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译三星堆丨黄金面具、巫与“借假修真”
发布时间:2025-05-12 20:37 浏览量:47
三星堆的青铜人像为何戴着黄金面具?一度代表埃及最高权力的图坦卡蒙为何也带着黄金面具?
无独有偶,贵州的傩戏、西藏的藏戏、福建的游神、东北的萨满舞、胶东的大秧歌,无一例外,面具都是重要的道具,再看良渚的兽神、越人的断发文身、印第安的鹰王、川剧的变脸,乃至京剧的脸谱,亦或西方的假面舞会和现代流行的彩妆……人类对面具与化妆的需求似乎从未中断,这是为什么?
一、起源:万物有灵与身份重构的原始冲动
在人类文明的襁褓期,自然界的雷鸣电闪、生老病死引发了最早的哲学叩问。原始人将无法解释的现象归因于“万物有灵”,认为岩石、河流乃至野兽皆藏匿着超自然力量。这种认知催生了最早的宗教形态——图腾崇拜。
三星堆青铜纵目面具夸张的柱状眼球(延伸达16厘米),正是古蜀人对“天眼通神”的具象化投射;而吴越先民断发文身的习俗,则通过模拟龙蛇鳞甲,试图获得水中神灵的庇佑。
巫术成为连接人神的核心手段。
《说文解字》说:巫,祝也。女能事無形,以舞降神者也。象人兩褎舞形。與工同意。古者巫咸初作巫。凡巫之屬皆从巫。
《周礼》记载“掌蒙熊皮、黄金四目、玄衣朱裳、执戈扬盾,帅百隶而时难,以索室驱疫”的驱鬼仪式,与西藏羌姆面具舞中牛头马面的狰狞造型,共同印证了弗雷泽提出的“相似律”——通过模仿神灵形态,人类试图掌控自然法则。
这种思维催生了最早的“身份转换”实验:东北萨满佩戴兽皮面具后,凡人肉身便成为神灵的容器;云南彝族“跳虎节”中,绘满虎纹的舞者被视作山神化身。
二、通灵媒介:面具与文身的双重符号系统
面具作为“人造神格”的巅峰之作,蕴含着复杂的编码逻辑:
1.材质象征:三星堆青铜的冷硬质感象征神权永恒,西藏羌姆面具的牦牛皮传递高原粗犷生命力,而福建游神中的纸扎面具则暗示神明的暂驻性。
2.色彩政治:藏戏面具中深红代表国王权威,黄色专属活佛,半黑半白隐喻两面派;贵州傩戏“开山猛将”的靛蓝面庞,则是对雷神暴烈性格的视觉转译。
3. 造型悖论:西藏宗教面具的骷髅形象阐释生死轮回,而川剧变脸的瞬间切换,暗藏“巫术遗风”中身份解构的智慧。
相较面具的戏剧性遮蔽,断发文身是更极端的肉身改造。吴越人将头发剪至5厘米并定期修整,用丹砂刺入肌肤形成永久龙纹,这种疼痛仪式既是成年礼的标志,也是将凡胎转化为“龙子”的修行。云南独龙族妇女面部的靛蓝纹路,至今保留着驱邪避祸的原始信仰。
三、巫觋修行:从模拟巫术到心性超越
早期巫术充满实用主义色彩:萨满佩戴熊头皮面具狩猎前作法,实为借助动物灵敏听觉;越人“断发”减少水中阻力,“文身”丹砂具备抗菌功能。
但随着认知深化,“借假修真”的哲学诞生:三星堆青铜面具与木制身躯的分离,暗示“形神二元论”的觉醒;道家将巫术升华为内丹修炼,认为面具遮蔽面容正是为了显露“真性”。
这种升华在道教中得到体系化呈现:张陵在巴蜀创立的五斗米道,将巫术仪式转化为斋醮科仪;《道德经》中“大巧若拙”的论述,直指面具背后“去伪存真”的修行本质。西藏佛教面具舞更将驱邪功能禅学化,骷髅造型不再代表恐惧,而是“诸行无常”的视觉公案。
四、文化基因:从神坛到民间的符号嬗变
当面具走下祭坛,便开启了世俗化进程:
1.娱乐化转型:秦汉百戏中的蚩尤戏面具,将战神形象转化为杂技噱头;宋代社火面具的滑稽造型,消解了宗教威严。
2.身份隐喻:魏晋“兰陵王面具”成为权力匿名性的象征,而京剧脸谱的忠奸二分法则构建了民间道德图谱。
3. 现代重生:贵州傩戏面具登上巴黎时装周,三星堆金面成为国潮IP,古老符号在解构中获得新生。
断发文身则演变为文化认同标志:海南黎族妇女面纹记录家族历史,毛利人文身图案代表部落等级。吴越地区虽已消失此俗,但端午节“画额”驱毒、戏曲脸谱勾画等仍可见其精神遗存。
五、结语:假面之下的永恒叩问
从三星堆青铜纵目到元宇宙游戏的虚拟化身,人类始终在重复着“遮蔽—显现”的古老游戏。
面具与文身既是恐惧的具象化,也是超越的脚手架。
当西藏僧侣戴上愤怒金刚面具震慑心魔,当当代青年用纹身铭刻生命记忆,我们仍在进行着与先祖相同的精神实践——通过改造外在符号,抵达内在的真实。
这种集体无意识的文化基因,正如《楚辞·九歌》所唱:
“灵偃蹇兮姣服,芳菲菲兮满堂。”
假面舞会从未散场,只是舞台从篝火旁延伸至数字云端。
每一次对身体的雕琢,都是人类向宇宙发出的质询:何为真实?何以超越?
答案或许就藏在那些青铜的冷光、丹砂的灼痛与油彩的斑驳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