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粹黄金 ——二战中纳粹德国与中立国的黄金问题（二）

鲍曼的“火场计划”

据英国战时经济部(MEW)评估，默克斯的黄金仅占德国全部黄金储备的20%。根据1945年8月英格兰银行的估计，各被占领国中央银行被掠黄金的总数约为377吨，但这些国家最多能从德国索回58%的被掠黄金。这还仅仅是中央银行的索赔，不包括私人的黄金。其余的被掠黄金在何处?

为了知道这些黄金的去处，我们有必要回过头来再看一下纳粹德国的战后复兴计划。

这个计划的核心是希特勒的秘书马丁·鲍曼，纳粹党的第三号人物。从盟国在诺曼底登陆的那一刻起，鲍曼就知道纳粹必将战败。他花了9个月的时间来布置纳粹资产及人员的出逃计划，并将负责实施该计划的间谍以德国企业技术员和主管的身份安置在中立国。鲍曼开辟了以不莱梅为起点、穿过奥地利直达意大利巴里港的“B-B航线”，德裔梵蒂冈主教阿洛伊斯·胡达尔在意大利负责接应，将出逃的纳粹战犯送上开往阿根廷的货船。

为了积累出逃资金，鲍曼命令德国贸易商与其中立国贸易伙伴实施“双价系统”:德国向这些国家出口的商品以极低的价格计入其销售账目，中立国进口商实际支付的却是原来的高价格，其中的差价被存在当地的银行。进口的货物则正好相反:德方向外国出口商的帐户支付远高于实际售价的货款，对方以原价收款。鲍曼靠这种方法积累了大约1800万瑞典克朗和1200万土耳其里拉的现金。

鲍曼还用其他方法来转移纳粹资产:他使用德国外长冯·里宾特洛甫提供的外交邮袋，每月两次把黄金、钻石、股票和债券送到瑞典，并用类似手法将更多贵重物品运至南美。除了他本人的“火场计划”以外，鲍曼还允许其他纳粹高官通过同样的渠道转移私人贵重物品。

马丁·鲍曼(中)，希特勒的秘书。1945年5月2日从希特勒地堡潜逃，下落不明。1946年被纽伦堡法庭缺席判处死刑

1944年8月10日，鲍曼召集军备部和党卫军的领导人在斯特拉斯堡的红宫饭店召开了一次秘密会议。与会者还有克虏伯、蒂森、西门子等财阀的代表，以及大众、梅塞施密特等公司的领导人。鲍曼本人并未出席，但以希特勒的名义对会议的讨论内容做出了指示:研究德国一旦战败后庇护纳粹精英出逃的计划，并为此研究向中立国迅速转移巨额财富的具体方法，以为纳粹的战后复苏作出安排。

经济事务部事后收到了该会议的抄本。主持会议的党卫军将军兼赫姆斯多夫-肖恩堡公司主管施义德博士承认在法国的战斗已失败，下令将法国境内所有工厂和工业原料疏散回德国。军备部代表博斯博士宣布政府将投入大量资金来确保德国工业及资产的安全。博斯建议工业家用两家瑞士银行进行资本转移:瑞士信贷银行和巴塞尔商业银行。他还建议德国工业家迅速抛售在国内的资产和马克现金，通过瑞士工业家来购买外国的公司股份和债券(需向其支付5%的佣金)。

从1944年8月到1945年6月，纳粹党及其工业巨头利用这种方法在中立国购买了750家企业。这些企业遍布全球，领域宽广，从钢铁、化工、电气到食品、制药、纺织，无所不包。企业分布如下:瑞士234家、瑞典233家、西班牙 112 家、阿根廷98家、葡萄牙58家、土耳其35家。

到1941年止，德国在170家美国企业里掌握了多数股份，同时持有另外108家美国企业的股票(美国在德国的投资则达4.2亿美元)，这些企业有些是法本康采恩的成员。收购美国股票的行动通常经中立国来操作，尤其是瑞士和阿根廷。来自这两个国家的巨额外汇资金被存放在纽约的数家银行，如花旗银行、大通银行、汉华实业银行、摩根保证信托银行等。纳粹以这种方式收购了超过5亿美元的美国股票。

除了瑞士中间人外，一些美国大公司还同“火场计划”进行了直接合作。根据美国国会的调查，洛克菲勒家族的美孚石油公司一直和德国公司、尤其是法本化学保持着密切的联系。欧洲战争爆发后，法本曾紧急转让给美孚2000多项外国专利。以哈里·杜鲁门为首的参议院调查委员会在1941年提出了一份报告，指控美孚石油公司不仅不顾国务院抗议、继续向轴心国出售燃料，而且还向德国公司提供其他大量战略物资，并秘密吸收德国资本。该报告宣布:“很难把美孚石油公司看作是美国的商业机构。它是为敌国服务的一个敌对而又危险的代理商。”

美因河畔法兰克福的1.G.法本公司总部，现被弗里茨·鲍尔研究所占用。

英国特种行动执行局曾在战时出版了一本书，《启示录续篇:你怎样为希特勒的战争付钱》，详细介绍了美孚同法本及其纳粹后台的合作，以及德国及其数十家美洲傀儡公司同其他美国大公司之间盘根错节的关系。这本书在加拿大印刷，然后偷运到美国境内散发。美孚公司董事会曾悬赏查找此书的出处和作者，但是一无所获。

纳粹这项收购美国企业的计划之所以获得成功，某种程度上还要归功于美国对共产主义制度的惧怕。在纽伦堡审判中，法本康采恩的主席施密茨曾称赞鲍曼在全球范围内藏匿德国资产的方式。施密茨在审讯中说道:“……我们有一个可行的计划。无论如何我不相信我们公司的董事会成员会被你们长期拘留。美国方面有人通知过，我们在被释放之前必须经受一个调查程序。我们在华盛顿有极好的关系。”

这句话给美国人之外的审讯官敲响了警钟:这是华盛顿当权者与纳粹战争机器合作的直接证据。但是盟国法官没有权力跑到美国去追查纳粹的合作者，尤其是这些合作者通常身居高位。施密茨为他的失言付出了小小的代价，被判了4年徒刑，但其刑期后来因冷战得到减免，并被提前释放，在德国的化学工业界中重新获得了很高的地位。

二战结束后，美国在1948年对法本公司及其主管人员进行了审判，并将法本解散。20世纪50年代，在原法本帝国的废墟上组建了拜尔、巴斯夫和赫希斯特等数家公司。根据“摩根索计划”，盟国本来准备在战后彻底消灭德国的工业实力，将其变为农业国家，但是由于冷战的原因，美国从40年代末起采取了重新扶植西德经济的做法，克虏伯、西门子、德意志银行等大财阀、大公司得以幸免，并成为西德经济复兴的工具。从这个角度来说，鲍曼的梦想还是得到了部分实现。

寻找纳粹藏金

现在把话题转回默克斯的宝藏。据已经缴获的德国文件表明，自1940年以来，纳粹党积累了约10亿美元的财富。按照不同的折算标准(购买力或黄金等价)相当于今天的100亿到200亿美元。其中最令盟国追查人员棘手的是党卫军在德国国家银行开设的“梅尔默”和“马克斯·海利格”两个巨额账户。

德国国家银行贵重金属部门负责人艾伯特·托马斯向盟国解释说，德国国防军在战争中所缴获的战利品归帝国中央统计局或经济部所有，而党卫军的缴获品，包括从集中营里抢来的全部贵金属、纸币、珠宝和衣物，则由帝国经济管理总局(WVHA，党卫军主要部门之一)掌管，先存入国家银行的梅尔默账户，经银行人员评估分类后转移到“海利格账户”。整个国家银行只有5个人有权处理“海利格账户”:行长沃尔特·丰克、副行长普厄、出纳部总监克罗普、出纳主管弗兰克涅希特、以及艾伯特·托马斯。普厄除了任德国国家银行副行长外，还是国际清算银行的德方主管之一。国际清算银行成立于1930年，总部在瑞士巴塞尔，其成员为一战各胜利国的中央银行，最初目的是对德国未缴纳的一战赔款进行结算，后来发展为各国央行合作机构。

梅尔默账户的存在，意味着可能还有其他党卫军账户以私人的名义存在世界各地的银行中。到战争后期，纳粹军队里上校以上级别的人或多或少都曾经在占领区聚敛过自己的财产。某些私有财产(尤其是戈林的那些庞大产业)是与国家财产混为一体的，他们通过这种公私不分的糊涂账来侵吞德国的财产及抢来的外国财产。

美军占领默克斯后迅速向柏林和捷克方向逼进。与此同时，残余的纳粹份子奋力把德国国家银行余下的财产运往南部的阿尔卑斯山区，许多纳粹高官为保住其私人财产也逃往了那里，例如帝国中央保安总局(RSHA)的头头卡尔登布隆纳。目前仅存的一份清单详细记录了卡尔登布隆纳运往阿尔卑斯地区的私人财产:50箱金币与金制品(每箱重约100公斤);200万美元;200万瑞士法郎;5箱钻石珠宝;价值500万金马克的邮票收藏品;重110磅的金砖;这些财产总值约2亿美元。戈林也将其私人财物运往了那个地区，其中包括数目惊人的上好年份葡萄酒。

卡尔登布隆纳(1903-1946)，奥地利人，主持灭绝犹太人的“最后解决计划”。1946年被纽伦堡战犯法庭绞决。

德国国家银行的黄金与现金并不是全被运到了默克斯，其中一部分被留在柏林用作军费和其它开销。这部分财产包括730块金砖和数百万枚20马克金币，价值约2000万美元，此外还有数目惊人的大量纸币。4月13日，苏军攻克柏林前夕，在该城固守的纳粹留下了其中价值约350万美元的黄金和外汇，将其余的财宝用代号为“鹰”和“寒鸦”的两列特别专列运往巴伐利亚南部。由于盟军的快速逼近和空中袭击，这两列火车无法到达目的地慕尼黑。

4月16日，火车被困在了离捷克斯洛伐克城市比尔森大约十公里的地方，部分财宝在那里被装上卡车运往慕尼黑。4月19日，两列专列抵达慕尼黑以南大约50英里的佩森贝格，然后又用卡车运走了一部分财宝。剩下的财宝原本打算藏到当地的一个铅矿里，但这个铅矿已经断电，还被水淹了。德国国家银行行长丰克接到报告后，下令将这些财宝用卡车运到一个叫米滕瓦尔德的小城。这些财宝包括365袋金砖(每袋2 块，包装方法和规格与默克斯藏金相同);9箱外交部和党卫军的档案;4箱银锭;2袋金币:6箱丹麦纸币，94袋外汇:34块印钞版和大量的印钞纸。

如前面所说，战争末期还有350万美元的黄金和外汇留在了柏林，在苏联红军即将攻克该城前夕、卡尔登布隆纳命令党卫军部队将其强占过来，然后揣着这些东西逃向了南方。在第三帝国最后的几天里，卡尔登布隆纳还将部分截留的财宝分给了盖世太保和党卫队的军官们，例如著名的奥托·斯科尔兹内就得到了两笔款子，一笔是价值约900万美元的黄金、钻石和现金,这笔财物的藏匿地后来被美军发现，另一笔财物包括5万金法郎、1万西班牙金币、5000美元、5000瑞士法郎和500万德国马克，斯科尔兹内将其藏在奥地利的提罗尔，这笔钱再也没能被盟国追回。战后斯科尔兹内在西班牙露面，并过着贵族般的生活。他在那里一面维持纳粹高官逃往南美的秘密通道，一面兼做军火生意。美国情报机关到1950年才查清斯科尔兹内侵吞了大量财富。

从1945年4月19日开始，美国军方组织的“淘金队”开始全面寻找藏匿在德国和奥地利的各处纳粹宝藏。这支队伍由G5/SHAEF的财政副主管伯恩斯坦上校及其助手菲舍尔中校和杜波伊斯中校领导，并由普厄和托马斯协助。4月26日，美军探宝人员在哈勒 的国家银行分部找到了35袋外国金币，包括100万金瑞士法郎和25万金元。随后又在邻近的普劳恩发现了65袋外汇，价值大约100万美元。

奥托·斯科尔兹内 (1908-1975) 奥地利人，战后被战犯法庭宣布无罪。

4月27日，得知在奥厄还有300块金砖，但仍在德军的严密保卫之下。4月28日，他们又发现了600多块金锭和500箱银锭，这是匈牙利国家银行的储备。4月29 日,“淘金队”在埃施韦希发现了82 块金砖，第二天又在图林根中部科堡城的一个粪堆下发现了82块金砖，5月1日在纽伦堡找到了34箱零2 袋外国金币。所有这些财宝全部被运到了法兰克福德国国家银行，存放于美国陆军外汇存放处，负责人亦为伯恩斯坦上校)在该银行征用的金库里，并登记在册。“淘金队”还通过悬赏等途径在德国中部图林根地区发掘出好几处宝藏，其中一处小型宝藏包括19袋金币和金砖(总价值约11722美元)，及160179美元和96614英镑纸币。在德国和奥地利还有许多这种小型宝藏。

通过审讯和查阅缴获档案，“淘金队”得知德国国家银行在各地的支行里储存着价值1700万美元的黄金，除了约300万美元的黄金在德国东部和东普鲁士被苏联人缴获、同样数目的黄金在德国中部被“淘金队”发现以外，其余1100万美元的黄金已被运往德国南部。5月初，伯恩斯坦奉召返回华盛顿与杜鲁门总统商讨战后在德国推行的“反卡特尔化”计划，杜波伊斯中校接管了在德国南部的寻宝工作。直到6月7日，由威廉·盖勒少校领导的“淘金队”先遣队才在德国南部发现其他一些黄金，包括782块金砖和120万金马克，不过这个数字与预先的估计相差甚远。

除了德国国家银行的黄金外，专门负责审问德国外交官员的美国检察官坎普纳还在一份报告中谈到了德国外交部黄金的问题:

“在对纳粹外交官的审讯结束后，我们确认德国外交部还有一批大约重达150吨的黄金，专门由里宾特洛甫掌管。这笔黄金有可能仍在前德国外交部官员之手，用于对抗盟国。他们现在分布于西班牙、意大利、爱尔兰、阿根廷、瑞典和瑞士，他们正在过着优越的生活。应该注意的是，负责这些黄金的除了上述外交官员外，还有里宾特洛甫的一个妹夫。在这150吨黄金中，有11吨在1945年被迅速运离柏林:

一、6.5吨黄金运到里宾特洛甫在奥地利富施属美军管区)的别墅。据称其中大部分已被转交给该地的美军。然而在纽伦堡的德国外交部官员声称，这部分黄金要少于实际运往富施的数量。

二、2吨运到石勒苏益格-荷尔斯泰因(现已成为英占区)的黄金，声称已交给英军。

三、3 吨黄金运到了德国南部的康斯坦茨湖地区，其中大约0.66吨在战争结束前的最后几天，由前德国外长冯·牛赖特的儿子运到了瑞士的伯尔尼…….”

“……在1943年到1945年间，另有大约40到50吨黄金运到了中立国的德国使馆:马德里10吨;斯德哥尔摩1.5吨;伯尔尼0.75吨;安卡拉约10吨;里斯本数量不明。我已调查了数百名德国外交官，包括大使、使馆秘书、外交部财政和人事官员，我确信以上的统计是极为可靠的。但就我所知，有两个重要问题却从未调查核实过。第一，这些黄金是否已被追回;第二，在战争结束时，由德国外交部官员转交给盟国当局的那部分黄金，是否与我调查的相一致。

伯恩斯坦上校

在外交部黄金案件的调查过程中，曾不止一次强调这批失落黄金的重要性与危险性，但至今没有人去解决这个问题。由于我在纽伦堡有繁重的庭审工作，我不可能对这个案件投入过大精力，况且这个案件并不涉及战争犯罪。然而在这个严峻的时期，这批黄金决不能被进一步忽视，因为其中的大部分落入一些无耻的纳粹机会主义者手里，他们紧密地联系在一起，在世界各地形成一股邪恶力量，将造成很大的祸害……”

现在已经查清的是，里宾特洛甫的黄金有4吨多一点被发现并交给了盟国。另有6.5吨黄金在被盟军发现后却不知所踪了。按照对德国外交官员的庭审记录，有大批黄金在1945年6月15日被转交给了美军第三军或第七军。奇怪的是，盟国占领区记录册上却没有记入这批如今价值1.8亿美元的黄金。纽伦堡审判结束后，坎普纳继续搜寻这批失踪的黄金，在1950年曾游说美国国会授权他调查这个案件，但国会并没给他任何回复。

德国国家银行总黄金储备的另外一半依然不知所踪。毫无疑问，鲍曼已将其中一部分运出了德国，剩下的一些被纳粹高级军官和美军所掠夺，而其余绝大部分(包括掠夺自别国央行的黄金)可能早已在战时花掉，用于从中立国购买军需品和制造武器的原材料。

英国和其他盟国意识到纳粹德国正在通过各种方式向中立国转移其掠夺而来的财产后，在战时进行了多次会谈。1945年1月15日，盟国发表了关于剥夺敌占区和敌控区财产的联合宣言，包括英国在内的16个国家在宣言上签字。该宣言称签约国有宣布任何与被占领国有关的资产贸易无效的权力。该宣言的政治意义大于经济意义，英格兰银行和美国财政部都对其能否达到预期目的持怀疑态度，并认为它必将恶化盟国与中立国的战时关系。（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