用殆尽，只剩下250公斤和60公斤炸弹，无力对珍珠港的油库等基础设施展开进一步攻击，使得后续美军仍可利用该港的相关设施进行作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