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心武:看了王小波的《黄金时代》,我才知道“高大全”毫无意义

发布时间:2025-04-08 13:23  浏览量:40

黄金时代》是王小波小说的代表作,这部作品的诞生,可谓是一段漫长的孕育过程。王小波从不到三十岁就开始构思,将近四十岁才完成,一篇小说改来改去写了整整十年。这十年间,他经历了无数次的推敲、修改,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凝聚了他的心血和智慧。

1982年,李银河踏上了前往美国求学的旅程,王小波也毅然决然地跟随而去。在那个异国他乡,他们两人依靠着李银河一个人的奖学金度日。李银河深知王小波的才华和潜力,她不忍心让那样一个智慧的头脑去干粗活,更不愿意他因为生活的琐碎而耽误了创作。于是,她承担起了大部分的家务,让王小波能够全心全意地投入到写作中。

在匹兹堡大学,王小波遇到了他生命中的伯乐——著名史学家许倬云教授。许倬云回忆道:“王小波是跟着李银河来匹兹堡大学陪读的,他在中文系选课,但那里的课程对他来说简直就像教洋娃娃说‘你好吗?’‘火车站在哪里?’一样无用。他来找我,我建议他不必随班上课,不如找我聊天好了。”就这样,王小波在许倬云的指导下,开始了他的文学探索之旅。

王小波的写作风格独特而鲜明,他用讽刺、嬉笑怒骂的笔调写严肃的问题。这种写作方式在当时可谓是大胆而前卫。许倬云教授对他的思考方式给予了很大的帮助,他建议王小波要炼字炼句,让文章更加干净利落。起初,王小波对许教授的建议并不服气,但许教授却把他的文章改给他看,告诉他哪些是浪费的,一句就够了。王小波看了之后,心服口服,从此更加注重文字的锤炼。

王小波的作品中,爱情是一个无法绕过的话题。他从一个对爱情的追问出发,进而延伸到相关的时代以至于整个历史意识。在《黄金时代》中,爱情既是核心事件,也是核心话题。王小波推翻了那种禁忌的意识形态本身,还爱情以生命中本来的坦然、朴素的面目。他让爱情在这部小说里,真正成为一种和吃饭喝水一样朴素平常的事情。这种平常化并不是一种泛滥的前提,而是对笼罩这一问题的所有暧昧意识,以及浸透在这些暧昧意识中久远的、深厚的、复杂的意识形态的祛除。作为生命的本能,爱情的自由是一切自由的前提与基础,这是王小波在作品中深刻阐述的观点。

然而,在国内,当时的小说家们并没有太多留意到王小波的存在。唯一的例外是刘心武。他读了《黄金时代》后,感慨万分地说:“王小波的语言仿佛磁石般吸引住了我,一种阅读快感与惊诧跃动在我的心中。《黄》不是一般的好,太好了!”刘心武的赞誉,无疑是对王小波才华的极高认可。

除了刘心武,王小波周围还有一些朋友也给予了他无保留的支持。艾晓明就是其中之一,她曾预言:“一百年以后,会有文学系新生,看到王小波的书,说:‘有趣!是真的可乐。那个世纪还从来没有一部作品让我如此开心啊!’”张卫民读了《黄金时代》后,见面时也对王小波说:“你的小说可以传世。”这些朋友的鼓励和支持,让王小波在创作的道路上更加坚定和自信。

《黄金时代》不仅是一部小说,更是一部关于生命、存在和自由的深刻思考。王小波用他的笔触,揭示了人性的复杂与多样,挑战了传统的禁忌和观念。也难怪刘心武说:看了王小波的《黄金时代》,我才知道之前看的小说是假正经,“高大全”毫无意义!

《黄金时代》以十年时期的云南一个小山村为背景,讲述了一段充满荒诞与反讽的故事。主人公陈清扬,一位下乡插队的知青医生,因丈夫入狱,又兼有几分姿色,便莫名其妙地被人扣上了“破鞋”的帽子。故事,就是从陈清扬下山来找王二,希望他能证明自己不是“破鞋”这一荒诞的请求开始的。

陈清扬的出现,带着一丝无奈与决绝。她深知在这个封闭的小山村里,名声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意味着什么。然而,当她找到王二,希望他能为自己正名时,却得到了一个令人啼笑皆非的回答。王二,这个看似玩世不恭却又深藏不露的男人,以一种正经得近乎刻板的方式,向陈清扬揭示了“破鞋”背后的逻辑。

“所谓破鞋者,乃是一个指称,大家都说你是破鞋,你就是破鞋,没有什么道理可讲。”王二一本正经地说道,“照我看是这样,大家都以为,结了婚的女人不偷汉就该面色黝黑,而你的脸不黑且白,所以你是破鞋。”这一推论,完全背离了正常逻辑,却正是王小波惯用的技法。

王二不仅没有试图为陈清扬正名,反而以一种正经八百的态度,向她提议按照这种荒谬的思维,变成真正意义上的“破鞋”。这段看似合理的逻辑推理,实则充满了荒谬。王二理直气壮地将这种荒谬的推理放进看似合理的推理中,将这种逻辑的荒谬演绎到极点。他仿佛在说:“既然你们都说我是破鞋,那我就破给你们看!”这种反其道而行之的做法,无疑是对那个荒谬时代的最有力讽刺。

作者对这一切荒谬假装不知,却在这个基础上十分正经地推论,最后得出荒唐的结论。这种反讽,将黑色幽默包裹在一本正经的叙述中,成为了主人公王二的独特风格,也是《黄金时代》的重要风格之一。它让人在捧腹大笑的同时,也感受到了那个时代的沉重与压抑。

在《黄金时代》里,反讽无处不在。其一是修辞学反讽,也就是言语上的夸张陈述、语义颠覆、谐谑调侃。比如,在证明陈清扬不是破鞋的问题上,王二列出了自己的思维模式,最后却得出了一个无法证明陈是否是破鞋的答案。这种看似合理的推论,实则是对那个荒谬时代的无情嘲讽。又如,二人逃跑到少数民族大哥家里时,王二想象着家里将会由于两男两女的存在,不同的组合,最后生下不知谁是爹谁是妈的一大群孩子。这种夸张的描述,不仅让人捧腹大笑,也让人感受到了那个时代的无序与混乱。

另一种是叙事学反讽,在《黄金时代》里表现为情境反讽。比如,在陈清扬被斗的场合中,原本应该是一个严肃的场合,却凸显了所谓正直之士们的极度虚伪和窥淫欲望。他们口口声声地说着要斗破鞋,却在实际行动中暴露了自己的丑陋面目。

王小波笔下的“十年”历史,又成为了他个人的一己“私史”。从个体经验的角度书写历史,是“文革”历史叙事的一个传统。在经历了一系列的磨难而得以复返之后,作家们急于表达自己内心的情感。文本中往往夹杂着强烈的感情色彩和个体体验色彩。作家的影子一旦藏于其中,就使文本在“讲真话”的同时,刻意追求着一种悲壮、宏伟与崇高。

然而,王小波的作品却与众不同。他的作品很少植根于一己痛入骨髓的感情,囿于个人的感情漩涡中不能自拔。而是将这种感情普适化,在更广阔的人性视域内探讨人的生存问题。他将其用诗意的语言表达出来,从而将这种“惨淡的人生”和“淋漓的鲜血”转化为普世人性的和风细雨。祛除了悲痛,留下了轻松;祛除了崇高,留下了诗意。使得一个可悲、可怕、可怜、可恨的时代,转变成平平淡淡的似水流年。在王小波的笔下,历史不再是沉重的枷锁,而是成为了可以被轻松把玩、随意解读的文本。这种独特的叙事方式,也让他的作品在众多的“文革”文学中独树一帜,成为了不可多得的艺术珍品。

想象一下,当我们感觉自己的生命若有若无,仿佛漂浮在茫茫人海之中;当我们觉得自己的生活变得破碎不堪,如同一片片散落的拼图;当我们的生活想象遭到挫伤,梦想似乎遥不可及,这时,叙事就像一束温暖的光,照亮了我们前行的道路。它让我们重新找回自己的命感觉,重返那个充满无限可能的想象空间,甚至让我们重新拾回被生活中的无常抹去的自我。正如刘小枫所言,叙事改变了人的存在时间和空间的感觉,它让我们在文字的世界里找到了归宿。

《黄金时代》,就是王小波用叙事这把钥匙,截取了一段特殊的历史时空,为我们展现了一个充满荒诞与真实、痛苦与欢笑的世界。通过王二这个不暇自觉的角色,我们看到了他对生存状态的种种质疑,那些质疑如同锋利的刀刃,切割开现实的伪装,让我们看到了生活的本质。而正是这些质疑,衍生出了他对理想生存状态的渴望,那是一种对自由、对真实、对美好的无尽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