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花黄金万两买我的夫君 我同意了

发布时间:2025-07-14 16:26  浏览量:33

长公主花黄金万两买我的夫君。

我同意了。

世人皆骂我唯利是图、薄情寡义。

可没人知道,一切只是我和「夫君」联手设下的局。

请君入瓮。长公主,这次,你逃不掉了。

1

去丞相府赴赏花宴,长公主看上了我的夫君。

那时我与楚愿携手从亭前经过。

正在亭中喝茶的长公主叫住了我们:

「等等。」

她摇曳着华丽繁复的裙摆,款款走上前来,一只手勾起我夫君的下巴,轻笑:

「有这等姿色,不入我公主府可惜了。」

楚愿的脸上是恰到好处的震惊,深邃昳丽的眉目间露出几分屈辱的神色。

我则谦卑地将头低得更低,好像要埋进尘埃里。

她看向我,眼中闪烁着意味不明的光芒:

「你便是如意绣坊的老板?」

我的语气中透露出讨好:

「正是民女。民女沈青棠,拜见长公主。」

长公主发出一声嗤笑,语气轻佻:

「你家做的衣裳不错。」

「本宫给你这个面子,」

「黄金千两,换你的夫君,你意下如何?」

她笑语盈盈,名为商量,看向我的眼神却似淬了毒。

我如她所料,露出惶恐不安的模样,静默片刻,而后深吸一口气,再次拜下,

说出那个,让在场之人都鄙夷万分的答案。

「民女,要黄金万两。」

长公主一愣,随即抚掌大笑。

「好!本宫便允你这黄金万两!」

她身旁侍女将轻蔑的目光投向我,小声议论:

「果然是商人,重利轻义,真是市侩。」

我神色平静,恍若未闻。

楚愿被带走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眼神中有怨恨,有悲伤,还有不甘。

我不作理会,此处都是长公主的耳目,我也不敢表现出什么。

我只是撑着没有知觉的身子,神情恍惚地回到宴席上。

众人都骂我薄情寡义,为了利禄出卖枕边人,如今却还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惺惺作态。

她们不知,我只是,太高兴了。

我和楚愿花了十年的时间,将如意绣坊经营成长安最大的绣坊,打入官家女眷内部,为的就是今天。

如今,这局棋,终于正式落下了第一子。

长公主,你可一定,要好好受着呀。

2

再次见到楚愿,是在公主府中。

那日我去给长公主送新出的一批绣品,却在听见屋内的谩骂声时脚步一顿。

身旁引路的婢女睨了我一眼,径直打开了房门。

我跟着进去,便看见触目惊心的一幕。

男子跪在地上,衣衫半褪,露出肌肉分明的上半身,光洁的背上全是一道道鞭痕,血肉外翻,惨不忍睹。

而女子高高在上,神情傲慢,手执一柄装满倒刺的软鞭。

见我进来,她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沈姑娘,你这夫君,可是不太听话呢。」

明明是娇滴滴的声音,听在我耳中,却仿佛从地狱爬上来的恶鬼。

楚愿闻声看过来的那一刻,我的心脏仿佛被凌迟,揪起来似的疼。

但我不能表现出来。

我只能压下心中痛楚,用嫌恶的眼神瞥一眼楚愿,再讨好地看向长公主,一脸谄笑:

「从前被我惯坏了,这不是还得殿下您来调教调教。」

长公主眯缝起眼,显然十分受用,却从喉间溢出一声冷哼。

「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子,」她扬眉一笑,似是想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向我招了招手:

「你过来。」

我听话地将脸凑近。

她将手高高扬起。

「本公主这就赏你——」

「啪」地一声,重重打了我一个耳光。

我结结实实挨了这一下,脸上火辣辣的,却还是保持着卑微的笑容。

长公主看了我半晌,确认从我脸上未看到一丝一毫的不满,才终于施舍般道:

「没意思,滚吧。」

她向一旁候着的婢女吩咐:

「阿桃,送沈姑娘出去。」

踏出房门那一刻,我听见她在身后自言自语:

「市井小民,果真没骨气。」

没骨气,我在心底笑了笑,可不是么。

为了活下去,为了报仇,我们如今还不能得罪圣眷正浓的长公主。

只是这盘棋一开始,便是不死不休。

希望你到那时还能笑得出来。

呵。

只是苦了楚愿。从头至尾,我都不敢和他的目光有片刻交汇。

我怕我忍不住暴露情绪。

但是他那般聪慧,应当已经明白了我的意思。

3

楚愿原名叫沈愿。

他根本不是我的夫君。

他是我弟弟,由我带大的、和我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

建平三年,青州大旱,饥荒肆虐。饿殍遍野,民不聊生。

我的父母便是在这场灾荒中饿死的。

他们只是桃源村一对普通的农民夫妇。

而这场灾荒,倾覆的远不止一个桃源村。

建平四年冬,我在栖身的破庙外的雪堆里捡到了一个婴儿。

他被捡到时已经浑身僵硬,气息微弱得几近于无。

这样的年岁,谁家还有能力再多养一个孩子呢?

我将他抱进破庙,紧紧拥着他,用体温给他取暖。

或许是庙中供奉的菩萨保佑,这个小生命得以留在世间。

小孩子总是天真得近乎无知的。我当时尚且自顾不暇,却想要让这孩子顺利长大。

幸而这时灾情已经过了最惨烈的时候,几批贪官被处置后,朝廷拨的赈济款终于下达。

我每日背着这个孩子外出,去赈灾的粥棚领一小碗米粥,再回到庙里,一点点地喂给他吃。

米粥的份量很小。我自己就继续吃从外面捡回来的树皮和草根,勉强果腹。

白天要偷偷摸摸去领粥,一路上要时刻提防粥被其他饿极了的灾民抢去;晚上要用遮蔽物把自己遮挡好,不被别人发现。

这样心惊胆战的日子,我们过了三年。

他是个很懂事的孩子,这三年并未生什么大病。他和我一样,很有生命力,不会轻易就死掉。

对了,我给这个孩子取名叫愿,跟我姓,沈愿。

愿的是什么呢?

大概是,我们有朝一日能够填饱肚子,不再像现在一样饥一顿饱一顿。

就这么简单。

阿愿已经从婴儿摇身一变成了稚童。他正在长身体的时候,食量越来越大。

——我养不起他了。

适逢前线的人来桃源村招军妓,一个女孩子能换一石大米。

我决定,把自己卖掉,给我和阿愿换饭吃。

可是他们说我面黄肌瘦,身板小,年龄也小,顶多只能换半石。

我和他们争论,被推倒在地,磕得满脸是血。

「臭丫头活腻歪了吧!告诉你,你这样的,白贴我们都不要!」

军官顶着一张黝黑的脸骂骂咧咧。

阿愿在一旁饿得哇哇大哭。

一种看到尽头的绝望感霎那间淹没了我。

楚云舒,便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4

楚云舒,丞相府的庶子,青州有名的大善人。

据说他因为体弱,自幼便住在青州的庄子上养病,从未回过京城。

他的事迹,爹娘还在时我便有所耳闻。

他从少年时便时常接济穷人,自己府上却曾连续半年入不敷出,

为此他节衣缩食,以致胃病加重,甚至连宅子也差点抵押出去。

此次灾情,要求惩治前面几任贪官的折子,便有一半是他写的。

青州百姓皆说,楚公子心地纯善,常怀悲悯之心,是青州的「活神仙」。

而那时,这位「活神仙」就站在我面前。

他一袭素白衣袍,上面甚至打了几个补丁。眉眼温润,神情温和又亲切。

视线触及他怜惜的眼神,我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我在楚府吃了整整三大碗饭。

填不饱,我只觉得胃好像有个无底洞,怎么也填不饱。这几年的饥饿感早已如影随形。

本来还想再吃,是楚云舒拦住了我。

他说饿久了一下子吃太多,身体容易出问题。

我听话地点点头。

阿愿也吃了有史以来第一顿饱饭,坐在一旁一脸满足地打着嗝。

我和阿愿无处可去,我必须抓住这个机会。

于是我跪在地上,给楚云舒端端正正磕了一个头。

「公子,青棠与阿弟实在无处可去,求公子收留。」

「青棠愿意侍奉公子,干最苦最累的活。」

可是楚云舒只是蹲下身,将我扶起来,温柔地摸了摸我的头,笑着道:

「以后,便叫我阿兄吧。」

我站在原地,被巨大的喜悦砸中,一时还未回过神来。

他刚刚说什么?

这样谪仙似的人,以后便是我和阿愿的阿兄了。

流浪多年,我早已学会了如何控制和隐藏情绪。

可怎么还是忍不住眸中酸涩。

楚云舒伸出手,轻轻为我拭去了眼角泪水。

「别哭了。」

「以后,有阿兄在,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们。」

5

在楚府的五年,是我和阿愿最快乐的五年。

我们随着楚云舒一起,过着简朴却充实的生活。

楚云舒经常外出赈济灾民。

我学会了刺绣,并且发现自己有一定的天赋,绣出来的纹样栩栩如生。

阿兄很高兴,说我有了一门可以谋生的手艺,往后要是他不在,也能够安心了。

可他不知,我学刺绣本就是为了帮他。

为了帮他,也为了帮那些和我从前一样的灾民们,将灾民的衣裳缝补好,让他们不再受寒。

况且,他怎么可以不在,我不允许他不在。

阿兄有空时,便会教阿愿读书。

阿愿很聪明,进步很快。小少年总是一本正经地讲自己以后要做青州的教书先生,教那些贫苦人家的孩子念书。

日子在一天天地好起来。

在楚府度过的第一个除夕,阿兄给了我们一人一小片宣纸,让我们写下自己的心愿,再投入炉子,烧给天上的神明看。

神明会帮我们实现愿望的,阿兄笑着说,他的眼眸里闪着细碎的星子。

我写下的是「希望阿兄的病早点好,阿兄和阿愿一直平平安安」;

阿愿藏不住心事,偷偷与我说了,他写的是「希望我们三个每天都能这么开心」;

阿兄拗不过我们,无奈之下也给我们看了,是「希望以后的每个年,都和小棠、小愿一起过」。

宣纸投入炉火,飘舞的金色碎屑好似一场极致温柔的梦境,静悄悄地划过了时间。

后来,我们每一个人的愿望,都没能够实现。

因为,阿兄死了。

6

阿兄是在建平十二年回的京城。

他走的时候,万人空巷,青州所有受过他恩惠的百姓都自发为他送行。

临走前,他将府中的所有事务都安排好,告诉我们,他只是去探望一下重病的父亲,不日便回来。

他说他喜欢青州,喜欢青州的山水,也喜欢青州淳朴的民风。他已打定主意,要在这里走到他生命的尽头。

可他食言了。

我和阿愿在青州等了足足半年,也没能等到他。

后来我们才知道,阿兄在京城被长公主看中,强掳了过去。

长公主是先皇后唯一的子嗣,皇帝最宠爱的公主。

她骄纵跋扈,喜好养美貌面首。

凡是她看中的东西,总要不择手段得到。

阿兄那样自尊的人,原本是怎么也不愿屈从的。

可长公主拿他身边仆从的命加以威胁。

她是料定了阿兄良善,不愿让他人因己受难。

她将阿兄的风骨一寸一寸地碾碎,将他一身清白踩进泥里践踏。

阿兄最后的惨烈结局成了京城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他们说,阿兄身子弱,受不住长公主的那些腌臢手段,被她在床笫间生生折磨致死。

他死的时候,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身上甚至没有遮蔽的衣物。

他曾为灾民舍弃锦衣玉带而着粗衣布裳,

最终却连布裳也被撕碎。

为民请愿者,最终死于达官贵人的骄奢淫欲下。

我没有找回阿兄的尸首,在城南的山上给他立了座衣冠冢。

那是青州的方向。

我的泪一滴滴落下,渗进泥土里。却没有人会像五年前那样,替我拭去泪水。

这时一只手伸过来,轻柔地将我的眼泪擦干。

——是阿愿。

我还有阿愿。

阿愿稚嫩却坚定的声音响起:

「阿姐,我们留在京城,为兄长报仇。」

我只愣了一瞬,便紧紧抱住了他。

「好,我们为阿兄报仇!」

7

十年后,京城的如意绣坊在一众成衣铺中独占鳌头,成为贵女间风靡一时的存在。

我与阿愿为掩藏身份,对外便以夫妻相称。阿愿坚持改了姓,跟阿兄姓楚。

他想以身入局,潜入公主府与我里应外合。

我一开始不同意,觉得太过危险。

我已经失去阿兄,不能再失去他。

可这个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弟弟一再坚持。

他红着眼对我道:

「青棠,只有这么做,我们的胜算才能更大。」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不叫我「阿姐」。

我看着眼前青年俊美疏朗的眉眼,一时有些恍惚。

时间过得真快啊。

我最终还是同意了。

那天去赴宴前,我与阿愿对视一眼,在彼此的眼中看见了深入骨髓的恨意和决绝。

我们要长公主死,要她死得比阿兄痛苦上千倍万倍!!

8

自我那日去过公主府,楚愿便好似转了性子,从一开始的刚烈不屈转为对长公主温柔体贴。

坊间渐渐传闻,公主府目前最得宠的便是那位楚郎君。

他丰神俊朗,秀姿天成,就连一向骄纵跋扈的长公主,也在他的柔情蜜意中软下性子,对他爱护有加。

绣坊名气大,不少人都知道楚愿原是我的夫君。

于是我如今每次出门,都要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将自己的夫君拱手让人,真是太丢脸了!」

「我若是她,定宁死不屈,大不了一条白绫吊死!」

我充耳不闻,只是七拐八绕进了巷口,确认身后无人后,敲开了一户人家的柴扉。

里面探出一张熟悉的脸

——阿桃。

我将手中装着药粉的包裹递给她,嘱咐道:

「今晚,想办法将此药下进她的饮食中。」

她点点头,我压低声音:

「武安侯那里,如何了?」

「放心吧。」

我笑了笑。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

不知我送给长公主的第一份大礼,她可还满意?

9

第二日,我早早起来,坐在梳妆台前好生装扮了一番。

镜中女子云鬓花颜,眼下一颗泪痣,笑起来艳丽动人,却又危险至极。

我很满意,施施然上了街。

如愿听见了坊间今日最大的新闻

——武安侯的独子,被长公主一剑捅死。

据说是那纨绔子弟昏了头,夜闯公主闺房,冒犯了金枝玉叶。

而武安侯赶到的时候,唯一的宝贝儿子已经被公主就地处决了。

我以袖掩面,遮住唇角笑意。

只有我知晓事情的真相。

武安侯独子魏翊是个风流浪子,素日便跟许多女子不清不楚。

阿桃便是其中一个。

那日我让她在公主的饭食中下了能让人精神恍惚的药。

又提前让她给那魏翊送了信,约他在城南别院见面。

她还在信里特意写道:

「我喜你穿白衣。」

——至于别院,则是楚愿带公主去的,说是在外过夜别有一番情趣。

长公主半夜被敲门声惊醒,天色昏暗,加上药效发作神思恍惚,不知看见了谁,口中喊着「别过来」「我不是故意害死你的」便举起一旁楚愿早就备好的剑乱挥。

而魏翊当晚喝了点酒,又毫无防备,血流一地,竟当场断了气。

同时,武安侯收到报信,赶来抓在外偷腥的儿子,却没想到看见的,是儿子冰凉的尸体。

武安侯不能当场发作,毕竟长公主是天潢贵胄,又的确是自家儿子冲撞了人家。

他只能打碎牙往肚子里咽。

但这足够了。

他妻子早逝,早年又因行军打仗伤了根本,只得了这一个儿子,从小当宝贝疙瘩似的宠着,也把魏翊养成了个欺压良善胡作非为的性子。

这些年魏翊折腾死的姑娘可不少,都是他给善的后。

皇帝本就忌惮他拥兵自重,这些年在不断削弱他手中的权力。

他对皇家本就有不满,如今唯一的儿子又被长公主杀害。

皇帝知晓后,后来也只是随意训斥了女儿几句,赐了他点东西草草了事。

他这种野心勃勃的人,怎么可能甘心?

我就在等着他,等他来找我。

10

很少有人知道,如意绣坊后面的暗室,便是京城最大的情报机构。

武安侯进来时,我正在悠哉悠哉地喝茶。

淡青色的茶面浮起白沫,一圈圈漾开,正如这京城的局势。

我忽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艳,开门见山:

「侯爷此来,是为了长公主殿下吧?」

他观察了我几秒,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果然还是有所隐瞒啊。他想扳倒长公主,却又不止于此。

——他不信任我。

我微微一笑,并不恼,倒了半杯茶递给他。

他不喝,只是警惕地看着我。

我从袖中抽出一张纸,递给他:

「这是受害者的证词。」

薄薄的一张纸,写满了长公主这些年的罪证,浸透了人微言轻者的血泪。

受害者的名单,是楚愿在公主府调查得来。而我则在外与他配合,奔走找到受害者本人或他们的家属。

魏侯草草扫了一眼,并不接,而是继续打量着我:

「你有什么条件?」

我沉下脸来。

「想必侯爷也听说了,长公主强夺我夫,

我岂能不报复?」

很合理。

听了我的话,他面色稍霁,沉吟片刻后接过了证词。

「民女相信,以侯爷的手段,定能让此物被圣上看见。」

我笑吟吟地起身送客。

11

魏侯不愧混迹官场多年,很快皇帝就看见了这份证词。

听闻皇帝大怒,连夜将长公主传唤过去问话。

但长公主哭着说,只是几个贱民的话,不足为证。

皇帝训斥了她一番,但到底不舍得重罚自己最宠爱的女儿,最后也只是罚了她禁足半年,以示对受害者的安抚。

我得知消息后,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人微言轻,莫不如是。

掌权者轻飘飘的一句话,便可以揭过覆盖普通民众一生的伤痛。

甚至,你还不得不叩首谢恩。

我在京城摸爬滚打十年,当然不会傻到认为仅凭一张证词,便可以逼皇帝舍弃他宠了这么多年的宝贝女儿。

所以,我还留有后招。

几日后,青州万民的请愿书上达朝堂,引起朝野轰动。

爱人者,人恒爱之。

阿兄被长公主害死的消息被我传回青州,群情激愤,百姓们几乎是争着抢着在请愿书上按下手印。

他生前那些年广结的善缘,终于在死后化为扎向仇人的一把利刃。

我们将请愿书誊抄了多份,张贴在城中各处的告示栏。

有官差来撕,我们便再贴。

撕一份,贴一份。

几轮下来,城中大半百姓都了解了事情的始末。

无论朝堂还是民间,这件事都无法再像长公主之前作过的恶一样,被轻飘飘压下来了。

据说请愿书上那密密麻麻的名字,呈状的大臣一直读到嗓子冒烟,足足念了一个多时辰才念完。

不到一个月,长公主的种种罪状竟被两次搬上朝廷。

雪片般的折子涌上案牍,圣上再没办法明目张胆地偏袒自己的女儿。

他既痛心又无奈,索性关上御书房的门,一连几日闭门不出。

御书房前的白玉台阶上,跪满了死谏的大臣。

几日后,圣上终于打开了门,看起来又苍老了几分。

他疲惫地下达了指令

——长公主宋氏,行为不端,有失皇家体面,赐死。

风停,树止。

这一道圣旨,令朝堂和民间的风波都停息了。

只有我知道,风未停。

——还早得很。

12

公主府被查封,楚愿也被放了回来。

只是他还是不愿意把姓改回来。

我去公主府接他那天,他隔着混乱的人群与我对望,双目通红,似有无限委屈。

我的心中也一酸。

「我的阿弟受苦了。」

绣坊内室,我在屏风内为他上药,不由得叹了一声。

他布满伤痕的后背一颤。

「青棠,长公主已死,

我们是不是……该收手了?」

他的声音也微微颤抖,似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我用手指沾了药膏,耐心地给他敷上抹开。

「不,尚未结束。」

最后一道伤痕涂抹完毕,我正色道:

「好了。」

他拉上衣服,疑惑地看着我。

我苦笑:

「你怎知道,长公主已死?」

他浑身一震,双目微微圆睁,看起来十分惊诧。

我微不可见地弯了弯唇角。

圣上最后还是没能狠下心。

他以为一切做得隐秘,却不知——

京城最大的情报机构,可不是徒有虚名。

「好好休息,几日后,我们去郊外清心寺。」

来送咱们这位长公主,最后一程。

13

我命人支走了长公主身边的那几个侍卫。

皇帝为了隐藏她的踪迹,并未在她身边安排多少人手。

我见到她的时候,她还端着长公主的架子,脸上依旧是从前那副傲慢神色。

「沈青棠?」看见我来,她明显有些惊讶。

我微微一笑:「是民女。」

我缓缓凑近她,她此时还未意识到什么,大叫:

「大胆!见了本宫,你竟然不下跪!」

我命身旁雇的死士用刀柄打了她的膝盖一下,她就「扑通」一声在我面前跪了下来。

同时,我抽出藏在身后的匕首。

明晃晃的刀就在眼前,她此时就算再迟钝,也意识到了什么。

「你……」她慌张地爬起来,步步后退,面色惊恐。

「你这个贱民!你要对本宫做什么?」

「本宫警告你!父皇不会饶了你的!!」

我一把抓住她的头发,将她的头狠狠摁在墙上。

用匕首仔细在她细嫩的颈间比划。

「殿下说说,从什么地方开始划比较好呢……」

她那养尊处优的身子颤得厉害,一股腥臭味从底下传来。

我轻嗤一声,将她狠狠甩在地上。

然后蹲下身,直视她的眼睛。

「你还记得楚云舒吗?」

她神色有些呆滞,扭曲的表情凝固住。

我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刀。

「他是怎么死的,你就得怎么死,

明白吗?」

她似乎神智有片刻回笼,想起来了什么,瞥了眼我身边的死士,死死护住了衣襟。

我明白了她的意思,冷笑道:

「放心,我不屑于用那种下作手段,」

她看起来好像缓了一口气,

但我又继续道,

「但是,」

「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她放松的表情凝固在脸上。

我微微一笑,侧开身。

「长公主殿下,先来见见故人吧。」

我身后,年轻女子掀开了帷帽,露出一张充满恨意的脸。

长公主愣了一下,随即狠狠抓挠向那张脸。

「阿桃?贱人!吃里扒外的贱人!本宫好吃好喝养着你,你竟然帮着外人来害本宫!」

她面上的神色已然有些癫狂。

「哈哈哈……你们都去死!统统都给本宫去死!!」

阿桃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呵……你怕是连我阿姐的名字都不记得了吧。」

她凑近她,轻轻开口:

「她叫红叶,是被你活活打死的。」

阿桃的姐姐,也是在公主府侍奉的婢女。

三年前的夜晚,我提着灯,正准备闭门谢客。

灯下却映照出少女惨白的脸。

她正坐在绣坊门前的台阶上,哀哀地啜泣。

我有些惊讶。

我认得她,她是公主府每次派来领绣品的婢女。

她虽每每刻意表现得傲慢无礼,但我能看出那双眼眸深处的单纯和善意。

她抬头看着我,漆黑的眼中满是凄惶无助。

原来,她的阿姐也在公主府当差,因被公主养的面首多看了一眼,便被嫉妒心发作的公主活活打死。

那天,我拉着她的手,郑重承诺:

「我们会让她不得好死。」

14

匕首在手中旋转了一下,折射出瘆人的寒光。

我要用这柄匕首,一刀刀,一片片,将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长公主,千刀万剐。

刀刺入肌肤,女子的惨叫声凄厉得不似人声,好似某种野兽。

对于我来说,这却是最美妙的配乐。

我缓缓划动匕首,确保她的痛苦能够达到最大。

第一刀,我想起阿兄曾对我说过的话:

「君子莫大乎与人为善。」

他说这话时,眼中是坚定而又纯挚的信仰。

第二刀,我想起那年阿兄生病,需用的药材名贵,我们买不起,我便去药铺偷了一份出来。

阿兄知晓后,将药碗打翻在地,生气道「药房的掌柜发现药材减少,一定会责怪伙计。」

「若会给他人带来麻烦,这病,不治也罢!」

后来,他强撑着病体带我去药铺赔罪。

第三刀,我想起阿兄拿出他熬夜给人抄书好不容易攒的钱,让我去给镇上的粥棚添粥,还不忘温柔地摸摸我的头:

「剩下的,给你和小愿买点肉吃。」

第四刀,我想起阿兄让我悄悄给人家送鸡蛋:

「张大娘家的孩子刚出生,需要补身体。」

第五刀……

几个时辰后,屋内传出的惨叫声终于平息。

我手上拿着血迹斑斑的匕首,曳着沾了血的裙角走出了禅房。

老住持也终于被我带的人放开。

缭绕的檀木香染上了血腥味,佛门净地终究是沾了血。

他看了我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叹了一声:

「施主,你这又是何必。

作恶多端之人,死后自会下阿鼻地狱。佛祖会审判她的罪行。

枉造杀孽,实是不该。」

我冷声道:

「我不信佛祖,

只信自己。

我的方式是,有恩必报,有债必偿。」

很久以前,我也信过佛。

因为阿兄信佛。他坚信,善良之人会得到佛祖的庇佑。

可那年他离开青州之后,我和阿愿日日在佛前祷告,祈求佛祖佑他平安。

最终得到的,却是他的死讯。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信神佛。

15

我醒来后,第一时间看到的是阿愿的脸。

他见我醒来,黯淡的双眸一下子亮了起来。

「青棠,你终于醒了。」

他近乎虔诚地捧起我的手,满眼心疼。

「都说了,杀人那样脏的事,还是由我来做比较好。」

原是我那日刚踏出清心寺的门,便因大仇得报、体力不支晕了过去。

我抬手遮住刺目的日光。

「宫中局势如何?」

看着阿愿欲言又止的样子,我急了,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

「如实回答我!」

阿愿慌忙扶住我:

「青棠,你别着急。」

他沉吟片刻,开了口:

「武安侯于昨夜逼宫谋反,如今怕是事已过半。」

恍若一道晴天霹雳,我慌忙起身,急急披了件衣服便跑了出去。

阿愿也连忙跟上我,叫了几个前几日雇的死士跟着。

宫门大开,周遭静悄悄的,是一种接近于诡异的安静。

我刚踏进去,便看见满地的士兵尸体,殷红的鲜血在地上蜿蜒流淌。

皇宫内也像没有人似的,安静得可怕。

当走近勤政殿时,终于听到了人声。

魏侯带着几个亲卫站在殿中。

我走进去,几个亲卫纷纷转头,抽出了剑。

魏侯挥手示意他们放下。

他稍稍侧身,我这时才看见龙椅上尸体已经瘫软的皇帝。

「我没有弑君,」他疲惫地说道,「陛下是中风而亡的。」

我满不在乎地点了点头。

不管他是怎么死的,总归是死了。

长公主犯下的滔天罪行,也有他纵容的因素,所以我们的复仇,他也得承担一份。

这样徇私枉法、不体恤百姓的皇帝,是该换一换了。

「沈姑娘,」他走向我,忽然握住了我的手。

旁边阿愿想要说话,被我用眼神制止了。

魏侯继续道:

「本侯很欣赏你,

做我的皇后,可好?」

我笑了笑,他也笑了。

只不过片刻后,他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他低头,不可置信地看向捅入胸口的匕首。

「为什么……」

鲜血从他的嘴边、身上汩汩溢出,他尤不甘心地问。

面上一副震惊又困惑的神色。

我笑意加深,胭脂染血,如一株风中摇曳的彼岸花。

「当然是因为……」

「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呀。」

我收回笑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倒下。

数次帮作恶多端的儿子善后,同样该死。

这样,那些被这父子俩害死的平民女子,应当能安息了吧。

阿愿带来的死士正与魏侯的亲卫厮杀。

刀光剑影中,我叹了口气,从死不瞑目的魏侯手中扒出玉玺。

我在遍地血流成河中一步步走向阿愿,将手中玉玺递给了他。

「阿愿,这皇帝,你来做。」

我微笑着看着他。

至此,风已停。

16

霎时间,胸口一阵凉意,刺痛贯穿了我。

原来是其中一个亲卫没有死透,爬起来替主人报了仇。

变故发生得太快,我们谁也没有反应过来。

直到我倒在阿愿的怀中,他冰凉的泪水滴落在我脸上。

「……阿愿,别哭……」

他读过那么多书,又继承了阿兄的良善,我相信他一定会成为一个好皇帝。

他曾想做青州的教书先生,教贫苦人家的孩子念书。

如今,他可以在更大的天地施展拳脚,庇佑更多的百姓。

不止青州。

从底层一路走来的人,一定能够看得见那些隐藏在王朝繁荣表象之下的民生疾苦。

只是,我怕是看不到了。

「青棠……」

「叫我阿姐。」我道。

「我不。」他还是那样执拗。

我感到四肢越来越无力,胸口痛得几乎要失去知觉,眼皮似有千万钧重。

面前少年的语气忽然慌张了起来。

「青棠,你别睡!」

片刻后,他的声音又转为哀求。

「青棠,你别睡……

你亲亲我,你亲亲我好不好……」

我努力微抬起头,他低下头,我在他的脸颊上印上了一个吻。

像小时候那样。

他似乎有些失落。

「青棠可是嫌弃我侍奉过长公主,嫌我脏……」

我打断了他。

「不会。」

「我的阿愿,一直干干净净的,是最光风霁月的少年郎。」

我怎会不懂他的心思。

我的阿弟,我最了解。他炽热目光下隐含的那些朦胧情愫,我早已看出来了。

只是如今这状况,我已将死,又怎可再耽误他……

他还有很多很多年,可以用来遇见两情相悦心意相通的良人,陪伴他走完一生。

意识完全涣散前,我仿佛看见了当年出现在脏污之地的那个人,那个穿着打补丁的衣袍的活神仙。

不,此刻应该说,是真正的神仙啦。

我就说,阿兄那样的人,必定是从天上下来解救凡间苦厄的。

如今他一定已经回到了他来的地方。

柔和的光晕中,阿兄眉眼温润,正朝我温柔地笑:

「小棠,我等你很久了。

该回家吃饭啦。」

一如往昔,在青州的每一个朝夕。

「我会告诉阿兄,我们,小棠和小愿,成功替他报仇了。」

我伸出手,抚去少年脸上的泪痕。

而后任由自己陷入无边黑暗。

——同时也是那个有着阿兄的,最最美好的梦境。

我的手无力地垂下,耳旁阿愿哭得撕心裂肺。

但我想,这最后一刻,我应当是笑着的。

此生无憾,死有何惧。

只盼望我的阿愿,往后余生平安喜乐,长命百岁。

带着我和阿兄的那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