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写宝玉到花家,见到袭人十七岁的表妹,这有何意义?

发布时间:2025-09-04 16:04  浏览量:27

在《红楼梦》第十九回中,宝玉特意到花家探望袭人,并见到了她那位穿着红衣服、已十七岁的姨妹,这一情节是曹雪芹精心设计的“闲笔不闲”的典范,具有多层深刻的意义。

这是此情节最根本的作用。它让宝玉的核心哲学——“女儿崇拜”有了一个在贾府高墙之外的实践和验证的机会。

“珍珠鱼眼睛”理论的现场教学:宝玉有一个著名的理论:“女孩儿未出嫁,是颗无价之宝珠;出了嫁,不知怎么就变出许多不好的毛病来,虽是颗珠子,却没有光彩宝色,是颗死珠了;再老了,更变的不是珠子,竟是鱼眼睛了。”

他在花家,亲眼见到了这个理论的“中间状态”。那位十七岁的姨妹,即将出嫁(或已到待嫁年龄),在宝玉眼中,她正处于从“宝珠”向“死珠”转变的临界点。他由衷感到“痛惜”,这种情绪并非男女之情,而是一种对“纯洁美好事物终将逝去”的、近乎哲学层面的悲悯。

这一场景让他抽象的理论变得具体可感,证明了他的“痴”并非局限于大观园,而是他对整个世界所有女性命运的一种普遍性关怀。

凸显其“情不情”的特质:宝玉的“情”可以施与任何人、任何物,甚至无情者。他对一个仅有一面之缘、地位卑微的陌生女孩,也能产生如此深切的同情与关怀,这完美体现了他的“情不情”。他的世界中心不是自己,而是“女儿”的悲欢与存灭。

“家里还有一个?”的震撼:宝玉一直视袭人为“身边人”,但这次探访让他猛然意识到,袭人并非生来就是他的丫鬟。她在宫外有一个家,有亲人,有完全独立于“奴婢花袭人”之外的另一个身份——“花家的大姑娘”。这打破了宝玉(和读者)的固有认知,让袭人的形象更加立体和完整。

血缘亲情的对照:看到袭人与家人团聚,感受到他们之间真挚的亲情,这与贾府中主仆、嫡庶间复杂甚至虚伪的关系形成了鲜明对比。这种朴素的家庭温暖,是宝玉在贵族世家很少能体验到的。

预示袭人的结局:袭人最终并未留在宝玉身边,而是“嫁与”了蒋玉菡。这个情节早早地埋下了伏笔:袭人的根在宫外,她最终也将回到宫外的世界,拥有一个虽然平凡但属于自己的家庭生活。这位十七岁的姨妹,某种意义上就是袭人未来命运的镜像——一个离开贾府、嫁作人妻的“花家女儿”。

为“箴宝玉”提供情感基础:袭人之所以后来能成功用“赎身之计”来规劝宝玉(即“情切切良宵花解语”),正是建立在宝玉这次出访,亲眼看到了她家的实际情况和亲情牵绊之上。这次经历让宝玉对袭人多了一份发自内心的尊重和理解,而非单纯的主仆之情,因此她的话宝玉才更能听得进去。

“一笔两用”的写作技巧:曹雪芹借宝玉之眼,寥寥数笔就勾勒出花家母女(母亲贤惠、姐姐老实、姨妹娇俏)的形象,让这些可能只出现一次的人物也显得鲜活生动,展现了其高超的“写一人即活一人”的笔力。

美的发现与哀悼:宝玉对那位姨妹的赞叹与痛惜,完全超越了阶级界限。在他眼中,她首先是一个“女儿”,一个美好的生命,其次才是社会意义上的“民间女子”。这种跨越阶级的审美与悲悯,是《红楼梦》超越时代的人文主义光辉的体现。

“洁净”的象征:贾府之外的世界,在书中常被描绘为“俗世”甚至“污浊”的(如刘姥姥的粗俗、贾琏在外偷娶尤二姐的肮脏)。但花家这个场景,却展现了一个洁净、温暖、充满人情味的宫外世界。这打破了“贾府=洁净、外界=污浊”的简单二元论,说明“洁净”与否在于人心,而不在于地理位置。宝玉在此感到的是舒适和感动,而非嫌弃。

总而言之,宝玉见袭人姨妹这一情节,是一个精巧的“多棱镜”。

对宝玉而言,这是一次对其核心人格(女儿观、情不情)的深化和外化展示。

对袭人而言,这是对其背景的重要补完和其命运结局的遥远预示。

对叙事而言,它自然推动了后续“袭人箴宝玉”的关键情节。

对主题而言,它拓展了故事的时空和深度,表达了超越阶级的悲悯情怀,并复杂化了“洁净与污浊”的讨论。

曹雪芹通过这样一个看似偶然、平淡的过场戏,举重若轻地承载了如此丰富的内涵,这正是《红楼梦》作为伟大文学经典的深邃与精妙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