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太子有个约定,护住他侧妃,等他登基便赐我黄金万两,放我出宫
发布时间:2025-10-07 23:57 浏览量:15
我和太子慕容晟有个约定。
我安安分分当他的太子妃,替他护住那个不得皇后欢心的侧妃陈柳招。
作为交换,等他坐上龙椅那日,他会赐我黄金万两,许我自由出宫。
我/日日睁眼便盼着老皇帝驾崩。
这一盼,就是整整三年。
太子终于登基,陈柳招被封为贵妃那日,我哼着江南小调收拾细软。正要踏出宫门时,却被慕容晟拦住。他眉峰陡然压下,眼底蕴着阴云:
“你是朕的结发妻,除了留在朕身边当皇后,你还能去哪?”
若要细究,我是慕容晟的第二任太子妃。
第一任是太傅家的千金,入东宫半年便“染风寒”去了。
我娘却打听到隐秘消息——前任太子妃哪是风寒,分明是因给太子心尖尖上的陈柳招使绊子,被太子亲自处置了。
入宫前,母亲攥着我的手泪眼婆娑:“儿啊,要懂事啊!”
新婚夜,红烛滴泪。
慕容晟掀开我盖头时,眸色阴沉如墨。
四目相对刹那,我“扑通”跪地,抢先剖白:
“听说殿下与侧妃妹妹青梅竹马、情深似海,奈何缘分未到,娶不得妹妹为正妃。
殿下放心,往后东宫里,妹妹便是头一份的尊贵。在外我是太子妃,在内妹妹才是真正的主子!”
这番忠心表得情真意切,效果立竿见影。
原打算立规矩的太子,眉宇渐渐舒展。他目光灼灼盯着我,似在掂量真假。良久,沉声应道:“如此最好。”
他拂袖欲走,忽又驻足:“你可有所求?”
我“咚”地磕了个响头:“只求殿下他日君临天下,放臣妾出宫。”
他眸光微动:“依你。再加黄金万两。”
新太子妃“识趣”,太子心情大好,日日与陈柳招形影不离。
连陈柳招来请安,他都寸步不离跟着。
她纤腰盈盈一握,依在慕容晟身侧,恰似江南垂柳。吴侬软语轻吐,便勾得人心尖发颤。
慕容晟将她虚虚揽在怀中,她膝盖刚弯便被扶起。
我识相地闭了嘴,只挥挥手让她回去。
慕容晟眸中闪过满意,拥着她离去。
小桃气得直跺脚:“外头都说这侧妃是狐/狸/精!”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慎言。哪是狐/狸/精?分明是吐钱的金蟾蜍!”
是我的衣食父母呢!
我殿中藏着皇后的眼线。
太子从未在我这儿留宿过,皇后便借故敲打。
她罚我在殿中跪了一个多时辰,又以“御下不严”为由施惩。
我暗自冷笑——她若敢管,何苦逼着太子连娶两任无爱的正妃?
夕阳西沉时,我才拖着僵痛的腿回东宫。
正撞见慕容晟与陈柳招在花园听琴。他瞥见我,随口问了句。
我张嘴欲提罚跪之事,陈柳招却娇呼“手疼”,他立刻俯身替她揉手,动作娴熟如常。
暗处,陈柳招冲我挑眉,眼尾尽是得意。
我叹了口气,默默退下。
跪死总比被她吹枕边风害成“风寒”要好。
半月过去,慕容晟仍未踏足我殿中。
皇后震怒,罚我跪了两个时辰,又命我通宵抄经。
偏殿设了小桌,经书不抄完不许回宫。
次日天未亮,我是被小桃用轿辇抬回去的。
轿子刚入东宫,便撞见慕容晟上朝。
我正要下轿行礼,却听小桃哭着扑上前抱住他大腿:
“殿下,求您可怜娘娘吧!”
慕容晟声音陡然转冷:“何事?”
我背脊发凉——陈柳招素来善妒,若让她知晓,我这条命怕是不够“编排”的。
于是我强撑着爬下轿,将小桃护在身后:“无妨,无妨。殿下不是要上朝么?快去吧。”
小桃却哭得更凶,竹筒倒豆子般将我受罚之事全盘托出。
慕容晟眸色复杂:“为何不与孤说?”
我讪笑:“小事罢了。殿下若心疼,赏几件金玉便成。”
他未接话,只对身后太监道:“去请太医。”
慕容晟头回下朝后便径直往我殿里来。
那时医女正往我膝上敷药,疼得我直咧嘴,眉头紧蹙,形象全无。
他掀帘而入,一眼便瞥见了我裸露的小腿与膝盖——我肤色偏白,衬得伤痕愈发青黑刺目。
他眸色微沉,挥手屏退左右。
虽是夫妻,到底名分未正。我从未在男子面前露过腿脚,被他盯了片刻,脸颊骤然发烫,慌忙扯下裙裾遮掩。
他别过脸去,嗓音低哑:“母后那边,我会去交涉。往后不会再有这种事。”
我信了这鬼话。
结果他前脚刚去皇后面前替我说项,我后脚便被秘召至中宫。
皇后说我挑拨离间,罚跪抄书已不够泄愤,竟命嬷嬷掌掴我手心。
我欲哭无泪,咬唇忍痛。
“本宫原以为你机灵,如今瞧着倒愚不可及。这太子妃之位,你若不稀罕,多的是人挤破头要坐。”
我自幼听母亲念叨宫墙内的秘辛,深知皇后从昭仪爬到今日之位,又育有太子,绝非善茬。
她这话,不就是在暗示我死期将至?
我浑身一颤,忙不迭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渗出血丝:“求母后再给儿臣一次机会!儿臣定当设法将太子从陈柳招身边夺回!”
“往后母后指东,儿臣绝不往西。唯母后马首是瞻!”
皇后脸色稍霁,冷冷道:“最好说到做到。”
难,太难了。
我写信向足智多谋的母亲求救,她却回信劝我认命,或去讨好陈柳招换太子青眼。
我偏不。我要俘获太子真心。
她骂我痴心妄想,让我哪儿凉快哪儿待着。
于是我咬咬牙,带着亲手做的簪花去拜会陈柳招。
太子不在她殿中。
陈柳招被娇养得金尊玉贵,吃穿用度皆胜我一筹。
她见我来了,连虚与委蛇都懒得装,当场拆了我的簪花,又支使我剥荔枝。
我赔着笑,剥完荔枝还替她捶腿捏肩。
她这才抬眼,倨傲道:“有话直说。”
我比在皇后面前更恭顺:“我与殿下成婚至今,他从未在我殿中留宿,皇后已生不满。烦请妹妹劝殿下在我殿中过一夜,我好交差。”
“妹妹放心,殿下在我屋里歇息,我定然在外守夜,绝不越界。”
陈柳招冷笑一声:“做梦。”
话音刚落,慕容晟便踏了进来。
方才对我还冷若冰霜的人,瞬间柔情似水:“殿下,臣妾想你了。”
慕容晟最吃这套,笑着揽她入怀,旁若无人地吻她额头。
方才那番对话,他定然听见了。陈柳招的变脸,他也看得清楚。
可他不在意。陈柳招做什么,他都甘之如饴。
我看着眼前这对璧人你侬我侬,作为正妻的我立在旁边,手足无措,活像个笑话。
若窝/囊/废有排行榜,我定是榜首。
半晌,慕容晟才像刚看见我似的:“你还在?”
我扯出僵笑:“臣妾告退。”
夜深时,我伏案疾书,给母亲写信说我怕是要“染风寒”了,让她预备后事。
刚收笔,一道身影笼住烛火。
慕容晟捏起我皱巴巴的信纸,指着被圈出的“风寒”二字问:“这天气,怎会染风寒?”
我生无可恋:“臣妾听闻,前太子妃便是因此病逝的。”
他恍然轻笑,指尖轻点我额头:“你听话,便不会。”
这世上再无人比我更顺从。
陈柳招善妒,好在慕容晟尚明理。
他许是知晓我又被皇后责罚,竟抽出空来我殿中歇息,替我撑腰。
长夜漫漫,他带了折子批阅。
我便端茶递水,磨墨添香。
烛火摇曳,他侧脸在光影间忽明忽暗,俊朗得令人移不开眼。
我竟看得失了神。
慕容晟是天下闻名的贤明储君。
他十二岁封亲王,十六岁亲征北疆,大胜归朝后立为太子。
一路稳扎稳打,上得君王倚重,下得群臣拥戴。
连我那个只爱听八卦的母亲,提起太子都赞不绝口。
唯一“污点”便是倾心于从江南带回的孤儿陈柳招——爱得死去活来,甚至屡次忤逆皇后。
皇帝赐婚前,母亲还夸他痴情专一。
可如今,我占了陈柳招的位分,成了他不得不娶的太子妃。
我轻叹一声。
“为何叹气?”他忽然抬眼。
我惊醒回神,照母亲教的挑他爱听的话说:“殿下与侧妃妹妹情深意重,羡煞旁人。”
他果然舒展眉眼,折子也不看了,拉着我闲话:“你可有心仪之人?”
我望着他眼睛,恍惚间浮现少年班师回朝的景象——上京女郎涌上街头,只为一睹那骑高头大马、披战甲飒飒的少年将军。
“臣妾自幼困于深闺,未曾见过别家儿郎。”
“日后出宫,可多见见。”
我惦记着太子妃的身份,不敢接这话。他便又问:“你有何才艺?”
我精神一振:“臣妾能用茶盏奏乐!”
说罢,我将茶盏倒扣,执笔敲出一曲自创小调,叮咚清脆。
他惊奇不已,追问我诀窍,我便细细解说。
兴致上来,竟聊至深夜,直到太监提醒就寝才作罢。
小桃在外间铺了小榻,一觉醒来,日头已高,慕容晟都快下朝了。
慕容晟最近往我殿里跑得愈发勤了。
许是为了安抚我被皇后磋磨的委屈,他每次来都揣着些稀罕物——有时是翡翠镯子,有时是赤金步摇,偶尔兴致来了,还会提两卷名家字帖,说要教我描红打发光阴。
皇后倒乐见其成,赏了我一堆珍宝。我面上欢喜,连看陈柳招都顺眼了几分。
为表谢意,但凡皇后赐的锦绣绸缎,我总先挑最艳的送去她殿里;皇帝赏的字画,我也巴巴地挂在她案头,让她先赏个够。
直到那日,我拎着从皇后处讨来的桂花糕去探她,竟撞见她正伏在慕容晟膝头哭诉。
“姐姐得了赏赐总要来臣妾跟前显摆,臣妾心里苦啊……”她梨花带雨,慕容晟则轻抚她发顶,温声安抚:“爱妃莫要多心,她哪有那心眼子?不过是想同你分享罢了。”
我正暗叹他明辨是非,她却突然撒起娇来:“殿下往后可别再往她殿里去了,臣妾心里难受……”
“好好好,都依你。”
他哄人时眉眼温柔,哪像教我作画时拧着我耳朵骂“朽木不可雕”的模样?
我吸了吸发酸的鼻子,小桃眼眶都红了,轻声道:“娘娘,您这又是何苦……”我慌忙捂住她的嘴,拖着她悄悄退了出去。
从前,他也曾这般温柔待我。
那年他征北疆,我兄长是押粮官。我十岁顽劣,偷偷钻进兄长马车,待被发现时,队伍已出了京郊二十里。兄长疼我,索性找了套小兵衣裳,将我乔装成小卒带在身边。
我从繁华上京走到冰天雪地的北疆,随兄长去见时任湘王的慕容晟。他同兄长在帐中秉烛长谈,兄长归时竟忘了我缩在角落打盹。待我惊醒被押到他面前,粮队早已掉头南归。
更糟的是,我忽起高热。他无奈留我在帐中休养,一面遣人送信给兄长。
白日里我昏沉嗜睡还算乖巧,夜里却烧得胡闹,一会要娘亲,一会要兄长。他倒不恼,守在榻边轻声念故事哄我。那时我哪知这榻边人将来会是一国储君?仗着他脾气好,我折腾得愈发过分。
自那日应了陈柳招,慕容晟再未踏足我殿中。
皇后观望数日,又开始隔三差五“请”我去中宫“喝茶”。我试过千般法子,却再难将他引来。
盼他不来,我便盼着当今圣上早些“驾鹤西行”——这东宫的日子愈发难熬,日日不是跪祠堂就是抄经,冬日里膝盖落了病根,一遇凉便针扎似的疼。
开春后宫进了位北疆公主,生得妩媚动人,把皇帝迷得晕头转向。皇后终于无暇顾我,后宫众人倒齐心协力,对付起这位被称“妖妃”的淑妃来。
东宫这边,陈柳招有喜了。她本就受宠,如今更是要风得风,竟跟慕容晟撒娇说居所憋闷,要我去陪她“闲话”。
大邺百年,我恐怕是史册上最憋屈的太子妃——侧妃有孕,正妻竟要端茶递水赔笑脸。
她想看御花园的春花,我便亲自打点,一路小心陪着。园中遇见淑妃,她倚着花枝笑问:“你就甘心?”
是啊,我怎会甘心?
若非多年前军营那场旧梦,若非他班师时意气风发的模样,若非那些夜灯下推心置腹的深谈,我又怎会困在这东宫?
从前他唤我“昭昭”,如今却只叫“招招”。
淑妃忽地握住我的手,低声道:“若有朝一日,你定要去趟北疆。”
太子近来愈发繁忙,常处理公务直至深夜。
我悄悄跟着嬷嬷学做了乌鸡汤,借着夜色端去书房。他抬头见是我,便招手让我研墨。那碗泛着油光的乌鸡汤放在案头,直凉透了也无人动箸。
慕容晟批阅奏折的笔锋逐渐潦草,我垂眸垂眸静立一旁,看着他眉峰越蹙越紧,心绪渐乱。
窗外的明月似银盘高悬,夜色已深得化不开。我轻手轻脚为他捏了捏肩,柔声提议:“此处离臣妾居所不远,殿下可愿去歇息片刻?”他竟点头应了。
陈柳招被诊出喜脉已两月有余,听闻这两个月她总耍小性子,不许太子近身。
慕容晟正当血气方刚之年,虽真心爱重陈柳招,可生在皇家,哪会为谁守着“从一而终”的规矩?
我引他至我房中,更衣、沐浴皆亲自伺候,小桃悄悄吹熄了几盏灯,烛火摇曳间,房内光线昏暗朦胧。
我分不清他脸上是炽热还是隐忍,只觉一股灼热气息扑来,他将我压在榻上,指节轻轻抚过我的发顶,低哑道:“别怕。”
后来听东宫老嬷嬷说,我是陈柳招入府后,第一个留住太子的人。可我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半点欢喜不起来。
天未亮,陈柳招身边的宫女便火急火燎跑来敲门。彼时我还被慕容晟搂在怀里,就听外头喧闹声四起。那宫女哭着喊“殿下”,说侧妃娘娘身子不适,急请太子过去。
慕容晟被吵醒后,激情褪去,望向我的眼神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他只道:“你歇着,不必起身伺候。”便匆匆披衣离去,连衣襟都未理顺。
小桃边替我梳头边掉泪,骂陈柳招“狐媚子”,我望着铜镜里自己苍白的脸,半句话也说不出口。
慕容晟许是心中有愧,派人问我可有什么想要的赏赐。我答:“想见见娘亲。”
娘亲坐着小轿直入东宫,一见我便红了眼眶,拉着我的手细细打量,脸色却越来越沉。末了,她忽然扬手甩了我一巴掌,厉声道:“你真是糊涂!”
我用了淑妃给的息肌丸,混水服下后,肌肤会如凝脂生香,旁人难以察觉。可娘亲年轻时随外祖走南闯北,见多识广,这点小把戏哪能瞒过她?
她那巴掌,不知是气我糟蹋身子,还是气我竟成了自己最不屑的妒妇。我没辩解,只说:“娘亲可知,女儿自幼便心悦一人。若无缘便罢,可如今我已嫁他为妻,怎甘心只做旁观者?”
娘亲怔了半晌,忽然叹道:“若早知你心尖上是他,当年皇上赐婚时,我拼了命也要替你挡下。”
临走前,娘亲去见了慕容晟。不知她说了什么,自那日起,无论陈柳招如何闹腾,慕容晟都会隔几日来我房中坐坐。我虽不明缘由,却也安心受着这份难得的温情。
所幸他并不讨厌我,甚至在我身上停留的目光越来越久,让我暗自欢喜。
有时我斗胆撒娇,让他念书给我听,又提及那年北疆盛夏的夜。他忽然顿住,随即笑开:“原来是你。”
原来他竟不知,当年被我大哥带在身边的小士兵,是燕府的小姐。
“你那时最爱听奇闻异事,我回朝后还派人收集过,回头都送来给你。”他语气轻快,自然地执起我的手,掌心滚烫。
我盯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笑声渐弱,忽然轻声问:“殿下曾说,让我出宫后多看看别家儿郎……”
他笑容微敛,眼神骤然沉了:“那你心里的人,究竟是谁?”
我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那年殿下自北疆班师,我与密友挤在街头人群里,只一眼便暗下决心——非卿不嫁。您瞧,我多幸运。”
他闻言松开我的手,起身整了整衣袍,语气淡漠:“天色不早,你歇息吧。”
这一夜,他去了陈柳招那里。
翌日我照例去送汤,刚进书房,便见陈柳招被宫女扶着闯进来。她小腹已显,巴掌大的脸却依旧艳得刺眼。
我放下汤盅,她忽然发狠将汤碗扫落在地,瓷片四溅,汤汁淋漓。
“燕竹昭,你还要不要脸?”她冷笑,全然不顾小桃怒喝“对太子妃无礼”。
她自信只要她愿意,我随时能被扫地出门——毕竟慕容晟对她的刁蛮任性、温柔小意,都照单全收。
正如此刻,他揉着眉心疲惫道:“招招,先回去,我稍后陪你用膳。”
她得令瞪我一眼,拂袖而去。我僵在原地,望着满地狼藉,眼泪突然不受控地涌出。
慕容晟叹气起身,伸手想拉我,我却避开了。抬眼见他脸色骤沉,我便知自己逾矩了。
顾不得礼数,我匆匆行礼告退,只留他一人站在碎瓷与汤渍之间。
暮色四合,我正浸在浴桶里,蒸汽袅袅模糊了铜镜轮廓,慕容晟便踏着蒸腾热气来了。
他俯身从背后环住我肩头,指尖轻轻划过我肩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温声低哄:“招招那丫头性子直,心里藏不住事,你莫要同她计较——她心底是软的,并非真的坏。”
我垂眸,指尖轻轻拨弄着水面,蒸汽漫上眼睫,掩住眼底一闪而逝的讥诮。
深宫里,像陈柳招这般将喜怒都写在脸上的,倒成了稀罕物。可“本性不坏”四字,当真经得起推敲?
我借着他伸来的手起身,水珠顺着锁骨滑落,在青砖上溅开细碎的水花。美人出浴的姿态总是动人的,偏生我此刻低眉顺眼,声音淡得像檐角落雨:“臣妾晓得,不会往心里去。”
他夸我“懂事”,旋即打横抱起我,轻柔地将我放在床榻上——这动作里带着几分补偿的意味,像是赏赐,又像是愧疚。
深宫最易迷人眼。 我沉溺在他偶尔的恩宠里,竟未察觉外界早已风起云涌。直到大军开拔的消息传来,我才知大哥已领兵南下。他素来有个保家卫国的将军梦,可刀剑无眼,我如何能不忧心?
我跪在禅房观音像前,一遍遍诵着佛经,香灰落满素色裙裾。陈柳招得知后,哭着闹着要慕容晟命我给她腹中胎儿念经祈福。可这次大哥是替太子出征,慕容晟头回拒了她,说“太子妃忧心兄长,该当体谅”。
他去上朝那日,陈柳招带着宫人闯入我殿中,砸了观音像。 宫人们隔岸观火,无人敢拦。我气急打了她一巴掌,她便发了疯似的扑过来。我顾忌着她隆起的腹部,不敢还手,只一味躲闪退避。她发狠推我,我后脑撞上门楣,鲜血瞬间模糊了视线;她自己也重心不稳,踉跄着摔在地上,身下渐渐漫开一片刺目的红。
慕容晟赶来时,只抱了陈柳招便走,整院太医围着她转,连个眼神都没分给我。 我头上的血淌了两日,直到皇后发话,才等来太医医治。
我醒来时,小桃红着眼说陈柳招的孩子没保住,太子发了大火,连皇后都惊动了。皇后坐在榻边,眼底泛着疲惫的青灰,只说:“后宫的女人,要么困在深宫里无权无势,要么得丈夫的敬爱。太子妃,你好自为之。”
可我要的,从来不是这两条路。 我想爹娘,想大哥,想城门外那片广袤的天地——我不要慕容晟了,我要出去。
慕容晟许是愧疚,待我愈发关怀备至。他越往我这儿来,陈柳招闹得越凶,有回竟被他当众训斥了。皇后听闻,竟抽空来赞我“识大体”。那缱绻的眼神终于落在我身上,可我却觉不出半分欢喜。
战报传来那日,我大哥没了。 天家不会为年轻的将领落泪,只斥责燕家“无用”。父亲白发人送黑发人,还要在朝堂上顶着天子震怒告罪。老丞相操劳一生,桃李满天下,最后却落得罢官贬谪,被朝臣骂“教子无方”。
我去问慕容晟,他沉着脸骂我大哥“行事莽撞”。大哥的葬礼办得仓促,燕家举家南下,我连送都没能送。爹娘的信里只有寥寥数语,偌大的上京,只剩我一个燕家人。
皇帝死的那年秋,北疆公主用珠钗扎进他后背,自己也撞柱而亡。 慕容晟登基后第一件事便是领兵北上,直捣北疆国都。我问过他,他说那公主恨极了和亲,疯魔了要拉整个北疆陪葬。
他登基大典匆忙,连册封都顾不上,我自然也没机会提出宫的事。直到他大胜归来,意气风发地扶我起身,揽着我走在乌泱泱的迎驾人群前。陈柳招远远落在后面,突然哭着跑开,无人去追。
曾经真性情的陈侧妃,到底没学会在深宫里活。 一道菜吃久了,也会腻的。我望着她的背影,忽觉兔死狐悲。
我提出宫那日,慕容晟发了大怒。 他拍着龙案,眼尾泛红:“招惹朕的是你,说心悦朕的也是你!燕竹昭,你怎么这么天真?你是我的结发妻,除了做皇后待在朕身边,还能去哪儿?普天之下,除了皇宫,谁敢容你?”
我头回见他这般动怒。天子之怒,如雷霆压顶。我想起太后说过的话——厚重的宫墙,困住了多少女人的一生。从那日起,我再没提过出宫的事。
册封大典上,锦绣华服加身,他牵着我的手轻吻,说“昭昭,朕绝不负你”。我望着他眼底的深情,忽觉荒诞——数年前的江南,他可曾也这样牵过另一个女人的手,许过同样的誓言? 这世上怎会有如此自诩深情,却又绝情至此的人?
慕容晟昔年独宠陈柳招,满朝兄弟皆妻妾成群、儿女绕膝,唯独他后院仅纳两妃。
如今登基称帝,劝他广纳后宫、绵延子嗣的奏折如雪片般堆满案头。
我贴身宫女小桃挺直腰板,喜得眉飞色舞:“娘娘总算是苦尽甘来,如今陛下眼里可只有您呢!”
那些曾在梦里反复纠缠的妄念,此刻竟触手可及。
我常问自己,究竟还有何不甘?
暮色四合时,慕容晟照例来我宫中用膳。他执起银箸,细心将鱼肉剔去刺,一瓣瓣码在我碗中,那专注模样,倒比当年待陈柳招更甚。
用过晚膳,我倚在他怀里,榻边熏香袅袅,是我素日最爱的甜梨香。忽听得外头报信:“娘娘,陈昭仪病了。”
慕容晟指尖仍在我腰间轻绕,漫不经心道:“病了就请太医,何必来烦你?”
我沉默片刻,望向窗外摇曳的烛火——这前前后后,不过三年光景。
仁徽五年春,老臣们轮番跪宫门外哭谏,慕容晟终是松了口,许大选新人入宫。
封妃那日,他赐我满匣珠玉绫罗,温声安抚:“不过是做给朝臣看的幌子,你安心,我心里只装得下你。”
可这皇后之位,哪里是好坐的?每日天未亮便要去太后宫中请安,后宫内务琐碎如麻,常累得我头晕目眩。
曾几何时,我也是承欢父母膝下、不知愁为何物的娇女,如今竟也磨出了几分稳重心性。
我既做不到劝他雨露均沾,更没把握能永远留住这“独宠”。
新人们倒是个个鲜活——今日有妃子在御花园起舞,明日又有人往勤政殿送羹汤,争奇斗艳,热闹非凡。
其中有个平阳侯府的大姑娘魏菀,倒与旁人不同。她既不刻意讨好慕容晟,也不来逢迎我,每日请完安便闭门不出,把御膳房和造办处使唤得团团转。
小桃曾惊叹:“她那宫殿改得跟仙境似的,满室垂着轻纱,案头摆着新开的芍药,连香炉都换成了青瓷缠枝纹!”
我有时望着魏菀,倒像看见当年江南水畔,被慕容晟随手救下、带回东宫的孤女陈柳招。
风平浪静的日子过了半载,直到那夜中秋家宴,慕容晟醉宿昭阳宫。
次日天未亮,他前脚刚走,魏菀后脚便来我殿中,发簪尽褪,跪地请罪。她年纪尚轻,眼眸清澈得像春日的潭水,倒让我想起初入宫时的自己。
我笑着扶她起身,赏了金簪一对:“你能得皇上欢喜,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会怪罪?早些开枝散叶才是正理。”
我承宠五年未有身孕,弹劾我的折子早堆成山。慕容晟虽拦着不让我知晓,可这宫里哪有密不透风的墙?
我赏魏菀的消息,不出半日便传遍六宫,自然也落到了慕容晟耳中。
他下朝后直奔我宫中,面色阴沉得似暴雨前的天:“昭昭,你要将我推给别人?”
我望着他,忽然想起病中憔悴的陈柳招,想起昨日魏菀跪在我面前时的忐忑,想起初入宫时看什么都新鲜的自己。
喉间滚了又滚,终是说出那句:“当年你承诺非我不可,如今却留宿旁人宫中的,难道不是你?”
话音未落,他忽然抬手,将我最爱的青瓷香炉砸得粉碎。甜梨香混着瓷片碎裂声,在殿中弥散开来。
他气了两日,见我不肯低头,到底还是软了态度来哄我。我算准了时辰,恰到好处地与他重修旧好。
可当他抚我发丝时,偶尔会恍惚片刻;见魏菀请安时,目光会多停留一瞬——有些东西,早在无人察觉时悄然变了模样。
我如今是皇后,肩上还压着千里之外父母的安康。
于是我常召魏菀来我宫中,看她烹茶插花,听她讲些宫外的趣事。
这般貌合神离的日子,又熬了大半年。
直到那日,慕容晟忽然问我:“除了出宫,你可还有别的愿望?”
我朝他跪下——近十年,我再未行过这样的大礼。
“兄长当年为南蜀一役深入敌营,绘下关要图,虽败犹荣,替大邺夺下三城。父亲操劳半生,如今却无子孙承欢膝下……”
喉间哽咽,泪已沾襟。
他沉默许久,终是轻叹一声,扶我起身:“便赐封承恩公吧。”
燕家无后,这爵位传不下去,可至少能让父母后半生衣食无忧。
我拭去泪痕,盈盈拜谢——这一局,我终是赢了,却又似输得彻底。魏菀得宠撕开了一道缝隙,后宫众妃像是嗅到蜜源的蜂蝶,纷纷朝着慕容晟涌去。
我站在廊下看雪,心湖竟再无半分涟漪——这五年争宠的盛局,终是来了。
我择了两个伶俐后妃,将六宫琐事分去大半。闲暇时光里,小桃总爱跑遍各宫打探八卦,回来时发间沾着梅香,眼眸亮得像落了星子。
仁徽七年冬,宫中流产的胎儿数都数不清。起初是些不入流的手段,后来慕容晟将有孕妃嫔护得如铜墙铁壁,可那些孩子连三个月都熬不过。他登基七年,膝下竟无一儿半女。
从前他独宠我时,前朝后宫总将矛头指向我。如今众人渐渐回过味来——那些催皇帝开枝散叶的折子,不知何时已消失无踪。
我这皇后当得堪称典范:安分守己,大度得体,连最苛刻的御史都挑不出错。慕容晟对哪个新妃腻了,便爱往我宫里躲。
他当太子时,是春风得意的少年郎;做了七年皇帝,却被奏折和后妃的纷争磨得满脸疲惫。
这日我临窗读书,他躺在软榻上小憩。檐下春兰含苞,幽香漫进来。他突然睁眼:“你从前用的香,怎的不点了?”
我翻过书页,语气淡得像窗外的雾:“香炉坏了,便没再用。”
那香炉是他亲赐,也是他亲手摔碎。
次日他命人送来数樽华贵香炉,金丝盘龙,珠翠镶嵌,可我看着只觉刺眼。
陈柳招没熬过这个冬天。她缠绵病榻多年,我去探过三次。每次她都盯着门槛,见是我来,眼里的光便暗下去。她想再见慕容晟一面,至死未能如愿。
死讯传到御书房时,他正埋首奏折堆里。小太监刚开口,他便茫然抬头,过了半晌才想起“陈昭仪”是谁。
“追封贵妃吧。”他说完又提笔,笔尖在折子上洇开一团墨。
我立在门外,恰好听见这句。小桃替我撑着伞,雪落她肩头,她轻声叹道:“娘娘,这雪可真大。”
我将食盒递给守门太监,转身走向雪幕。
京城这场雪,白得像要淹没整个皇城。远处有几个宗室子在宫女陪同下堆雪人,红棉袄映着雪,像几簇跳动的火。
“之前剩下的熏香,还在吗?”我问小桃。
她点头:“都在库里收着。”
“处理干净了吧?”
“是。”
那年御花园偶遇,北疆公主赠我两样东西:一枚息肌丸助我得宠,一盒熏香让我留香。后来我才知,先帝宠过那公主后,后宫再无子嗣。
我曾发誓绝不用这些手段,可到头来,到底用了个干净。
雪还在落,我伸手接住一片,看它在掌心融化。慕容晟不再是当年得胜归来的少年郎,我也不再是当年那个满心赤诚的皇后。
这皇城里的雪,到底还是埋掉了太多东西。