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缝中的救赎
发布时间:2025-06-16 06:16 浏览量:43
裂缝中的救赎
作者:周志峰
六月的阳光是亿万万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地刺进黄金峡库区李家河段裸露的河床。
龟裂的河床蜿蜒向远方,干涸的泥滩泛着灰白,如被剖开翻晾的大鱼,纵横交错的裂痕是大地结痂的伤口。曾经绿波荡漾的汉江,如今只剩苍白的盐碱河床在阳光下闪烁,如同大地流淌的眼泪,无声诉说着曾经的丰盈与现在的苍凉。
我与陶陶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江心跋涉,脚下的泥土发出细碎的嚓嚓声,像是河床在干裂中无助的呻吟。
库区水位急剧下降后,江水细如绳索,沿河两岸蒙上一层白花花的盐碱。往日被浪花温柔拍打的礁石,此刻如搁浅的巨兽,沉默无言,诉说着满目的苍凉。
“快看!”陶陶猛地大喊,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惊讶。
顺着她颤抖的指尖望去,嶙峋的礁石上,密密麻麻吸附着如指拇蛋大小的贝壳。
这些小贝顺着礁石的纹理吸附,成堆,成片,层层叠叠簇拥着,像是礁岩上的雕塑,宛如上苍撒下的星光碎片,亦好似江河书写的远古密码。
持续干旱导致汉中境内许多河溪断流,昔日的滔滔汉江的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黄金峡库区的水一退再退,终于到了无可退却的境地。河床的低洼处,一滩连着一滩,滩滩都是死水微澜,前不见流进的水,后不见流出的水。
江边的礁石成了瘆人的刑场,亿万万小贝被遗弃在滚烫的礁岩上。它们琥珀色的壳早已褪去光泽,蜷缩成僵硬的问号。干燥的盐霜沿着礁石的纹理攀援,将最后湿润的记忆锁进裂缝。
小贝们曾经吸附礁石的吸盘,如今化作薄脆的灰白色残片。阳光炙烤,每一枚空壳内传来细微的爆裂声,像一声声被抽走的灵魂的叹息。
这些凝固的生命,用皲裂的纹路铭刻着江水背叛的伤痕,在默哀中诉说着大自然最残酷的暴虐。这些曾经被水淹没的礁石,这些曾经蜿蜒在岩缝的贝群,这些曾经将亿万生灵串联成呼吸与共的生命矩阵,此刻,正在毒花花太阳照射下,无声控诉着江河与陆地生态失衡戕杀无辜生灵的暴行。
正午的泥滩蒸腾着热浪,烈日将最后一滴水分抽干。河床的裂缝如皲裂的掌纹,纵横交错如狰狞的伤疤,在焦褐的泥土上肆意蔓延。
它们像被无形的巨手撕开的褶皱,深的地方能藏进成年人的手掌,浅的则如蛛网状遍布整片滩涂。裂缝边缘翻卷着灰白的土皮,裂缝深处还残留着一些拳头大小的贝壳。万千裂缝将灰褐色的贝壳困锁成等待救赎的囚徒。
“我们得解救它们。”陶陶怜悯地说。
我蹲下身,指腹触到一道缝隙里凸起的硬物。一枚灰褐的贝壳边缘嵌在板结的土层中,细密的盐霜沿着螺纹结晶,将壳面勾勒成一幅褪色的星图,而那些深浅不一的裂纹里,还残留着几缕浑浊的水痕,如同未干的泪迹。
当我的指尖抠开周围的土块,那只贝壳突然发出细微的“咔嗒”声。半开的缝隙里,肉膜正艰难翕动,渗出的黏液在烈日下即将凝固成透明的丝线。这脆弱的生命体征让我屏住呼吸,用指甲一点点剥离包裹它的枷锁。
更多的贝壳在裂缝中浮现。它们有的蜷缩成紧实的螺旋,将柔软藏进铠甲;有的壳面布满蛛网状裂纹,却仍倔强地追求着生命的湿度。
我们徒手挖开滚烫的泥土,指腹与贝壳粗糙的纹路摩擦出温热,指甲在板结的土块间艰难掘进,沙砾嵌进指缝的刺痛和着掌心的灼烫。每剥离一层干结的泥土,都像是解开命运的镣铐。每解救一枚贝壳,都像是打开一封来自汉江的信笺,字里行间写满对水滴的渴求。
那些被烈日烤得发烫的贝壳,被我们一大捧一大捧运到江水里。一些贝壳在水中漂浮着,大多数都沉了下去。我知道漂浮的贝壳已经没了生还的希望。那些沉到水底的,过了一分钟竟冒起了细微的气泡,再过一分钟竟然动了动,水底泛起一股浑水,又慢慢散去。
我和陶陶对视一笑。
“这是一次多么及时的遇见!又是一次多么奇妙的双向奔赴!贝壳被困的最后时刻,我们来到了这片沙滩。”陶陶开始了不由自主的抒情,“遇见了,我们就不能随便放弃。”
于是,李家河一里多地的河滩,我们开始来回拉网式搜索。滚烫的滩涂上,我们的指腹与贝壳纹路摩挲出温热的默契,在龟裂的泥地上拓印出新生的图景。我们小心翼翼地抠出裂缝里的贝壳,又小心翼翼地用遮阳帽托住即将滑落的贝壳。
当最后一枚贝壳沉入江水,它微微翕张的双壳吐出的气泡,在粼粼波光中缓缓上升,恍若万千句感恩的话语在水面荡漾。
望着水底的贝壳,我和陶陶会心一笑。
原来救赎从来不是单向的施与,当我们抢救河床裂缝里的生命时,那些顽强的贝壳也在教育我们:在绝境中要有永不言弃的倔强,信念始终是托起希望的终极力量。
(图片素材来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