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服》
发布时间:2025-05-14 21:09 浏览量:38
晨读铃响前二十分钟,初三三班的陈老师把粉笔往讲台上一磕。她昨天刚做的美甲,在晨光里泛着珍珠白:"明天校庆活动,全班必须穿夏季校服,听见没有?别给我掉链子。"粉笔灰簌簌落在她熨得笔挺的藏青色制服上,像落了层雪。
李小川盯着课本上洇开的墨水印子。书包侧兜躺着半张缴费单,妈妈用红笔在"校服费128元"旁边画了三道杠,旁边是歪歪扭扭的"缓交"两个字。他摸了摸袖口磨出的毛边,这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是表姐穿剩的,领口还留着拆线时的小洞。
第二天清晨的铁门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李小川攥着书包带的手沁出冷汗,藏青色校服像片云,从他眼前一朵朵飘过去。保安老周的保温杯冒着热气,不锈钢外壳映出他磨破的鞋尖。
"停一下。"老周的保温杯盖磕在铁门栏杆上,发出清脆的响,"校服呢?"
李小川的喉结动了动。远处传来陈老师的高跟鞋声,嗒嗒嗒敲在瓷砖上。他看见班主任的珍珠白指甲正指向自己,藏青色裙摆扫过花坛边的冬青。
"周师傅,这是我们班学生。"陈老师的声音比平时尖了些,"今天校庆活动......"
"校长说了不强制买校服。"老周拧上保温杯盖,水汽在镜片上蒙了层雾,"但不穿校服不让进,这是学校规定。"他背后的公告栏上,"自愿购买校服"的通知被风吹得哗哗响,右下角盖着鲜红的公章。
晨雾里传来脚步声。校长夹着公文包从拐角走来,藏青色制服熨得平平整整,胸前的校徽闪着光。李小川认得这个徽章,上周他在校长办公室外听见爸爸说:"家里实在困难,能不能通融通融......"校长的声音像浸了水的棉花:"规定是死的,我们也没办法,实在不行先借一套?"
此刻校长正盯着他磨破的鞋尖。陈老师的高跟鞋在地上碾出个小坑,老周的保温杯又开始冒热气。远处传来上课铃,像根细针扎破了晨雾。
"要不我去办公室拿套备用的?"陈老师突然开口,珍珠白指甲无意识地摩挲着校徽,"上次运动会多订的......"
"不用了。"李小川听见自己的声音,像块掉在地上的碎瓷,"我回家拿。"转身时书包带勾住了铁门栏杆,洗发白的蓝衬衫掠过沾着晨露的冬青,留下道淡淡的水痕。
他听见身后没有声音。陈老师的高跟鞋没再响,老周的保温杯盖没再磕栏杆,连校长的公文包扣带都没发出金属碰撞声。晨雾渐渐散了,公告栏上的"自愿购买"还在哗哗响,阳光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却没人说话。
直到走出十步远,身后传来老周的咳嗽声,像块石头掉进了沉默的深潭。李小川摸了摸口袋里的缴费单,妈妈画的红杠杠硌着掌心。远处传来校庆活动的音乐声,是首欢快的进行曲,却怎么也盖不住校服布料摩擦的窸窣声——那些藏青色的云,正从他身边飘向校门,飘向阳光灿烂的操场。
他没回头。校服布料特有的化纤味还停留在鼻尖,混着晨露的青草香。书包里的课本压得肩膀发酸,袖口的毛边蹭着脖子,有点痒。但他什么也没说,就像校长没再说"自愿购买",陈老师没再提"统一着装",老周没再解释"学校规定"。有些话像落在雪地里的脚印,踩下去时清晰可见,太阳出来就化了,只留下一片白茫茫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